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防风棉门帘落下。
铁环撞击着滑轨。
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赵大成肥胖的身躯从台阶上滚落。
重重地砸在国营饭店门外的雪地上。
冰碴子划破了他的右脸颊。
鲜血顺着肥肉流下来，滴在白雪里。
晕开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他大口喘着粗气。
肺管子像被塞了一把干草，呼哧呼哧漏风。
胸口被陆长风踹中的地方，疼得像断了肋骨。
马路对面。
三个穿着黑大衣的男人站着。
光头男吐掉嘴里的烟头。
皮靴踩上去，狠狠碾灭了火星。
他带着两个手下，踩着硬雪壳子走过来。
脚步声沉重。
光头男停在赵大成脑袋边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条死狗。
赵大成努力睁开肿胀的眼睛。
他伸出沾满泥水的手，抓住光头男的裤腿。
“给我……再给我一天时间。”
“我能借到钱……”
光头男冷笑一声。
他抬起右脚。
厚重的皮靴底，狠狠踩在赵大成那条断了的右腿上。
用力往下一压。
“咔吧。”
骨头错位的闷响。
赵大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双手死死抱住断腿，在雪地里疯狂打滚。
叫声凄厉，撕破了镇上的夜色。
“拖走。”
光头男嫌恶地收回脚。
“带去砖窑厂，把另一条腿也废了。”
两个手下走上前。
一把揪住赵大成的貂皮大衣后领。
像拖一袋死猪肉一样。
把他顺着雪地一路拖走。
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带着血迹和尿液的拖痕。
画面切转。
镇西头的一条破巷子。
狭窄的出租屋里。
角落的铁炉子早就熄了。
白灰散落一地。
屋里冷得像个冰窖，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白酒和呕吐物的酸臭味。
苏曼坐在生锈的铁架子床上。
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红毛衣。
她抱着胳膊，冻得浑身发抖。
半张脸高高肿起。
那是昨天赵大成喝醉了拿皮带抽的。
脖子上还有几道青紫的勒痕。
她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
等着。
等着赵大成把钱借回来。
她心里盘算着，陆长风那个软柿子，只要吓唬两句肯定掏钱。
等拿到钱，他们就远走高飞，去省城过好日子。
“砰！”
单薄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合页断裂。
木门重重撞在斑驳的墙皮上，震落一地白灰。
冷风夹着雪花疯狂涌入。
苏曼吓得站了起来。
“大成……”
话没说完，她愣住了。
走进来的是光头男和两个面目狰狞的手下。
没有赵大成的影子。
“大成呢？”
苏曼声音发颤，往后退了一步。
小腿肚子撞在铁床架子上。
光头男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
眼神阴狠。
“他去废砖窑挨刀子了。”
“欠我们两万块钱，他拿命抵。”
光头男环视了一圈这间破屋子。
“他还不上的账，拿屋里的东西平。”
他扬了扬下巴。
两个手下如狼似虎地扑了进来。
一个拉开破旧的衣柜。
把苏曼平时舍不得穿的呢子大衣、确良长裙。
全扔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另一个翻开床头的木箱子。
把里面的衣服全部倒出来。
找到了一个小布包。
“别碰我的东西！”
苏曼尖叫出声。
她猛地扑上去，想抢回那个布包。
里头装的是她最后的一点首饰。
一个手下转过身。
反手一个大耳刮子。
“啪！”
结结实实扇在苏曼脸上。
苏曼被打得在原地转了半圈。
重重跌在水泥地上。
脑袋磕在床腿上，额头破了一道口子。
温热的鲜血顺着眉毛流下来，糊住了左眼。
手下踩住她的手背。
用力一碾。
弯腰粗暴地扯下她无名指上的金戒指。
戒指刮破了指关节的皮肉。
苏曼疼得凄厉惨叫。
“这都是赵大成用我们的钱买的。”
手下把金戒指和布包里的银耳环全塞进口袋。
又拿出一个大麻袋。
把地上值钱的衣服鞋子全扫了进去。
屋里被洗劫一空。
连个破脸盆都没留下。
光头男走过去。
一把揪住苏曼的红毛衣领口。
把她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像拖死狗一样往门外拖。
“放开我……”
苏曼双脚在地上乱蹬。
光脚蹭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磨破了皮。
光头男走到门口。
用力一甩。
苏曼整个人飞了出去。
重重跌进巷子外的雪窝子里。
冰冷的积雪瞬间包裹了她。
雪水渗透了单薄的红毛衣。
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砰。”
木门被关上。
一把大锁从外面锁死。
苏曼趴在雪地里。
浑身痛得散了架。
额头上的血滴在雪面上，冻成了红色的冰珠。
她冷得牙齿咯咯打架。
蜷缩成一团。
巷子里几扇门悄悄推开一条缝。
镇上的邻居探出头来看热闹。
两个裹着厚棉袄的中年妇女。
站在巷子口的水龙头边上。
对着苏曼指指点点。
声音顺着冷风飘了过来。
“瞅瞅，这就是跟着赵老板跑的那个女人。”
“啥老板啊，早破产了，腿都让人打折了。”
妇女往地上嗑了个瓜子皮。
“放着好好的财神爷不要，跑来跟个穷光蛋受罪，活该。”
另一个女人接话。
“可不是嘛！”
“她那个前夫，靠山屯的陆长风。”
“现在可了不得了，包了整座阎王岭。”
“昨天在百货大楼，几千块的现金砸在柜台上。”
“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镇上的领导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妥妥的万元户！”
苏曼僵在雪地里。
身体的颤抖突然停了一下。
万元户？
陆长风？
女人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像钢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还有他现在那个媳妇，林清秋。”
“听说是用了山里的神药，脸上的疤全好了。”
“长得那叫一个白净水灵，跟仙女似的。”
“陆长风把她宠上天了。”
“买了正宗的海市花棉袄，还有小皮鞋。”
“天天骑着那辆大金鹿，载着媳妇在村里兜风。”
“这福气，真是几辈子修来的。”
这些话。
一字一句。
轰炸着苏曼的脑神经。
十万根针在脑子里疯狂穿刺。
大金鹿。
万元户。
仙女一样的媳妇。
这些本该全是她的啊！
她跟了陆长风好几年，吃了那么多苦。
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才跑的。
可现在。
她像条流浪狗一样被扔在冰天雪地里。
挨打，挨饿，一无所有。
而那个被她抛弃的男人，却成了高攀不起的财神爷。
把所有的宠爱和财富，全给了另一个女人。
巨大的心理落差。
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硬生生拉扯着她的理智。
心里的嫉妒和懊悔化作毒水，烧穿了五脏六腑。
苏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风灌进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干咳。
她双手抠进冻结实的黑泥地里。
指甲断裂流血。
她猛地抬起头。
红肿扭曲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眼睛里布满血丝，透着彻底的疯狂。
她死死盯着靠山屯的方向。
冷风吹乱了她的黑发。
像个真正的疯子。
“我是他结发妻子……”
她张开破裂的嘴唇。
喉咙里挤出嘶哑变调的呢喃。
一遍又一遍。
“他不能这么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