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湿毛巾。
带着一股冰雪般的清冽药香。
轻轻贴上林清秋那半张布满毒痂的脸。
水汽在昏黄的油灯下氤氲升腾。
药力化开的瞬间。
山脚下的靠山屯。
冷风像无数把钝刀子，呼啸着刮过村里的土墙。
老陆家的正房破屋。
那张被陆长风一斧头劈成两半的八仙桌，碎木块还堆在墙角。
谁也没力气去收拾。
堂屋中央。
用两块破青砖垫着一块拆下来的烂门板。
临时搭了个饭桌。
木板面上落了一层灰。
连个碗印子都没留下。
灶坑里全是黑灰。
一根能烧火的干草梗子都找不着。
冷锅冷灶。
整个屋子透着一股发霉的寒气。
“砰！”
一声闷响打破了死寂。
陆长海一脚踹在饭桌旁的破板凳上。
板凳在泥地上翻了两个滚。
撞在水缸腿上停住。
陆长海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那条被陆长风踹过的右腿，膝盖骨一阵钻心的疼。
他抱着腿。
在原地单脚蹦跶了两下。
模样滑稽又可悲。
“这日子没法过了！”
陆长海嗓子干哑，像吞了一把沙子。
脸上的冻疮透着紫红色。
眼底全是急出来的血丝。
“城里机械厂的招工名额，让人家顶了！”
他双手抓着自己油腻的头发。
用力扯着。
“就差两瓶西凤酒和一条大前门香烟！”
“没钱送礼，那狗屁主任直接翻脸不认人。”
“我这城里工人的饭碗，彻底黄了！”
没人搭理他的无能狂怒。
灶台边上。
正上演着一场为了活命的闹剧。
王桂花手里死死攥着个掉底的破铁勺。
怀里护着个豁口的粗瓷碗。
碗底。
只铺着薄薄一层泛黄的玉米面。
这是她刚才把米缸侧翻过来。
拿指甲缝一点点从缸底的裂缝里抠出来的。
刘招娣披头散发地扑了过来。
她饿得颧骨高耸。
眼里冒着绿光。
一把扯住王桂花的黑棉袄袖子。
“给我！”
刘招娣声音尖锐破音。
“金宝饿得在东厢房里啃被角！”
“这口面得给孩子熬一碗糊糊续命！”
“放你的屁！”
王桂花抬起右胳膊。
一肘子狠狠拐在儿媳妇的胸口上。
“老娘饿得两眼发黑，路都走不稳了。”
“轮得到那小崽子吃？”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你揪我头发，我挠你脸。
刘招娣疯了一样往前扑。
指甲在王桂花的脖子上划出两道深深的血印子。
王桂花脚底下一滑。
“当啷。”
装玉米面的破瓷碗脱手掉在地上。
摔成了碎片。
那一小把救命的玉米面。
全洒在冻硬的泥地上。
混进了黑灰和土渣子里。
婆媳俩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看着地上的面粉。
王桂花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双手拍着大腿。
放声大哭。
“作孽啊……老天爷要绝我们老陆家啊！”
里屋。
陆大强缩在没一丝热乎气的冷炕上。
身上裹着一条露着烂棉絮的薄棉被。
他听着外头的打闹。
气得浑身发抖。
老头子张开干瘪的嘴巴。
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咳得整个胸腔像要炸开。
一口黏稠的痰吐在炕沿边的地上。
痰液里夹着刺眼的血丝。
他大口喘着粗气。
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死灰般的绝望。
家里连口热水都没了。
一家四口，彻底被逼进了死胡同。
就在这当口。
院墙外头那条土路上。
传来一阵踩雪的嘎吱声。
几个人停在墙根底下避风。
大喇叭李淑芬那极具穿透力的破嗓门。
直接穿透了单薄的泥墙。
一字不落。
全砸进了屋里这四个人的耳朵里。
“大牛，你昨儿个瞅见没？”
李淑芬的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陆老二不仅有黑瞎子护院。”
“他还骑着大老虎下山巡逻了！”
“那大猫，好家伙。”
“比咱村头那头大黄牛还要壮实。”
“一声吼，把二流子赖子吓得屎尿齐流，直接滚出了青山镇。”
田大牛在墙外头砸吧了一下嘴。
“能没瞅见吗。”
“我腿现在还软着呢。”
“人家老二现在彻底把阎王岭包下来了。”
他叹了口气。
语气里全是酸味。
“听镇上倒买卖的人说。”
“镇上送钱的大车，一辆接一辆往山脚下开。”
“陆长风手里捏着好几万块现洋。”
“马上要在山上盖大别墅。”
“全用最粗的红松木头，里头还要铺地暖。”
“那日子，比城里供销社的大领导还舒坦百倍！”
墙里头。
老陆家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陆长海站在桌边。
脸上的皮肉疯狂抽搐。
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在嘴里散开。
牙龈硬生生咬出了血。
他双手死死攥着自己油腻的头发。
慢慢蹲在地上。
嫉妒像一把生锈的钝刀。
在他心尖上来回地拉锯。
要是没分家，他现在就是别墅的主人，是骑着老虎的兽王大哥！
王桂花趴在泥地上。
双手还在抠着那些混着泥土的玉米面。
听着外头的话。
那双倒三角眼涨得通红。
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滴出血来。
大别墅。
大车送钱。
这本来全是她老陆家的！
要是没签那张断亲书。
她现在就该坐在地暖炕上，吃着大肉包子数钞票。
悔。
悔得肠子在肚子里打成了一个个死结。
胃酸翻滚着往上顶。
烧得喉咙生疼。
天慢慢黑了。
外头的北风刮得更狠。
木门被吹得哐哐直响。
王桂花饿得实在扛不住了。
两眼直冒金星。
她知道，再不吃东西。
今晚一家人就得冻死饿死在这破屋里。
她扶着灶台边缘。
艰难地爬起来。
跌跌撞撞地走进里屋。
从破木箱底。
翻出个灰扑扑的旧布包袱皮。
往里头胡乱塞了两件破烂单衣。
又抓了一把生锈的铜钱当陪衬。
“妈，你干啥？”
陆长海抬起头，满脸茫然地看着她。
王桂花没理他。
把包袱打了个死结。
她咬着发青的干裂嘴唇。
倒三角眼里冒出一股子疯狂的毒光。
“断亲怎么了？”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声音嘶哑阴狠。
“那也是老娘肚皮里掉下来的肉！”
“我是他亲妈！”
她把包袱死死抱在怀里。
“我明天就是跪死在阎王岭的铁丝网外头。”
“他也得给我口饭吃！”
而此时。
几十里外的阎王岭。
温暖如春的木屋里。
奇迹。
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