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狐抬起了头。
动作停滞了两秒钟。
冰冷的雪片直接砸进他没闭严的眼睛里。
化成一滩冷水。
有些沙眼。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
天幕像一块厚重的黑铅板。
死死压在树冠顶上。
除了漫天乱舞的鹅毛大雪。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更别说飞鸟了。
他伸出左手。
抹了一把鼻尖。
粗糙的皮手套擦过皮肤。
那点黏糊糊的水渍被抹开了。
渗进冻裂的干皮里。
带着一股子淡淡的鸟粪酸臭味。
黑狐以为是树枝上掉下来的残雪。
没往心里去。
在老林子里摸爬滚打十几年。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但这次。
他的直觉被彻底屏蔽了。
“老大,有啥不对劲?”
旁边的豁牙汉子端着双管猎枪。
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嘴里喷出一股劣质烧酒的酸腐气。
冻僵的靴底踩在冰面上。
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在这死寂的环境里。
显得尤为刺耳。
黑狐转过头。
狠狠瞪了豁牙汉子一眼。
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豁牙汉子吓得一缩脖子。
赶紧闭上嘴。
双手把猎枪抱得更紧了。
“风吹的雪水。”
黑狐吐出几个字。
声音干涩。
“都别出声。”
“脚下踩实了再走。”
“惊了这屋里的人,老子先崩了你。”
六个人再次弯下腰。
像六头饿急了的野狗。
贴着林场的边缘往前钻。
手里的钢管和猎枪泛着冷光。
他们根本不知道,头顶那片化不开的黑夜里。
藏着什么。
三千米的高空。
这里的世界和地面完全不同。
没有红松林的遮挡。
狂暴的冷气流像脱缰的野马。
在云层上方横冲直撞。
气流夹着极细的冰晶。
刮过暗金色的巨大飞羽。
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锉刀在硬钢管上来回摩擦。
金羽悬停在黑夜的最高处。
那双宽达三米的巨翼平直展开。
翼尖微微上翘。
每一根硬质飞羽都绷得像铁片。
它没有扇动翅膀。
完全凭借着对风的绝对掌控。
胸部肌肉微调。
尾羽张开一个极小的角度。
庞大的身躯就这么稳稳地托在风眼上。
任凭狂风怎么撕扯。
它连一根羽毛的弧度都没乱。
孤傲。
冷漠。
这是属于它的领空。
冰冷的空气托举着它。
它是这片天空唯一的王。
云层底下。
雪山连绵起伏,化作一块块死寂的白斑。
金羽低下头。
尖锐的铁喙在风中微微开合。
喷出一股白色的雾气。
瞬间被高空气流撕碎。
那双暗黄色的鹰眼。
在漆黑的夜空中透着冷厉的光。
视力穿透了三千米的垂直距离。
穿透了纷纷扬扬的暴雪。
穿透了遮挡视线的粗大红松树冠。
地面上的一切。
在它的视网膜上清晰成像。
黑色的冻土变成了暗灰色的底板。
六团鲜艳的红色光晕。
正贴着地皮缓慢移动。
这是活物的热源。
在严寒的雪地里。
这六个热源简直比火把还要明亮。
金羽歪了歪巨大的脑袋。
六只两脚兽。
手里拿着黑乎乎的长铁棍。
正朝着它主人的庄园靠近。
金羽的喉咙里滚过一阵低鸣。
它认出了这是敌人的气息。
在猛禽的狩猎本能里。
这些缓慢移动的红点。
就和雪地里刨食的田鼠一样脆弱。
只需要一个极速俯冲。
那双能捏碎野羊头骨的铁爪。
就能轻易抓穿他们的天灵盖。
把那冒着热气的脑浆子生生抠出来。
但金羽忍住了。
大自然之心的纪律烙印在它的血脉里。
主人的命令是监控。
不是击杀。
它要把这群田鼠。
安安稳稳地放进那个没有退路的死胡同里。
金羽收拢了一寸右翼。
身躯在狂风中倾斜。
顺着强气流打了一个完美的滑翔圈。
庞大的阴影在云海上方无声划过。
它开始绕着这六个红点盘旋。
一圈。
两圈。
冰冷的雪霜结在它的眼睑上。
它快速眨了一下内眼睑。
把冰渣子刮掉。
大脑深处的某根神经。
被猛地激活了。
一道无形的精神波动。
从这三千米的高空轰然下坠。
这是一种超越声音和视觉的信号传递。
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钢丝。
笔直地扎进翻滚的风雪里。
穿透了阴暗的老红松林。
穿透了坚固的铁丝网。
直接砸在原木别墅的厚实屋顶上。
大自然之心的精神网络。
在这一刻高速运转。
金羽把六个红点的方位。
移动的速度。
手里武器的长短形状。
甚至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贪婪杀意。
全部打包成最原始的画面。
顺着这根精神钢丝。
疯狂往下输送。
这是一道最高级别的危险预警。
带着天空霸主特有的冰冷。
像一颗燃烧的火星。
坠向一桶装满炸药的火药桶。
原木别墅的主卧。
门窗紧闭。
没有点煤油灯。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红松木地板底下。
地暖管子正源源不断地走着温泉热水。
水流撞击管壁。
发出咕嘟咕嘟的沉闷细音。
屋子里的温度极高。
逼近了二十五度。
空气里满是新木材散发的生涩清香。
混着一点肥皂的干净味道。
这味道踏实。
把外头零下二十度的严寒全挡在了窗户外面。
宽大的实木拔步床上。
厚实的棉被隆起两个弧度。
林清秋侧着身子。
脸半埋在荞麦皮枕头里。
呼吸均匀绵长。
她睡得很沉。
那件大红色的花棉袄搭在床尾。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泛白的旧棉布里衣。
领口的一粒扣子散开了。
露出纤细白净的锁骨。
屋里太热。
林清秋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
她无意识地皱了一下好看的眉头。
小腿在被窝里踢腾了两下。
把盖在脚踝上的棉被。
踢开了一个小角。
一股微凉的空气钻了进去。
她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翻了个身。
一条白皙的胳膊伸出被窝。
搭在了旁边男人的胸口上。
陆长风平躺在炕席上。
双手习惯性地交叠在小腹。
结实的胸膛随着呼吸平缓起伏。
他没盖厚被子。
只搭了条薄毯。
短发上还带着睡前洗头的微潮。
山里猎户的警觉。
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一丝清明。
窗外屋檐下化雪的滴答声。
他听得一清二楚。
下巴上冒出的一层硬胡茬。
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林清秋的胳膊搭过来。
微凉的指尖碰到了他滚烫的肋骨。
陆长风没有醒。
只是腰腹的肌肉本能地紧绷了一下。
随后又慢慢放松下来。
这份难得的安宁。
像是一潭温水。
把这几年积攒的疲惫和煞气。
一点点泡软。
直到那根无形的精神钢丝。
带着三千米高空的刺骨寒意。
狠狠扎进了他的脑颅。
宁静瞬间被撕碎。
金羽传来的危险信号。
像一根烧红的粗铁钉。
直接砸进了大脑皮层。
六个红色的热源。
长枪短刀的冷光。
悄无声息逼近的脚步。
这些画面没有经过眼睛。
直接在他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剧痛。
短暂而尖锐的刺痛感。
让陆长风交叠在小腹的双手。
猛地收紧。
十根粗糙的手指。
瞬间抠进手背的皮肉里。
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脑海中那根名为安逸的警报弦。
“崩”的一声。
彻底绷断了。
陆长风紧闭的深黑眼眸。
在这漆黑无声的主卧里。
霍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