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脚缓抬离合器。
右脚顺势点下油门踏板。
发动机的转速稳稳提了上来。
黑色的桑塔纳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厚实的橡胶轮胎压过广场前的水泥地。
平稳地滑下最后两级缓坡台阶。
车头微微一沉，又稳稳弹起。
减震器把颠簸滤得干干净净。
车身稳得像一块贴地滑行的铁板。
大门外的销售员和围观人群。
全被甩在了后车窗的玻璃外面。
那些看直了眼的表情，很快变成模糊的黑影。
消失在扬起的雪沙子里。
车厢里。
安静得出奇。
外头风刮树枝的呼啸声，全被厚实的车门胶条挡死了。
只能听见发动机规律的哒哒声。
陆长风右手离开档把。
手指在黑色塑料中控台上拨弄了两下。
推开一个拨杆。
“嗡。”
出风口发出一声轻响。
一股强劲的热风直接吹了出来。
打在林清秋红通通的脸颊上。
热气里带着新车特有的皮子味和机油香。
外头是零下二十度的冰天雪地。
这车里头，却像生了个旺旺的炭火炉子。
温度一点点往上爬。
冻僵的手指头开始发痒。
林清秋死死抓着安全带的双手。
慢慢松开了。
指节上的青白褪了下去。
她把后背往后靠。
柔软的真皮座椅托住了她单薄的脊梁骨。
像陷进了一团温热的棉花里。
座椅缝隙里，还能闻到一股很淡的新出厂胶水味。
这味道对乡下人来说，有些冲鼻。
但林清秋觉得，这比供销社里最贵的香水还要好闻。
“真暖和。”
初雨在后座上打了个滚。
小手拍打着皮座椅，发出啪啪的脆响。
“比家里的热炕还软乎。”
初雪趴在车窗玻璃上。
往外哈了一口气。
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她拿小手指画了个圆。
看着外面飞快往后倒退的白杨树。
“爸爸，这铁盒子跑得真快。”
初霜早就困了。
被暖风一吹。
小脑袋一点一点地磕在姐姐的肩膀上。
吧嗒着嘴，睡熟了。
陆长风没回头。
左手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动作随意。
右手按下了中控台上的收音机开关。
“滋啦——”
一阵短暂的电波杂音过后。
喇叭里传出女人柔婉的歌声。
带着一点沙沙的底噪。
在这个密封的铁盒子里荡开。
车子驶出了市区。
上了通往青山镇的土路。
路面被运煤的卡车压得坑坑洼洼。
到处是结冰的暗坑和半化不化的黑泥浆。
普通货车走这段路，车厢得晃得散架。
陆长风握着方向盘。
神级驾驶技术的肌肉记忆自动发力。
他提前半秒打满半圈方向。
右脚在油门和刹车之间来回轻点。
车轮精准地避开最深的冰窟窿。
压着最平整的那道车辙。
庞大的车身在烂泥路上左扭右拐。
硬是没让车里的人感到一丝大幅度的颠簸。
林清秋坐在副驾驶上。
偏过头。
看着旁边开车的男人。
陆长风的侧脸线条硬朗。
下颌骨绷得很紧。
那件旧棉袄敞着怀，露出里头灰色的旧毛衣。
粗糙的大手在方向盘上转动。
透着一股子砸破天的稳当劲儿。
她鼻尖突然发酸。
几个月前。
老陆家分家那天。
大雪封山。
她以为一家五口得冻死在阎王岭的破护林棚里。
那时候，风从墙缝里往里刮。
孩子饿得直哭。
她连一块完整的白面饼子都拿不出来。
像臭水沟里的烂泥，任人踩踏。
现在呢。
她坐在县长都坐不上的进口小汽车里。
吹着热风。
听着收音机。
脸上那块折磨了她五年的烂皮，洗得干干净净。
这是一种把过去踩碎。
直接拔地而起的感觉。
阶层跨越带来的眩晕感，冲击着她的脑门。
林清秋眨了下眼睛。
把眼底的那点湿润硬逼了回去。
她没说话。
只是把手放在腿上，轻轻捏住了自己新棉袄的衣角。
看着男人的侧脸，眼底溢出的全化不开的爱意。
有这个男人在。
天王老子来了，她都不怕。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冬天的黑夜总是来得很早。
西边的残阳被厚重的云层彻底吞没。
四下一片昏暗。
车厢里的暖气熏得人有些发昏。
陆长风摇下车窗把手。
降下一条小缝。
一缕刀片般的冷风钻进来。
打在他的眉骨上，提了提神。
他抬手。
“啪嗒。”
扭开车灯开关。
两道雪亮的黄色光柱。
像两把锋利的尖刀，瞬间撕开了前面的黑暗风雪。
照亮了坑洼不平的土路。
车轮卷起两道泥水。
打在黑色的铁皮挡泥板上。
发出沉闷的扑哧声。
路边的枯草丛里，几只野耗子被强光一晃。
吓得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雪窝子里。
不知开了多久。
前方的地势变了。
一排排低矮的平房轮廓，出现在车灯的尽头。
房顶上积着厚雪。
几根泥烟囱里，正往外吐着被风吹散的灰烟。
青山镇的地界到了。
再往前。
就是那条通往靠山屯的必经之路。
这条路，陆长风走过无数次。
以前是背着上百斤的木柴，深一脚浅一脚地挨冻受饿。
后来是推着大金鹿，载着满车的山货去换钱。
今天。
他开着四个轮子的进口铁兽。
回来了。
车速没有减慢。
黑色桑塔纳压过结冰的小土桥。
底盘发出扎实的沉响。
远处的靠山屯。
村口那棵老榆树的影子，在夜色中像个佝偻的活死人。
几点昏黄的煤油灯光，在村子里闪着。
死气沉沉。
陆长风眼神一沉。
右手离开档把。
掌心重重地按在方向盘正中央的黑色圆标上。
“滴滴——！”
两声清脆、高亢的汽车喇叭声。
瞬间穿透了寒冷的夜风。
在这寂静贫穷的山沟子里，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