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榆树下的风停了。
赵铁柱那声长叹，在冷空气里散得干干净净。
靠山屯重新陷入了死寂。
没人再敢往半山腰多看一眼。
这股子震动，没有停在村里。
顺着那两辆开进县城的北京212吉普车。
带着刺耳的警笛声。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十二级大地震。
直接把县城甚至省城的水面，砸出了滔天巨浪。
县城化肥厂背后的死胡同。
光线昏暗。
破汽油桶里烧着几块烂木板。
火苗子半死不活地舔着铁皮。
散发着刺鼻的焦油味。
彪哥靠在墙根底下。
双手死死揣在厚军大衣的袖筒里。
嘴里叼着大半根没带过滤嘴的散烟。
烟头一明一暗。
他时不时咳嗽两声。
左胸口那几根肋骨，一遇着冷风就隐隐作痛。
这是前些天被陆长风一脚踩出来的病根。
胡同口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嘎吱。”
鞋底踩碎冰壳子。
声音极快。
带着一种连滚带爬的踉跄。
瘦猴从风口里冲了进来。
跑得太急，脚下一滑。
整个人往前一扑。
下巴重重磕在冻硬的煤渣地上。
蹭掉了一大块皮。
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他根本顾不上疼。
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直接扑到汽油桶边上。
“彪哥！”
瘦猴扯着公鸭嗓。
声音劈了叉，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恐惧。
“出大事了！”
周围蹲着烤火的七八个混混。
全转过头。
几双眼睛盯着他。
彪哥皱了下眉。
把嘴里的烟头拿下来。
两根指头夹着。
“慌什么。”
“天塌下来了？”
“黑狐……黑狐那帮人栽了！”
瘦猴大口喘着粗气。
肺管子像拉破的风箱，呼哧作响。
吐出的白气喷在火堆上。
胡同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汽油桶里的干柴爆了一下。
“啪。”
一声轻响。
彪哥夹着烟的手。
猛地僵在半空。
烟灰断裂，掉在他的旧皮鞋上。
“你说谁？”
他声音沉了下来。
嗓子里像塞了把沙子。
“黑狐！”
瘦猴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眼神发直。
“我亲眼瞅见的。”
“县局的李局长亲自带队，拉着两辆吉普车回来的。”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六个人，全像死狗一样被扔在车斗里。”
“老四的眼珠子都没了，只剩下两个血窟窿。”
“黑狐的腿折成了两截，白骨头茬子露在外头。”
周围的几个混混倒抽了一口冷气。
嘶嘶的抽气声在胡同里连成一片。
没人敢接话。
黑狐团伙是什么成色，这帮地头蛇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是手里有真家伙的亡命徒。
过江龙。
平时在黑市碰见了，彪哥都得绕着走。
“碰上武警围剿了？”
彪哥干咽了一下。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不是。”
瘦猴摇着头，眼泪都快吓出来了。
“听局子里透出来的风。”
“这帮人昨晚摸上了阎王岭。”
他看着彪哥。
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是那个陆长风。”
“他一个人，单手用根破麻绳，把黑狐他们从深山里拖出来的。”
瘦猴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五六式步枪的精钢枪管，被生生掰弯了！”
“胸骨全碎，像是被几百斤的铁锤砸的。”
“啪嗒。”
彪哥两根手指一松。
那半截燃着的香烟直接掉在了大腿上。
火星子烧穿了军大衣的棉布。
烫到了里头的皮肉。
他像没感觉一样。
整个人死死靠在冰冷的红砖墙上。
双腿的骨头仿佛瞬间化成了烂泥。
顺着墙根，一点点往下出溜。
最后直接瘫坐在了地上的煤渣里。
他的脑子里。
闪过前些天在百货大楼门口，被陆长风踩住胸口的画面。
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深黑眼眸。
像死神一样俯视着他。
冷汗“唰”地一下从彪哥的额头上冒了出来。
顺着脸颊往下淌。
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如果那天在黑市。
陆长风没有收手。
他现在是不是也变成了一堆胸骨碎裂的烂肉？
胡同里死寂一片。
几个原本还盘算着去阎王岭外围下套子摸点油水的倒爷。
此刻全白了脸。
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雪堆里。
“传我的话。”
彪哥撑着地，艰难地爬起来。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以后谁他娘的再敢提阎王岭半个字。”
“别怪老子不认兄弟！”
“那地方，是阎王爷的行宫。”
“谁去谁死！”
黑市上的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而在阳光照耀的正规地界。
另一场地震，正在轰轰烈烈地爆发。
省城。
长白药业行三楼的总经理办公室。
屋里铺着厚厚的红地毯。
暖气烧得足，热得让人发燥。
空气里飘着一股上等檀香和当归混合的气味。
金满山穿着一件真丝对襟唐装。
正站在宽大的黄花梨办公桌前。
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极品大红袍。
水汽袅袅。
他面前的桌子上。
平铺着一份当天的省报。
头版头条，几个加粗的黑体大字扎眼。
《孤胆护林员生擒越境悍匪，长风生态林场守卫绿水青山》。
金满山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
陆长风穿着破旧棉袄，胸前挂着大红花。
手里拿着县局颁发的持枪特批证。
身姿挺拔如松。
金满山端着茶杯的手。
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哗啦。”
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
洒在他昂贵的真丝袖口上，烫得皮肤发红。
他根本没去擦。
直接把茶杯“当”的一声重重磕在桌面上。
茶水四溅。
“好！好啊！”
金满山猛地一拍大腿。
发出一声痛快的大笑。
笑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
因为笑得太急，他剧烈咳嗽起来。
连着咳了十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报纸背后的分量。
一个能徒手干废持枪悍匪的狠人。
一个拿到官方持枪特批的私人林场主。
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绝对的安全！
代表着坚不可摧的实力保障！
做山货药材这种金贵买卖。
最怕的就是货在山里被人劫了。
或者供货商被地痞流氓搞垮。
现在。
长风林场这四个字。
就像是一块纯金打造的免死金牌。
谁敢去劫陆长风的货？
谁敢去动他的人？
那是嫌自己命长。
金满山转身走到墙角。
看着那个绿色的重型保险柜。
他大口喘着气，脸上的肥肉兴奋地直抖。
他太庆幸了。
庆幸自己昨天在镇上的国营饭店。
拉下这张老脸。
用四千块钱的现钞和绝对的诚意。
签下了那份独家供货合同。
他抢占了先机。
把这条真龙死死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秘书小刘推门进来。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金总。”
小刘扶着门框，满头大汗。
“楼下大厅挤满了人。”
“省城最大的几家酒楼老板，还有同仁堂的几位掌柜。”
“全来了。”
小刘咽了口唾沫。
“他们都挥舞着钞票和支票本。”
“求着咱们分一点长风林场的份额。”
“出价已经翻了三倍了！”
金满山冷笑一声。
拿起桌上的白毛巾，擦了擦袖口上的茶水。
“让他们等着。”
“这肉烂在锅里，规矩我来定。”
他走到窗前。
看着省城繁华的街道。
脊背挺得溜直。
借着陆长风这股东风，他金满山这回是真的要在省城商界翻云覆雨了。
这场地震。
以青山镇为中心。
迅速席卷了整个北方商界。
长风生态林场的名字。
带着野猪王、极品松茸、百年老参。
还有生擒悍匪的赫赫凶威。
彻底响彻了这片广袤的黑土地。
所有人都在打听。
都在找门路。
想要和这位神秘的深山兽王搭上线。
青山镇。
邮政代办点。
绿色的木漆柜台后面。
邮递员老李坐在小马扎上。
手里拿着个缺口的搪瓷缸子。
缸子里的水早就凉了。
他两只手揉着发酸的胳膊。
地上。
堆着五个鼓鼓囊囊的绿色邮政大帆布袋。
袋口敞开着。
里头全是一封封厚实的信件。
牛皮纸信封鼓胀着。
散发着浓烈的油墨味和钞票特有的纸张气味。
那是从全省各地。
甚至外省加急汇过来的求购信。
每一封信里，都夹着厚厚的定金汇款单。
少则几百，多则上千。
疯狂地砸向这个原本偏僻宁静的小镇。
老李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看着这些堆成小山的信件。
叹了口粗气。
“这陆老板。”
“这是把财神爷给绑到山上了吧。”
而此时。
阎王岭半山腰。
长风生态林场。
太阳已经落山。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冷风在原木大门的铁丝网上呼啸。
发出尖锐的金属嗡鸣声。
无数封带着定金的求购信。
像雪片一样寄到了镇上的代收点。
而此时的陆长风。
却推掉了一切应酬。
关上了庄园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