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吉普车一个急刹。
黑色的橡胶轮胎在冻硬的泥地上死命摩擦。
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长长尖叫。
车身猛地一甩。
斜斜地停在大队部正门口。
扬起半人高的白色雪雾。
排气管喷出一大团呛人的黑烟。
车门被人从里面粗暴地推开。
车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
一双黑色的旧皮鞋。
重重地踩在雪地上。
踩碎了一块冰棱。
杨卫国夹着那个黑皮公文包。
军大衣的下摆在冷风中翻卷。
他黑着脸。
大步流星地朝着大队部的木门走了过去。
大队部门口。
门帘子被人从里头猛地掀开。
赵铁柱趿拉着棉鞋。
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
他刚才在屋里隔着玻璃，就认出了镇林业局的吉普车。
这阵势，吓得他差点打翻了炉子上的水壶。
“杨、杨局长！”
赵铁柱腰弯得老低。
双手使劲在破棉袄上搓了两下，赶紧递过去。
“您怎么亲自下乡了，这大雪天的……”
杨卫国没跟他握手。
冷着脸。
大步跨过门槛，直接进了屋。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踏踏作响。
陆长风从吉普车副驾驶下来。
反手甩上车门。
“砰。”
铁皮车门砸出厚重的回音。
他跟着杨卫国，走进了大队部。
屋里有一股呛人的煤烟味。
杨卫国走到那张缺腿的木桌前。
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粗糙的手指抽出那份带着红头的崭新文件。
“啪。”
文件重重拍在桌面上。
震得桌角的破茶缸跳了一下。
几滴温水溅在发黄的账本上。
“老赵。”
杨卫国声音不高，透着股公家人的威严。
“看看这个。”
“把你们村委的公章拿出来，盖上。”
赵铁柱愣住了。
他哆嗦着从兜里摸出那副缠着白胶布的老花镜。
架在鼻梁上。
凑近桌面。
指腹顺着文件上的黑字往下捋。
看清“阎王岭全权承包”几个字的时候。
他倒抽了一大口冷气。
嗓子眼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三十年？”
赵铁柱猛地抬起头。
看看杨卫国，又看看站在后头面无表情的陆长风。
“买断？”
“局长，这可是整座阎王岭啊！”
他结巴了。
“这……这不合规矩吧，村里还没开大会讨论……”
“讨论什么？”
杨卫国指节扣着桌面，笃笃响。
“这山荒了几十年，连个敢上去砍柴的人都没有。”
“现在有人愿意出大价钱，搞生态保护。”
“林业局的章已经盖了。”
他盯着赵铁柱的眼睛。
“你盖个同意章，村里还能落下点好处。”
“别耽误公家的大事。”
门外头。
大队部的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全是被吉普车动静引来的村民。
人群黑压压的一片。
却鸦雀无声。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
听到“买断”和“三十年”。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座吃人的大山，真成陆老二一个人的了？
人群最外围。
王桂花和陆长海也挤了过来。
他们是闻着汽油味跑来看热闹的。
刚好听见赵铁柱拔高的那声惊呼。
王桂花的脑子“嗡”地炸开了。
买断一座山？
那得砸进去多少钱！
昨天那几麻袋细粮跟这比，简直连个屁都不算。
嫉妒像一把火。
把她的理智烧了个干干净净。
那是她肚子里掉出来的肉。
这钱本该全捏在她的手里！
“不能盖！”
王桂花扯开公鸭嗓。
像个发疯的母鸡，猛地拨开前面的人群。
硬生生挤到了大队部门口。
她一把扒住门框。
干瘪的手指头因为用力泛着死白。
“那山是我们靠山屯的！”
“凭啥全给他陆老二一个人！”
陆长海瘸着腿跟在后头。
他脸上的冻疮通红。
壮着胆子附和。
“对！那是集体财产！”
“他一个被扫地出门的盲流子，没资格包山！”
两人的破嗓门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赵铁柱吓得脸都绿了。
他刚想呵斥。
杨卫国身边的小赵干事往前跨了一步。
脸色一沉。
伸手指着门口的王桂花。
“瞎嚷嚷什么！”
小赵拿出在局里呵斥办事员的架势。
声音凌厉。
“这是镇林业局牵头的重点工程项目。”
“资金已经走完公账。”
“你们在这闹事，是想阻碍公家办事？”
小赵往门槛前逼近。
“扰乱治安，信不信现在就让派出所来提人！”
“都给我退后！”
王桂花被这顶大帽子砸懵了。
她平时在村里撒泼打滚在行。
可面对穿工作服的公家人，骨子里的畏惧瞬间冒了出来。
嗓子眼像是被塞了块破抹布。
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陆长海更是吓得缩了脖子。
右腿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赶紧拽着王桂花的棉袄袖子往人群后头躲。
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屋里。
赵铁柱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看了一眼陆长风。
这小子一直没说话，就这么冷眼看着。
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比杨局长还渗人。
得罪不起。
镇上的一把手都亲自来站台了。
他一个村长算个球。
“盖。”
赵铁柱咬了咬牙。
“我现在就盖。”
他转过身，从抽屉底下一个上锁的木盒子里。
摸出那枚磨得发亮的木头公章。
又翻出一个干巴巴的红印泥盒。
赵铁柱的手腕直发抖。
他在印泥里使劲按了两下。
木章沾满了暗红色的印油。
他走到办公桌前。
对准红头文件底下的空白处。
深吸了一口气。
手腕用力往下一压。
“吧嗒。”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在安静的大队部里响起。
木章死死咬在纸面上。
他拿开印章。
一个鲜红方正的“靠山屯村民委员会”大印。
结结实实地盖了上去。
一共三份。
赵铁柱连盖了三下。
每次手都抖得厉害。
纸上甚至被压出了浅浅的凹痕。
文件彻底生效。
没有回头箭了。
杨卫国满意地点点头。
把其中一份收进自己的公文包。
“老赵，识大体。”
他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
陆长风走上前。
伸出长满老茧的手。
拿起桌上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
纸张有些粗糙。
上面的红印泥还没干透，泛着一点油光。
他用大拇指在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沉甸甸的。
那是他用命和钱砸出来的底气。
他转过身。
面向大门外。
院子里挤满了靠山屯的村民。
几十口子人。
此刻却死寂一片。
连寒风吹过枯树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所有人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惹恼了这个刚把深山买断的狠人。
人群里。
王桂花和陆长海的脸已经变成了死灰。
他们死死咬着牙，嫉妒和恐惧交织在一起。
陆长风迈开长腿。
走到门槛边上。
冷风吹开他的军大衣。
他抬起右手。
将那份带着大红印章的文件，高高举起。
纸张在冷风中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红色的印记在冬日的惨白阳光下。
刺眼夺目。
陆长风深沉的目光。
越过前面发抖的村民。
死死锁定在人群外围那群极品亲戚身上。
眼神冷得像冰窟窿。
他下巴微扬。
喉咙里滚出低沉沙哑的嗓音。
一字一顿。
像生铁砸在冻土上，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看清楚了。”
“从今往后，阎王岭是我的私人领地。”
“擅入者，死活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