包着绿人造革的厚重木门被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
陆长风大步跨进林业局办公室。
外头的冷风跟着灌进来，吹得门后的报纸哗啦作响。
屋里生着个铸铁炉子。
煤炭烧得通红，散发着一股呛人的硫磺味。
温度很高。
陆长风军大衣底摆沾着的碎雪，化成了水滴。
滴答滴答砸在水磨石地面上。
办公桌后头。
杨卫国正戴着老花镜，拿着红蓝铅笔批改文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看见是陆长风，他脸上的愁容瞬间散了。
几道深深的皱纹笑得挤在一块。
“小陆！”
杨局长扔下红蓝铅笔。
铅笔在桌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
他根本没顾上捡。
撑着桌沿站起身，快步迎了出来。
“来来来，快坐。”
他从暖气片上拎起一个印着大红花的铝制暖壶。
拿过一个干净的白瓷茶缸。
热水倒得太急。
“哗啦”一声，开水溢出杯口。
热水洒在桌面的玻璃板上。
冒起一团白茫茫的热气。
杨卫国被烫了一下，手一抖。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桌子，浑不在意。
“山路不好走吧？”
“赶紧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陆长风走到办公桌前。
没有去端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他拉开一张旧木椅。
大马金刀地坐下。
木头椅子发出嘎吱一声闷响，承受着他高大结实的身躯。
他看着杨卫国。
粗糙的大手平放在膝盖上。
“杨局长。”
陆长风声音发干，透着一股生硬的冷冽。
“我今天下山，不是来走过场的。”
杨卫国拉椅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在陆长风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出啥事了？”
“我要承包阎王岭。”
陆长风直视着这位老局长的眼睛。
“不是前山外围那一小片坡地。”
“是整座阎王岭的全境。”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笃。
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木板上。
“三十年绝对使用权。”
“彻底买断。”
陆长风的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从山脚到后山野林子。”
“拉铁丝网，建大门。”
“没有我的签字。”
“连一只外头的苍蝇都不准飞进去。”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铁炉子里的煤块爆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杨卫国的眉头一点点拧紧。
拧成了一个化不开的死结。
他伸手摸向中山装的上衣口袋。
掏出半包大前门香烟。
抽出一根咬在干裂的嘴唇间。
找火柴摸了半天没摸着。
索性就这么干嚼着烟嘴。
“小陆，你这胃口开得太大了。”
杨局长把嘴里咬烂的烟拿下来，扔在桌角。
脸色有些发暗。
“买断整座深山？”
“这不符合常规的承包流程。”
他叹了口气。
“上面推行包产到户，荒山也算在里头。”
“可那是让老百姓去种树、开荒种苞米的。”
“你全封死当私人地盘，一不砍树二不种地。”
“公社那边没法做账啊。”
杨卫国身子往前倾了倾。
压低了声音。
“再说了。”
“这阎王岭地界大，横跨了好几个村子的后山。”
“尤其是靠山屯。”
“那村长赵铁柱是个死脑筋。”
“村里那些闲汉，平时不敢上山，但真要听说山被私人全占了。”
“眼红病一犯，非得去大队部闹翻天不可。”
杨局长摇了摇头。
“底下的村干部一阻挠，这批文我根本盖不下去。”
陆长风听着这些困难。
脸上没露出一丝急躁。
他把左手伸进军大衣贴胸口的内兜里。
手指在粗糙的布料间摸索了一下。
掏出来时，拳头紧握。
他把手伸到办公桌正中间。
手腕翻转。
五指慢慢张开。
“啪。”
两根干瘪发黄的细长草根须子。
掉在玻璃台面上。
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杨卫国愣了一下。
刚想问这是什么草药。
突然。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土腥药香。
像是一把无形的大锤。
直接砸进了他的鼻腔里。
这味道太霸道了。
瞬间冲散了屋里劣质煤烟的刺鼻气味。
杨局长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整个人直接趴在了桌面上。
脸几乎贴上了玻璃板。
视线死死盯在陆长风的手心里。
须子表面。
赫然带着几个米粒大小的疙瘩。
“珍珠点？”
杨卫国倒抽了一大口冷气。
凉气灌进气管。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百年野山参的参须。”
陆长风靠在椅背上。
声音四平八稳。
“这是边角料。我院子里，还有一整株全乎的。”
杨卫国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他干了半辈子林业。
太清楚这东西的分量。
在省城的黑市上，这玩意儿能换回一辆大卡车！
“杨局长。”
陆长风身子往前压。
宽阔的肩膀瞬间剥夺了对面的光线。
一股强悍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压了过去。
“你让我开荒种地，那是糟蹋东西。”
“阎王岭里有活水，有地热。”
“我包下这座山。”
“搞生态保育，做保护性开发。”
“我不砍一棵树，我只养这山里的活宝。”
陆长风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
笃。
笃。
“那些偷猎的盲流子，我自费建巡山队去抓。”
“不仅每年上交丰厚的承包费。”
他盯着杨局长震惊的眼睛。
“过两年，林场的招牌打出去。”
“全省的大车都得往咱们青山镇排队送钱。”
“拉动的是整个镇子的流水。”
“这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政绩工程。”
办公桌后头的杨卫国。
呼吸变得粗重无比。
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生态保育。
这超前了几十年的词汇，像是一把大火。
直接烧进了他这个实干派的心窝子里。
“那靠山屯的村委……”
杨局长声音发涩。
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村里的阻力，我来平。”
陆长风站起身。
高大的阴影罩住整张办公桌。
“钱，我自掏腰包砸下去。”
“堵死那帮人的嘴。”
他冷硬的下颌绷紧。
“你只要把林业局这头的绿灯给我打开。”
杨卫国死死咬着牙。
腮帮子上的横肉疯狂抽搐。
他在权衡。
风险很大。
但桌上那两根极品参须，和眼前这个年轻人描绘的宏大蓝图。
太诱人了。
这诱惑足以让他把身家性命全押上去搏一把。
脑子里的热血“轰”地一下烧穿了理智。
“啪！”
杨局长猛地一拍大腿。
手掌打在灰布裤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他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音。
他两步绕过办公桌。
伸出双手。
紧紧握住陆长风的右手。
因为激动，他手抖得停不下来。
声音在干冷的办公室里劈了叉，带着发颤的回音。
“好！”
“有魄力！”
杨局长死死盯着陆长风。
“只要你能搞定靠山屯的村委同意书。”
“我杨卫国今天拼了这顶乌纱帽。”
“也把这特批合同给你盖上大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