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锅盖被掀开。
一股浓烈的白气“轰”地窜了出来。
直顶着屋顶的原木大梁。
林清秋把锅盖放在一边的木头架子上。
两手端起一个粗糙的黑砂锅。
转身。
稳稳地搁在土炕的矮木桌上。
“当。”
砂锅底磕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锅里的汤面还在翻滚。
咕嘟咕嘟。
黄灿灿的鸡油飘在最上层。
底下是剁成大块的野鸡肉。
连皮带骨，炖得稀烂。
里头掺着大把的野生榛蘑。
吸饱了浓汤，黑褐色的伞盖胀得滚圆。
散发着一股子霸道至极的深山鲜香味。
旁边还放着一个白瓷盘。
装了一大盘大葱爆炒狍子肉。
热油还没褪干净，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外加一笸箩金黄色的玉米面贴饼子。
底面烤得焦脆。
陆长风盘腿坐在土炕上。
后背靠着热乎乎的泥墙。
这几天在零下二十度的雪窝子里熬鹰。
和那帮带枪的亡命徒绕圈子。
神经一直绷得像拉满的弓。
现在。
闻着这股子实打实的饭菜香。
紧绷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骨头缝里透出一股酸乏的懒意。
林清秋没递筷子。
她转身走到里屋门后的木盆架子前。
拿起暖水瓶。
拔掉软木塞。
往搪瓷盆里倒了半盆热水。
水汽蒸腾。
她扯下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扔进水里。
毛巾瞬间吸足了水分。
她两手捞出来。
手腕用力一拧。
“哗啦。”
热水滴回盆里。
毛巾冒着一团白茫茫的热气。
林清秋端着热毛巾。
快步走到炕沿边。
陆长风没动。
就这么微微仰着头，看着她走过来。
眼底那片在林子里浸透的冷厉煞气。
早就化成了一汪温水。
林清秋站在他两条长腿中间。
身子微微前倾。
大红花棉袄的布料摩擦。
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低着头，温热的呼吸扑在陆长风的下巴上。
热毛巾敷了上去。
没有先擦脸。
直接盖在陆长风那两道冷硬的眉骨上。
这几天在山里钻。
风雪打在脸上化了又冻。
眉毛上结着一层细碎的冰渣子。
热毛巾一贴。
冰渣子瞬间融化。
化成几滴冰水，顺着高挺的鼻梁骨往下淌。
滴在单薄的布衫领口上。
渗了进去。
陆长风闭上眼睛。
眼皮感受着毛巾传来的滚烫温度。
舒服。
这股热力直接渗进皮肉，把头骨上的寒气全拔了出去。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发出一声极低的长叹。
林清秋的动作很轻。
生怕弄疼了他。
她知道外头出了天大的事。
这几个晚上，陆长风睡觉都没脱过旧棉袄。
枕头底下的短刀一直没离手。
半夜里。
哪怕院子里的熊霸打个喷嚏。
这个男人都会瞬间睁开眼。
肌肉绷紧。
她不敢问。
山里有山里的死规矩，男人办事，女人不扯后腿。
她只能天天变着法地给他熬骨头汤，做热饭。
她怕他在外面饿着，怕他冻着。
更怕这扇木门哪天推不开，他回不来。
毛巾顺着眉骨往下。
擦过眼角，抹掉颧骨上沾着的一道黑灰。
那是火药硫磺留下的残渣。
林清秋的手顿了一下。
指腹隔着热毛巾，在那个黑印子上多蹭了两下。
直到擦得干干净净。
接着往下。
擦过冷硬的下颌角。
陆长风几天没刮胡子了。
下巴上长出了一层青黑色的硬胡茬。
毛巾擦过去。
发出“嚓嚓”的阻滞声。
林清秋咬了一下嘴唇。
眼眶毫无预兆地泛起一圈红。
视线模糊了。
她赶紧眨了两下眼。
把那点水汽硬生生憋回去。
男人在外头拿命填坑。
用肉身去挡那些拿刀动枪的疯狗。
把这半山腰的安宁全护在身后。
这满身的风尘和硝烟味，都是为了她和三个丫头扛下来的。
毛巾顺着脖颈擦完。
林清秋把毛巾拿下来。
刚要转身去投洗。
手腕一紧。
陆长风粗糙的大手伸过来。
一把抓住了她拿着毛巾的右手。
男人的掌心很糙。
带着常年握斧头磨出的厚茧。
力道不大，却沉稳得很。
林清秋停住脚步。
回过头。
看着坐在炕上的陆长风。
陆长风睁开眼。
深黑的眸子倒映着油灯的黄光。
他稍稍一拽。
林清秋顺着力道。
跌坐在炕沿上。
身子挨着他的大腿。
旧木凳发出一声轻响。
陆长风没松手。
把她那只因为常年干农活而骨节粗大的手。
握在双掌心里。
大拇指指腹，在她手背的旧冻疮疤痕上。
慢慢摩挲。
“外头的事。”
陆长风声音有些发哑。
透着疲惫过后的慵懒。
“都平了。”
林清秋肩膀猛地一颤。
一直吊在嗓子眼的那口气。
“呼”地一下吐了出来。
“那些人……”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没敢往下问。
“没这帮人了。”
陆长风打断了她的话。
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
扯出一个安心的弧度。
“县局的李局长白天刚走。”
“黑狐那几条野狗，全戴上铁镯子进窑子了。”
“这辈子别想再见着阎王岭的雪。”
林清秋听着这话。
手指反手抓紧了陆长风的几根粗指头。
指甲抠在他的手背上。
捏得死紧。
泛起青白。
“当家的。”
她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鼻头红通通的。
“我这几天……整宿整宿睡不着。”
“我真怕……”
“怕个屁。”
陆长风伸出左手。
在她白净的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当”的一声轻响。
没用力，跟挠痒痒差不多。
“我是谁。”
陆长风身子往前倾。
凑近了她的脸。
呼吸打在她的鼻尖上。
“这片山都是老子的。”
“几只瞎了眼的苍蝇，还想翻天？”
他松开林清秋的手。
长臂一伸。
直接揽住她的肩膀。
把她带进自己宽阔的胸膛里。
林清秋没躲。
顺势靠了过去。
耳朵贴着粗布单衣的布料。
听着里面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
咚。
一声接着一声。
像一面敲不破的牛皮大鼓。
“最险的坎，咱们跨过去了。”
陆长风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闻着她头发上的淡淡皂角香。
声音很沉。
在燥热的木屋里荡开。
“往后。”
“没人敢再来这儿撒野。”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
“你和那三个丫头，就只有享不尽的福。”
林清秋闭上眼。
眼泪终于没忍住。
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滴在陆长风的单衣衣襟上。
晕开一个硬币大小的水渍。
她伸出双手，死死抱住男人的腰。
把脸埋得更深了。
这五年在老陆家受的委屈和白眼。
这几天悬在心尖上的恐惧。
全在这一个踏实的怀抱里，化得干干净净。
锅里的鸡汤还在咕嘟。
香味越来越浓。
屋子里的气氛温情到了极点。
连空气都像拉了丝的糖稀，黏糊糊的。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着。
没说话。
享受着这难得的劫后余生。
“吱呀——”
一声微弱的门轴摩擦声。
突然打破了外屋的宁静。
那是通往里屋卧室的木板门。
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小缝。
冷空气顺着缝隙往里屋钻。
陆长风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没松手，只是抬起眼皮。
视线越过林清秋的肩膀，看向那扇门。
门缝底下的位置。
探出了三个扎着冲天鬏的小脑袋。
从上往下。
初雪。
初雨。
初霜。
跟叠罗汉似的，一个挨着一个。
趴在门框边上。
三个小丫头都没穿外衣。
披着破旧的薄被子。
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像刚蒸熟的苹果。
初霜的怀里。
还死死抱着那只紫黑色的极品紫貂。
紫貂被挤在门框和小丫头的胸口之间。
翻着白眼，四条短腿在半空无奈地乱蹬。
发出一声微弱的“叽”声。
初雨挤在中间。
她拿肉乎乎的手背，使劲揉了揉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
小鼻子在空气里用力抽动了两下。
闻到了那股子浓烈的肉汤味。
她眼睛瞬间亮了。
小丫头嘟着油乎乎的小嘴。
一只手抓着门框。
扯着还没睡醒的脆生生奶嗓子。
大声喊了一句。
“爸爸！”
“你们背着我们偷吃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