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瓢带冰碴子的井水。
从豁口粗瓷碗里倒出来。
“哗啦。”
全浇在王桂花的脸上。
冰水顺着她满是泥垢的脖颈。
直接灌进破棉袄里。
王桂花浑身打了个猛烈的激灵。
一口气憋在胸口。
“嗬——”
她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睁开了那双倒三角眼。
堂屋里没点灯。
黑漆漆的。
门缝漏进来的冷风，吹得地上的干草叶子乱滚。
陆大强蹲在墙角。
手里端着那个空水碗。
脸色阴沉得像快下暴雪的天。
“醒了就别装死。”
老头子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绝望的死气。
“家里连烧炕的柴火都没了。”
“你想冻死全家？”
王桂花呆坐了两秒。
脑子里先是一团发懵的浆糊。
紧接着，白天在村口看见的那一幕。
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锥子。
狠狠扎进她的天灵盖。
那辆崭新锃亮的大金鹿。
车后座上堆成山的细粮和花布。
还有林清秋那张白净透亮、像仙女一样的脸。
“老天爷啊……”
王桂花干瘪的嘴唇哆嗦着。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撕裂的哭腔。
她猛地扬起两只手。
朝着自己的大腿重重拍了下去。
“啪！啪！”
棉裤上的干泥巴被拍得粉碎。
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土。
“我瞎了眼啊！”
“那是天仙下凡啊，带着金山银山进的咱家门！”
“让我当成扫把星给赶出去了！”
她双手捶打着硬邦邦的黄土地。
十根手指抠进冻土里。
指甲缝里全塞满了黑泥。
连指甲劈了都没觉得疼。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
“那钱，那车，那白面……”
王桂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胃里饿得直抽筋，酸水往上翻。
“那全是我的啊！”
“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赚的啊！”
东厢房里。
点着半截剩蜡烛。
火苗昏黄发暗。
窗户纸上结着厚厚的白霜。
刘招娣坐在冷透的土炕上。
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破玻璃镜子。
镜面边缘长满了黑色的霉斑。
她凑近镜子。
看里面那张脸。
颧骨高高凸起。
两颊的皮肉干瘪蜡黄，像秋天的枯树叶。
眼角全是细碎的干纹。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指骨粗大。
指甲边缘全是倒刺和裂口。
稍微一动就往外渗着血丝。
脑子里挥之不去的。
是白天林清秋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样子。
大红色的花棉袄。
雪白的脖颈。
没有半点干农活留下的粗糙气。
被陆长风当成宝贝一样护着。
嫉妒像是一团在肚子里发酵的酸水。
咕嘟咕嘟往上涌。
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凭啥……”
刘招娣咬着牙。
牙齿磨出咯咯的响声。
“她一个下乡的私生女，凭啥骑在我头上！”
她手腕猛地发力。
把那块破镜子狠狠砸向对面的土墙。
“哗啦！”
玻璃碎裂的脆响在屋里炸开。
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几块碎玻璃溅在炕席上。
陆长海正缩在被窝里。
捂着那条被陆长风踹伤的右腿。
听到动静，他猛地掀开破棉被。
“你发什么疯！”
陆长海本来就饿得心头发慌。
那张红肿的脸因为愤怒扭曲在一起。
他一瘸一拐地跳下地。
抬起没受伤的左腿。
一脚踹在炕桌前的一条破板凳上。
“咚。”
板凳飞出去两米远。
撞在木门上，弹落下来。
扬起一片灰尘。
“还不都是因为你和你妈！”
刘招娣红着眼，指着陆长海的鼻子。
“天天算计人家那点口粮！”
“现在好了，人家吃香喝辣，咱们全家在这喝风等死！”
“你闭嘴！”
陆长海扬起手，想扇她巴掌。
手臂刚举到一半，牵扯到胸口的闷伤。
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手又无力地放了下来。
他一屁股跌坐在炕沿上。
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
用力揪着发根。
悔。
肠子都悔青了。
要是当初没把事情做绝。
没签那张按了手印的断亲书。
他现在就能推着那辆大金鹿，去城里机械厂报到。
车把上挂着两网兜高级罐头。
谁敢看不起他？
可现在。
陆长风已经站到了他们这辈子烂在泥里也够不着的地方。
成了整座阎王岭的主人。
成了全镇的财神爷。
外间屋，王桂花还在哭嚎。
里屋，金宝饿得直哼哼。
老陆家陷入了彻底的内耗和绝望。
一家人窝在寒冷刺骨的破屋里。
只剩下无尽的懊悔，把他们一点点吞噬。
天色彻底黑透。
三十里外的青山镇。
一条阴暗的窄胡同里。
赵大成租住的破平房。
木门上被人泼了一大片腥臭的大粪。
旁边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欠债还钱，全家死光”。
冷风一吹，粪水冻成了黄褐色的冰渣子。
臭气熏天。
屋里头。
地上扔满了廉价的烟头。
角落的破沙发上，苏曼披头散发地缩成一团。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眼眶肿得像个烂桃子。
她连哭都不敢出声，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
赵大成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的确良衬衫。
敞着领口。
手里捏着个绿玻璃酒瓶。
劣质的散装白酒，度数高得呛鼻子。
黑皮站在桌子对面。
跑了几十里夜路，他喘得像条死狗。
军大衣上全是雪水化开的泥印子。
“赵哥。”
黑皮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声音有点打飘。
“我亲眼瞅见的。”
“镇上供销社的女售货员都传疯了。”
“那陆长风，拿了两块没拆封的钱砖！”
“全是十块的大团结。”
“直接砸在百货大楼的玻璃柜台上。”
黑皮拿手比划了一下厚度。
“眼皮都不带眨的。”
赵大成捏着酒瓶的手停在了半空。
浑浊的醉眼慢慢聚焦。
死死盯着黑皮。
呼吸粗了几分。
“还有……”
黑皮缩了缩脖子。
偷瞄了一眼角落里的苏曼。
“他那个丑媳妇。”
“脸上的烂疤全好了。”
“穿得一身大红棉袄，那模样……”
黑皮找不到词儿形容。
“简直像画报里的天仙。”
“苏……苏曼跟人家比，就是个烧火丫头。”
角落里的苏曼听见这话。
身子猛地一抖。
指甲深深掐进手背的肉里，掐出了血丝。
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呆滞。
赵大成的胸腔剧烈起伏起来。
呼吸像个漏气的破轮胎。
他去省城倒腾钢材，被人做局坑了十万块。
家底赔了个干干净净。
现在外头一堆放高利贷的社会流氓。
天天堵在胡同口要剁他的手脚。
他连出门买包烟都得翻墙走暗道。
而那个被他戴了绿帽子的泥腿子。
那个连饭都吃不上的废物。
现在手里捏着几千上万块的现金。
还霸占着满是金银的山头。
身边还搂着个绝色的美人。
极度的不甘和癫狂。
像是一把火，瞬间烧空了赵大成脑子里最后一点理智。
“泥腿子……”
赵大成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绿玻璃酒瓶。
对准坚硬的水泥地面。
狠狠砸了下去。
“哐啷！”
酒瓶炸得粉碎。
绿色的玻璃碴子四下崩飞。
几块碎玻璃弹在墙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劣质白酒溅了一地。
刺鼻的酒精味瞬间冲满整个屋子。
苏曼吓得尖叫一声。
死死捂住脑袋往沙发深处缩。
赵大成猛地转过身。
双眼通红。
眼底布满了一根根扭曲的红血丝。
那是被逼到绝路的亡命徒，才会露出的凶光。
穷途末路。
只能咬人。
“林清秋变成了绝色美人？”
“陆长风还有漫山遍野的金银？”
赵大成咬着牙，腮帮子上的横肉疯狂跳动。
牙缝里挤出冰冷的杀意。
“老子弄不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