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悬崖底下的碎冰。
直挺挺地往上扑。
马灯的玻璃罩子上蒙了一层白霜。
苏曼趴在冻硬的泥坑里。
双膝沾着黄色的尿液和血水。
她一点点往前挪。
光着的脚趾头早就没了知觉。
烂肉翻在外面，擦着冰面。
每动一下，都在雪地上留下一抹刺眼的暗红。
她仰起头。
乱糟糟的头发粘在嘴角。
眼泪混着脸上的煤灰往下淌。
冲出两道泛白的沟壑。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死死黏在陆长风身上。
像个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长风……”
苏曼张开嘴。
嗓子里像塞了一把干草。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漏着风。
她用力挤出几滴热泪。
想装出以前那种受了委屈的模样。
可她忘了。
她现在脸上全是血痂和烂泥。
这副做作的表情，只让人觉得反胃。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苏曼一边哭。
一边拿那双黑乎乎的手抹眼睛。
泥巴混着泪水，糊住了视线。
“我没想走。”
“是赵大成那个畜生！”
“他拿刀子架在我脖子上，逼着我上车的啊！”
她把头磕在雪地里。
砰砰作响。
额头上沾满冰渣。
“他打我，抢了我的衣服，把我扔在大街上冻着。”
“我拼了命跑回来。”
“就为了看你和孩子一眼。”
苏曼抬起那张脏脸。
眼巴巴地望着马灯下的男人。
“长风，你看在咱们过去夫妻一场的份上。”
“救救我吧。”
“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风还在刮。
雪花片子打在陆长风的军大衣上。
他提着马灯。
站在两米外的地方。
没有说话。
旁边的变异藏獒打了个响鼻。
喷出一团带着腥臭的白气。
陆长海晕死在旁边的尿坑里。
王桂花翻着白眼，喉咙里倒着残气。
陆长风的视线。
终于落在了苏曼身上。
那是一双深黑的眼睛。
没有怒火。
没有心疼。
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平静得像一口死气沉沉的老井。
那是在看一团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是在看路边一只死掉的蛆虫。
苏曼被这眼神刺了一下。
心跳漏了半拍。
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眼泪和哭诉。
卡在嗓子眼里。
一阵穿堂风顺着断崖兜了上来。
风向变了。
夹着尖锐的冰渣子，直扑陆长风身侧。
陆长风没管地上的苏曼。
他转过身。
宽阔的后背直接挡住了风口。
他伸出那只长满老茧的右手。
动作放得很轻。
准确地抓住了林清秋垂在身侧的手。
林清秋的手被冻得有些发凉。
陆长风宽大的掌心温热。
把她纤瘦的五指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头。
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的骨节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手腕微微用力。
把林清秋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
高大的身躯。
把吹向她的风雪挡得干干净净。
林清秋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
清丽白净的脸庞迎着马灯的暖光。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后全化成了踏实。
她没有挣脱。
反手握住了男人的几根手指。
这个下意识的举动。
没有任何声音。
却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结结实实地。
狠狠扇在苏曼的脸上。
苏曼跪在雪地里。
整个人像遭了雷击。
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她死死盯着那两只扣在一起的手。
那是陆长风的手。
以前这双手，只会用来给她端饭洗脚。
连碰她一下都怕弄脏了她的新衣服。
现在。
这双手握着另一个女人的手。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疼惜和护短。
瞎子都能看出来。
嫉妒像一盆烧滚的铁水。
直接浇进苏曼的心窝子里。
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她的呼吸变得粗重急促。
眼睛里爬满了疯狂的红血丝。
她身上这件红毛衣冻成了冰甲。
那个男人连看都没看一眼。
却生怕一点冷风吹着了那个村姑。
凭什么！
她凭什么！
苏曼张大嘴。
想要嘶吼。
想要把那个穿着红花棉袄的女人撕碎。
但喉咙里像塞了干草。
发不出声音。
陆长风转过头。
重新看向地上的苏曼。
马灯的光晕打在他冷硬的下颌上。
他扯了一下嘴角。
发出一声没有温度的干笑。
“夫妻一场？”
陆长风的声音很低。
像钝刀子在生铁上刮过。
“你拿着我的卖命钱。”
“坐上赵大成拖拉机的那天。”
“咱们就只剩阴阳两隔的账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
皮靴碾碎了一块硬冰。
嘎吱作响。
苏曼吓得往后一缩。
双手撑在冻土上，掌心擦破了皮。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陆长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地刺过去。
“连清秋的一根头发丝都不配比。”
他声音没有起伏。
字字句句却像重锤，把苏曼仅剩的尊严砸得粉碎。
“你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
“就是滚出我的家。”
这几句话。
把苏曼那点可笑的自恋和侥幸。
彻彻底底地碾成了烂泥。
她一直以为陆长风离不开她。
以为自己只要勾勾手指，这个男人就会像狗一样爬回来。
可现在。
人家把她当成了路边的臭狗屎。
甚至多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
那句“不配比”。
直接踩烂了她这五年来的骄傲。
苏曼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
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她那张满是污血和泥土的脸，彻底扭曲了。
五官挤在一起。
像个厉鬼。
理智的那根弦。
崩的一声，断了。
她猛地从雪地里直起身子。
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
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
“不对！”
她像个疯子一样大喊起来。
声音尖锐刺耳。
直接劈开了夜风的呼啸。
“我是初雪她们的亲妈！”
她双眼通红，死死盯着陆长风。
眼底全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你不能赶我走！”
她跪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嚎叫。
唾沫星子乱飞。
“我要见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