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铁核桃。
死死顶在赵大成的脑门上。
金属的寒气顺着头皮往下钻。
冻得他天灵盖一阵发麻。
光头男咧开嘴。
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烂牙。
他手腕没动。
右脚猛地抬起。
厚重的皮靴底带着风声，直接踹在赵大成的肚子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胡同里响起。
赵大成两百多斤的肥肉剧烈一颤。
整个人像个破沙袋一样往后倒飞出去。
后背重重撞在斑驳的红砖墙上。
撞落了一层白灰。
他顺着墙根滑倒在烂泥水里。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中午喝的半瓶劣质白酒，混着酸水全吐了出来。
吐在自己的皮大衣上。
酸臭冲天。
光头男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手里的生锈螺纹钢管高高扬起。
对着赵大成的大腿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
赵大成猛地瞪圆了眼睛。
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啊——！”
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他双手死死抱住那条变形的右腿。
在泥水里疯狂打滚。
貂皮大衣沾满了黑色的臭泥和冰渣子。
十几个大汉围了上来。
手里的铁管和木棍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砸在赵大成的后背、肩膀和肉肚子上。
没有骂骂咧咧。
只有沉闷的殴打声。
和赵大成杀猪般的哀嚎。
巷子口的几只野猫吓得窜上了房顶。
足足打了两分钟。
光头男抬了下手。
周围的汉子停住动作，退后半步。
赵大成趴在地上。
脸肿成了紫色的烂桃子。
鼻梁骨歪到了一边。
鼻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滴在雪面上，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血坑。
他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只剩下进气没出气。
胸口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着。
光头男走上前。
皮靴踩在赵大成那只戴着金戒指的胖手上。
用力碾了两下。
皮肉在鞋底摩擦，渗出血丝。
“赵老板。”
光头男蹲下身，揪住他的头发。
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拉起来。
“天黑之前。”
“把那两万块钱的本息凑齐。”
他拿沾血的铁管拍了拍赵大成的脸颊。
“凑不齐。”
“明早我来收你的两只手。”
光头男松开手。
赵大成的脑袋重重磕在冻土上。
一群人拎着家伙。
踩着泥水扬长而去。
巷子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风卷着雪沙子刮过的声音。
赵大成在地上躺了半个钟头。
刺骨的寒气把他的神志冻清醒了点。
他咬着牙。
双手抠住旁边的红砖缝隙。
指甲断了，渗出血。
硬生生把自己从泥水里拔了起来。
右腿完全使不上劲。
骨头断了。
他只能靠左腿单脚撑着。
扶着墙，一点一点往胡同外头挪。
不能死。
他兜里还有个记账的小本子。
镇上好几个供货商和拜把子兄弟，以前都借过他的钱。
受过他的恩惠。
只要挨家挨户去凑。
两万块钱，能凑出来。
赵大成拖着断腿。
在雪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色拖痕。
走出了巷子。
第一家。
他找到了镇东头开土产站的老孙。
以前老孙资金周转不开。
赵大成二话没说借过他三千块。
赵大成靠在土产站的掉漆木门上。
抬起沾满泥血的拳头。
用力砸门。
“砰砰砰。”
“老孙！开门！”
他嗓子劈了，透着股绝望。
门板后头传来脚步声。
木栓拉开。
老孙穿着件青布棉袄，探出半个头。
看清门外这个血人。
老孙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门缝就要关上。
赵大成赶紧把左脚卡进门缝里。
皮鞋挤在木框上。
“老孙，是我！大成！”
他干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救救兄弟，借我两千……不，一千也行！”
“高利贷要剁我的手！”
老孙隔着门缝。
眼神闪躲。
他看了一眼赵大成身后的空巷子。
“大成兄弟，不是老哥哥不帮你。”
老孙声音压得很低。
透着一股子畏缩。
“这风向变了啊。”
“镇上的风声全传开了。”
老孙的手死死把着门边。
“林业局的杨局长，亲自下山给那个陆长风站台。”
“国营饭店的侯经理，大药商金老板。”
“全把陆长风当活财神供着。”
赵大成愣住了。
卡在门缝里的脚微微发抖。
“人家长风林场放了话。”
老孙叹了口气。
“谁要是敢沾你赵大成的一点边。”
“以后那些极品山货和老参，一根毛都别想拿到。”
“大成啊，我这土产站还指望着金老板的渠道吃饭呢。”
“我借钱给你，我明天就得关门讨饭。”
老孙用力一推门。
硬生生把赵大成的脚挤了出去。
“对不住了。”
“砰。”
沉重的木门死死关上。
里头传来插门栓的干涩响声。
赵大成身子一晃。
差点一头栽下台阶。
他扶着冰冷的墙皮，大口喘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刀绞一样疼。
他不死心。
拖着断腿。
继续往镇南边走。
那里有他结拜过的兄弟，开粮油铺的胖刘。
当初两人在一个碗里喝过血酒。
说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走了半个多小时。
血水在鞋底结成了冰。
每走一步，断骨处都像被锯子拉扯。
赵大成疼得满头冷汗。
终于挪到了粮油铺门口。
铺子没关门。
胖刘正坐在柜台后头算账。
赵大成扑到木头柜台上。
双手死死扒住玻璃边缘。
在干净的玻璃上留下十个血泥印子。
“刘哥……”
赵大成声音凄厉。
“救命……”
胖刘抬起头。
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他没去扶赵大成。
而是站起身，走到柜台前头。
从兜里摸出一张十块钱的大团结。
揉成一团。
扔在赵大成脚边的泥地上。
“大成。”
胖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半点兄弟情义。
只有看瘟神一样的嫌弃。
“拿着这十块钱，去卫生所包扎一下。”
“以后别来找我了。”
赵大成呆住了。
他看着地上的那十块钱。
嘴唇哆嗦着。
“刘哥……咱们可是喝过血酒的兄弟啊！”
胖刘冷笑了一声。
拿起一块抹布，擦拭着被赵大成弄脏的玻璃柜台。
“兄弟情分能当饭吃？”
“能当钱花？”
他把脏抹布甩进水盆里。
“人家陆长风手里攥着整个阎王岭的尖货。”
“那质量，那成色。”
“直接把镇上的山货标准提了几个档次。”
胖刘盯着赵大成。
“你那些掺泥掺沙子的破烂玩意儿。”
“现在白送都没人要。”
“人家陆长风一句话。”
“镇上哪条道上的老板不得给他几分薄面？”
胖刘摆了摆手。
“你那条资金链，早就被人家从根上掐断了。”
“你现在就是个死人。”
“滚吧，别把晦气沾我铺子里。”
赵大成双腿一软。
顺着柜台滑倒在地上。
断腿的剧痛已经麻木了。
他看着胖刘转身进屋的背影。
听着那绝情的话。
脑子里嗡嗡直响。
完了。
彻底断了。
这不是简单的生意截胡。
这是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陆长风根本没有找人打他。
甚至没有当面骂过他一句。
只是把那批极品山珍往台面上一摆。
利用质量和官方人脉的绝对碾压。
硬生生在青山镇。
织起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把赵大成所有的退路、人脉、资金链。
全给绞杀得干干净净。
连一口喘气的缝隙都没留给他。
天彻底黑了。
风雪又开始下了起来。
赵大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粮油铺的。
他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老狗。
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爬行。
夜深了。
几个高利贷的打手找到了他。
没有任何废话。
冰冷的铁管再次落下。
砸在他的后背和胳膊上。
赵大成连叫的力气都没了。
只剩下喉咙里微弱的嗬嗬声。
打手们翻遍了他全身。
搜走了最后几块零钱和那枚金戒指。
拽着他的大衣领子。
一路拖行。
“砰。”
赵大成被重重地扔在了一条宽阔的雪街上。
身底下的冰雪刺骨般寒冷。
打手们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他趴在地上。
脸贴着冰冷的雪面。
温热的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
融化了一小片积雪。
血腥味在鼻腔里弥漫。
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前方一百多米外。
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小楼立在风雪中。
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
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国营大饭店。
二楼最大的包间里，灯火通明。
隐约能听见里面推杯换盏的笑闹声。
赵大成知道。
陆长风就在里面。
和镇上的头脸人物坐在热乎乎的暖气片旁。
喝着好酒，吃着他这辈子都攀不上的特供菜。
而他。
只能像条野狗一样冻死在这条街上。
不甘心。
嫉妒和怨毒像烧红的铁水。
在他的血管里疯狂乱窜。
烧空了最后一丝理智。
赵大成手指抠进坚硬的冰层里。
指甲翻卷，鲜血淋漓。
他咬碎了嘴里的几颗断牙。
拖着那条废了的右腿。
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条刺目的暗红血痕。
朝着饭店那扇透着暖光的玻璃大门。
一步。
一步。
拼了命地往前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