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子顺着悬崖边缘。
无声无息地往下滚落。
掉进黑漆漆的无底洞里。
过了很久。
连个落地的回音都没传上来。
陆长海的半个脚掌已经悬空。
鞋底边缘的冻雪。
承受不住两百斤的重量。
扑簌簌地往下掉。
一股带着冰碴子的穿堂阴风。
顺着万丈深渊的石壁兜了上来。
直接灌进他宽大的破棉裤腿里。
冻得他双腿不受控制地狂抖。
他死命往后仰着身子。
后背重重撞在苏曼的肩膀上。
苏曼本就站不稳。
脚底踩着一块溜滑的冰壳子。
被这一撞，直接往后倒去。
连带着把死死抓着她衣角的王桂花也拽倒了。
三个人滚作一团。
摔在悬崖边仅剩的一小块雪地上。
陆大强趴在十几步外的一个浅坑里。
老头子连爬过来的力气都没了。
手里死死攥着那根断了半截的木棍。
退无可退。
往前一步是被活活撕碎。
往后半步是粉身碎骨。
正前方。
那片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松树林里。
踩雪的动静停了。
伴随着几道粗重悠长的野兽喘息声。
空气里的温度，仿佛又往下降了十度。
几道庞大的黑影。
从树冠投下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打头的是那两只铁包金藏獒。
肩高超过一米。
骨架粗壮得像两头刚足月的公牛犊子。
脖颈上那一圈厚重的黑红鬃毛。
在冷风中像麦浪一样翻滚。
左边。
银月带着三只皮毛发亮的野狼。
排成一字阵型。
绿幽幽的眼睛在黑夜里像悬浮的鬼火。
右边。
熊霸笨重的身躯撞开了一丛枯黄的荆棘。
木刺刮在它厚实的黑毛上。
没留下半点痕迹。
野兽大军呈半扇形围了上来。
它们走得不急不缓。
厚实的肉垫踩在冻土上。
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在距离他们仅仅三米的地方。
所有的野兽。
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
三米。
对这些顶级掠食者来说。
连半个呼吸的时间都用不上。
只要后腿一蹬。
就能直接咬断对面活人的大动脉。
把热乎乎的鲜血洒满这片雪地。
但它们偏偏不动了。
没有咆哮。
没有扑咬。
甚至连平时捕猎前的低吼都收了起来。
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像一排没有感情的黑白无常。
十几双发亮的兽眼。
死死盯在四个人的身上。
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暴躁。
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冷酷。
像是在看案板上已经冻僵的几块死肉。
甚至还带着一点戏谑的审视。
冷风把野兽身上的浓烈血腥味。
还有常年不洗澡的骚臭气。
直直地刮进四个人的鼻腔里。
熏得人胃里阵阵翻江倒海。
几头畜生的宽大鼻孔里。
有节奏地喷出一团团白气。
化在冰冷的空气中。
这无声的死神凝视。
比直接扑上来把他们撕成碎片，还要让人精神崩溃。
这是一种钝刀子割肉的极度折磨。
把人心里最后的一点防线。
一点点碾成粉末。
几个小时前。
他们还在老陆家那四面漏风的破屋里。
做着翻身暴富的美梦。
盘算着怎么把那厚厚的大团结分了。
怎么霸占那座气派的原木大别墅。
满脑子都是白生生的富强粉。
还有流油的野猪肥膘。
连怎么进门都商量好了。
现在。
万贯家财变成了阎王爷的催命符。
荣华富贵化成了眼前这些滴着口水的森白獠牙。
贪婪被恐惧硬生生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大口子。
苏曼最先撑不住了。
她双膝一软。
直挺挺地跪在坚硬的冰面上。
脚上裹着的破麻袋早就被鲜血浸透。
冻成了暗红色的硬块。
膝盖骨砸在地上，她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别吃我……”
她双手死死揪着自己冻硬的乱头发。
用力拉扯。
拽下几缕沾着头皮的黑发。
头皮渗出血丝。
她的精神在这极致的压迫下。
彻底濒临失常。
眼珠子神经质地左右乱转。
干裂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怪笑。
声音嘶哑漏风。
“我是少奶奶……”
“长风听我的……那小轿车是我的……”
“我要穿红棉袄……”
她嘴里嘟囔着胡话。
下巴上的血水混着口水往下滴。
落在红毛衣上。
整个人像个疯婆子一样在风雪里打摆子。
王桂花趴在苏曼脚边。
她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扣住冻土块。
指甲全翻了过来。
十指连心，鲜血渗进了雪里。
老太太张大嘴巴。
像一条被扔在旱冰上的老鱼，拼命倒气。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破音。
她连看都不敢看那些野兽的眼睛。
把脸死死埋在满是冰渣子的雪地里。
裤裆里的尿早结了冰，冻得她浑身抽搐。
陆长海的牙齿咬得咔咔直响。
右腿的膝盖疼得已经麻木了。
他双手反撑着地，想要往后退。
手指摸到的却是一片虚无的冷风。
半个身子都在悬崖边上晃荡。
一阵死寂。
只有悬崖底下兜上来的风。
吹得他们破烂的衣服猎猎作响。
一只变异藏獒微微张开大嘴。
粉红色的长舌头伸出来。
舔了一下嘴角的獠牙。
滴下一大团黏稠的口水。
口水砸在雪窝子里。
冒起一丝微弱的白烟。
把雪壳子烫出一个小洞。
陆长海闭上了眼睛。
脖子死死缩进破大衣的衣领里。
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利爪拍碎脑壳，扯断气管。
他等着那阵腥风扑上来。
一秒。
两秒。
十秒过去了。
预想中皮肉撕裂的剧痛并没有落下。
耳边反而传来一阵积雪被沉重脚掌踩压的沙沙声。
陆长海慢慢睁开眼。
透过被冷汗模糊的视线，往前看去。
就在四个人以为野兽要发起最后攻击。
准备闭眼等死的时候。
挡在最前面的两只变异藏獒。
突然动了。
它们没有往前扑咬。
而是庞大的身躯往后微微一沉。
粗壮的四肢在雪地上交替。
开始后退。
左边那只藏獒往左跨了两步。
右边那只藏獒往右挪了半丈。
动作整齐划一。
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后面的银月也带着几只野狼。
默默往两侧的灌木丛边散开。
熊霸坐在原地没动，只是把身子往树干那边偏了偏。
把路让了出来。
那道黑压压、让人窒息的野兽包围圈。
从正中间。
裂开了一道口子。
它们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