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
刚才被诱饵香味吸引来的普通冷水鱼群。
还没散干净。
几百条柳根子和胖头鱼。
还在暗流交汇的旋涡边上,晕头转向地打着转。
他走回刚才站的地方。
抄起岸边那张破了底的网兜。
用手指捏住扯断的藤条。
胡乱打了个结实的死扣。
陆长风大步迈进浅水湾。
“扑哧。”
冰水瞬间没过旧皮靴的鞋帮。
透骨的寒气像无数根长针。
直接顺着脚踝扎进骨头缝里。
疼得钻心。
他咬紧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硬肉凸了起来。
双手死死撑开网兜边缘的木框。
迎着水流。
腰背肌肉猛地一绷。
狠狠往前一兜。
“哗啦!”
水花四溅。
冰冷的水珠打在他的眉毛上。
手臂青筋暴起。
网兜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被硬生生拽出水面。
十几条巴掌大的冷水肥鱼。
在网兜里疯狂蹦跶。
鱼鳞磕碰着麻绳。
发出扑棱扑棱的闷响。
水珠子顺着网眼哗啦啦往下漏。
陆长风提着网兜走回岸上。
皮靴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
他走到竹篓边。
手腕一翻。
把网兜里的鱼全倒了进去。
十几条肥鱼从天而降。
正好砸在底下那只小水獭的脑袋上。
小水獭吓了一跳。
发出“叽”的一声惊叫。
它甩开压在头顶的胖头鱼。
看着满筐的活鱼。
两眼放光。
张开嘴就想去咬离它最近的一条。
陆长风伸出两根手指。
在它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当”的一声轻响。
“老实待着。”
陆长风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小水獭缩了缩脖子。
委屈地哼唧了一声。
抱着大尾巴。
乖乖缩到了竹篓的角落里。
眼巴巴地看着那些乱蹦的鱼,再没敢下嘴。
陆长风重新背起竹篓。
粗麻绳勒进军大衣的肩膀缝里。
压出一道深深的褶子。
他拔出插在石缝里的短柄冰镐。
别在后腰上。
踩着满地的碎冰壳子。
顺着来时的陡坡。
一步一步往回走。
风又紧了。
刮过高大的针叶林树冠。
发出尖锐凄厉的呼哨声。
像是有一群野鬼在哭。
背篓里的鱼还在垂死挣扎。
尾巴拍打着竹篾,啪啪作响。
混合着水獭时不时的哼唧声。
在这死寂的老林子里,显得格外生动。
一个半时辰后。
阎王岭半山腰。
那座庞大的原木庄园,终于出现在风雪的尽头。
陆长风推开沉重的木栅栏大门。
门轴干涩摩擦。
发出一声沉闷的长音。
院子里。
熊霸正撅着黑乎乎的大屁股。
在雪窝子里掏烂树根玩。
听见动静。
黑瞎子抬起头,黑鼻头抽动了两下。
打了个响鼻,慢吞吞地挪了过来。
陆长风没理它。
径直走到主屋前。
推开那扇包着生铁钉子的厚木门。
“吱呀。”
一股夹着苞米面甜香的热浪。
迎面撞在脸上。
把睫毛上的冰霜瞬间烘成了水滴。
顺着脸颊往下淌。
外头的刺骨严寒,被这道门死死挡住。
屋里。
地暖烧得滚烫。
林清秋正站在土灶前切大白菜。
菜刀剁在厚实的木头砧板上。
笃笃笃。
切得极细。
听见门响。
她放下菜刀,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
“当家的,回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
眼角带着温婉的笑意。
伸手去接陆长风背上的竹篓。
手刚碰到竹篓边缘。
“叽!”
一声清脆短促的叫唤从里头传出来。
林清秋吓得手一哆嗦。
往后退了半步。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啥动静?”
她探着脖子,大着胆子往竹篓里瞅。
竹篓里。
一个湿乎乎、灰褐色的圆脑袋探了出来。
两只黑豆一样的小眼睛滴溜溜直转。
粉色的小鼻子东嗅嗅西闻闻。
几根硬胡须一抖一抖的。
“水猴子?”
林清秋认出了这东西,松了一口长气。
她拍了拍胸口。
“这玩意儿精得要命,在水里抓鱼比人都快。”
“你咋把它活着弄回来了?”
里屋的布门帘被猛地掀开。
门帘的铁环砸在泥墙上。
发出一声轻响。
初霜光着小脚丫。
踩着热乎乎的木地板。
吧嗒吧嗒地跑了出来。
小丫头身上穿着红底碎花的夹袄。
头发睡得有些乱。
“大鱼!”
她扯着清脆的嗓子喊。
一眼就盯住了地上的竹篓。
她扑通一声蹲在竹篓边。
凑过去往里看。
没先看到鱼。
正好看见那个毛茸茸的圆脑袋。
初霜愣了一下。
大眼睛瞬间睁得圆溜溜的。
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她双手一拍。
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
“呀!”
“带毛的!”
小水獭趴在竹篓边缘。
前爪搭着竹篾。
看着眼前这个人类幼崽。
它没有躲。
陆长风灌注在它脑子里的驯兽气息。
早就把它骨子里的野性磨平了。
它对这屋里的所有人,都没有防备。
初霜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试探着摸了一下它的脑袋。
皮毛半干了。
滑溜溜的,还带着点冰水的凉意。
摸着像是一团冰凉的棉花。
小水獭舒服地眯起眼睛。
它后腿在篓底猛地一蹬。
直接从竹篓里翻了出来。
“啪叽”一声,四仰八叉地掉在木地板上。
它也不认生。
翻了个身,顺着初霜的棉裤腿。
像只灵活的壁虎。
直接爬进了小丫头的怀里。
它把那个湿润的黑鼻头。
死死贴在初霜的下巴上。
用力蹭了两下。
喉咙里发出老猫一样的呼噜声。
呼噜呼噜。
震得初霜的衣襟微微发抖。
初霜被蹭得发痒。
咯咯地笑出了声。
清脆的笑声在温暖的屋子里荡开。
她两只细瘦的胳膊,死死抱住小水獭圆滚滚的身子。
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陆长风。
“爸爸。”
小丫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脸蛋红扑扑的。
“它好软呀。”
“我叫它水宝好不好?”
陆长风脱下军大衣。
抖了抖上面的寒气。
挂在墙钉上。
大衣往下坠了坠。
“你喜欢就成。”
他拉过一把木椅子坐下。
端起桌上凉了一半的高碎茶,灌了一大口。
微苦的茶水润过干涩的嗓子。
林清秋看着初霜抱着水獭不撒手。
眉头微皱,有些发愁。
她手里捏着围裙角。
“当家的。”
“这东西吃活鱼的。”
“大冬天的,外头水都结了三尺厚的冰。”
“咱上哪天天给它弄鱼去。”
“怕是养不活的。”
陆长风放下茶缸。
瓷底磕在木桌上,一声轻响。
他看了一眼怀里抱着水獭傻乐的闺女。
扯了一下嘴角。
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饿不死它。”
他声音平稳。
“这小贼抓鱼的本事,比我大。”
天擦黑了。
屋外的风雪又紧了起来。
狂风打在厚实的木头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纸糊的窗缝里。
偶尔传来尖锐的呼啸。
屋里却热气腾腾。
黑铁锅里熬着浓白的鱼汤。
两条最肥的冷水鱼在滚水里翻腾。
上头飘着几根切成段的野葱。
水汽蒸腾,把房顶的原木都熏得有些发潮。
鲜香扑鼻。
一家五口围在炕桌边。
初雪和初雨一人捧着个粗瓷大碗。
碗里全是剃了刺的白嫩鱼肉。
两个丫头吃得满嘴流油。
吸溜鱼汤的声音此起彼伏。
水宝也有自己的位置。
林清秋在灶台边找了个浅口的破瓦盆。
放在土炕底下最热乎的墙角。
里面扔了两条生的小土鲫鱼。
水宝两只前爪抱着鱼。
坐在瓦盆里。
嘎巴嘎巴嚼得起劲。
锋利的小牙齿连鱼刺带鱼头一块咬碎咽下。
吃完一条。
它还拿爪子抹了抹嘴边的鱼鳞。
它似乎很满意这个暖和的新家。
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
吃过晚饭。
林清秋在灶坑旁边收拾出一个没用的洗脚木盆。
里头垫了厚厚一层干净的干稻草。
水宝吃饱喝足。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露出嘴里细密的小白牙。
它晃着肥嘟嘟的屁股,慢吞吞地爬进木盆里。
身子蜷缩成一个灰褐色的毛球。
把脑袋埋在尾巴底下。
没过一会儿。
木盆里就传出了细微均匀的呼噜声。
夜深了。
煤油灯熄灭。
只有地暖管道里,偶尔传出几声水流的轻响。
整个庄园陷入了死寂的安宁。
外头的风雪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白茫茫的一片。
外头的寒气渗透进来。
屋里的温度比昨晚降了几度。
陆长风睁开眼。
深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混沌。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
披上那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
脚踩进旧皮靴里。
没系鞋带。
他走到墙角。
顺手提起那把用来劈柴的开山斧。
斧柄冰凉。
推开厚重的主屋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声。
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
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冰刀,直接刮在脸上。
他深吸了一口干冽的空气。
把胸腔里残存的睡意彻底压了下去。
迈步跨出门槛。
陆长风的脚步。
猛地停住了。
他的目光。
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
落在门外的青石台阶上。
三条足有成年人小臂长的大肥鱼。
整整齐齐地并排躺在石板上。
鱼鳞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
这不是昨天他拿回来的普通冷水鱼。
这是深水潭里才有的极品冷水大细鳞鲑。
每一条都有四五斤重。
气温太低。
鱼被冻得有些僵硬。
但鱼鳃还在一张一合。
其中一条最大的,尾巴突然用力扇动了一下。
“啪。”
尾鳍拍在青石板上。
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声。
活蹦乱跳的。
陆长风视线往旁边一挪。
台阶角落里。
水宝正老老实实地蹲在那里。
它浑身上下的灰褐色皮毛全都湿透了。
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肉上。
往下滴着冰冷的水珠。
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它那条粗长的大尾巴。
在结冰的石阶上来回扫动着。
擦出细碎的沙沙声。
看见陆长风出来。
它两只前爪离开地面。
人立而起。
黑豆一样的小眼睛望着他。
嘴巴张开。
露出一口尖牙。
发出了两声清脆的叫唤。
“叽叽!”
它像个邀功的伙计。
浑身冒着刚从冰河里钻出来的逼人寒气。
却把最肥美的猎物。
一字排开。
送到了主人的脚底下。
陆长风握着开山斧的手。
微微松了半分。
他看着地上那三条还在抽动的大鱼。
冷厉的嘴角往上一挑。
扯出一个极深的弧度。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
这买卖。
真是赚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