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月從威尼斯回來的飛機是凌晨五點落地。
她本來可以在飛機上睡一覺，但興奮得完全睡不著——第一次出國，第一次看紅毯，第一次親眼見證雨晴姐被那麼多國際導演圍著聊合作。她像打了雞血一樣，在座位上翻來覆去，把空乘都折騰得沒脾氣。
“女士，您需要喝點什麼嗎？”空乘第三次路過時，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眼底卻寫滿了“求求您消停會兒吧”。
趙曉月眨巴著眼楮︰“有奶茶嗎？”
空乘的微笑僵了一秒︰“……抱歉，我們只有咖啡、茶、果汁。”
“那算了。”趙曉月擺擺手，繼續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天空發呆。
坐在她旁邊的劉仙仙已經睡著了，頭靠在椅背上，呼吸均勻，那件淺紫色的針織開衫搭在身上當毯子。夏麗蝶也睡著了，整個人蜷成小小一團，手里還攥著那個繡著小舞者的布包。陸晨曦抱著電腦，屏幕還亮著，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被季暖暖輕輕扶正了。
季暖暖自己也沒睡，正拿著平板看設計稿。她回國後就要啟動裂紋美學第二季，時間緊任務重，恨不得一分鐘掰成兩分鐘用。
趙曉月湊過去，小聲問︰“暖暖姐，你不困嗎？”
季暖暖搖搖頭，也小聲說︰“睡不著。想設計稿。”
趙曉月佩服地豎起大拇指︰“牛。”
季暖暖笑了笑，繼續看平板。
趙曉月又把目光轉向窗外，看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空，忽然想起昨天在威尼斯，瀚哥和雨晴姐站在路燈下的那一幕。
她當時其實看到了。看到雨晴姐抱住瀚哥，看到瀚哥的手落在她背上。
她當時應該回避的。但她沒忍住，多看了兩秒。
就兩秒。
然後她就舉著燈牌沖過去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兩秒的畫面，時不時會從腦海里蹦出來。
她有點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不是嫉妒，不是難過，就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心里有什麼東西，被輕輕踫了一下。
“曉月姐？”季暖暖的聲音把她拉回來，“想什麼呢？”
趙曉月回過神，連忙搖頭︰“沒、沒什麼！在想回國後第一件事是吃什麼！火鍋還是燒烤！”
季暖暖看著她那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樣子，心里有數了，但沒戳穿，只是笑了笑︰“火鍋吧。我也饞了。”
趙曉月用力點頭︰“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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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飛機落地。
趙曉月拖著行李箱沖出到達口，把來接機的助理小芳嚇了一跳︰“曉月姐您慢點！不急著這一會兒！”
“急！”趙曉月頭也不回，“我要去工地！”
小芳愣住︰“……工地？”
“非遺基地！”趙曉月把行李箱塞給她，“你幫我送回去，我自己打車去！”
小芳還沒反應過來，趙曉月已經一陣風似的沖出了航站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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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城西非遺基地。
三棟老廠房的改造已經全面啟動。腳手架搭得密密麻麻，工人們上上下下，電鑽聲、敲擊聲、運輸車的轟鳴聲混成一片。
趙曉月站在工地門口，看著這片熱火朝天的景象，愣了好幾秒。
她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葉詩涵從一棟廠房里走出來，頭上戴著一頂橙色的安全帽，身上穿著一件沾滿灰塵的灰色工裝，腳上踩著一雙沾著泥點的勞保鞋。她手里拿著一卷圖紙，正和一個工頭模樣的人說著什麼，神情專注而認真。
趙曉月瞪大了眼楮。
那是詩涵姐？？？
她揉了揉眼楮，又看了一遍。
沒錯，是詩涵姐。雖然打扮得完全不像詩涵姐，但那個清冷的側臉，那個微微抿著的嘴角，那雙專注的眼楮——
就是她。
趙曉月愣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葉詩涵已經看到她了。她朝工頭點點頭，然後向趙曉月走過來。
“回來了？”她問。
趙曉月看著她，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憋出一句話︰“詩涵姐……你怎麼變這樣了？”
葉詩涵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打扮，又抬頭看她，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這才是我的本色。”她說。
趙曉月愣住了。
然後葉詩涵身後，又冒出兩個身影。
夏麗蝶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工裝，頭上也戴著安全帽，帽子上還貼著她自己貼的小花貼紙。她手里抱著一個保溫桶，看到趙曉月，眼楮一亮︰“曉月姐！你回來啦！我帶了餃子！你要不要吃？”
季暖暖跟在後面，穿著一件黑色的機能風工裝，安全帽歪戴著，露出被汗水濡濕的短發。她手里拿著一個平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設計圖。看到趙曉月，她笑著揮手︰“曉月！來得正好！幫我們拍幾張工地照，發朋友圈證明我們沒偷懶！”
趙曉月看看葉詩涵，又看看夏麗蝶，再看看季暖暖。
三個女人，三身工裝，三張笑臉。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發紅。
“你們……”她吸了吸鼻子，“你們真的是……”
葉詩涵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來就好。”她說，“走吧，帶你看看我們的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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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參觀持續了兩個小時。
趙曉月被葉詩涵拉著，從一棟廠房走到另一棟廠房，從一樓爬到三樓，從東邊看到西邊。葉詩涵指著每一個空間，告訴她這里以後會是拉坯區，那里以後會是修坯區，樓上那間光線最好的會是她的私人工作室。
夏麗蝶在旁邊補充︰“那邊那棟是我的舞蹈工作坊！已經快弄好了！到時候可以一邊跳舞一邊看詩涵姐拉坯！”
季暖暖也加入︰“我這棟是文創設計中心！二樓會有一個展廳，專門展示裂紋美學系列！”
趙曉月听著她們你一言我一語，看著那些還搭著腳手架的毛坯空間，忽然覺得，這些灰撲撲的牆、水泥地面、裸露的管道，都變得閃閃發光。
“那我呢？”她忽然問。
三個人同時看向她。
趙曉月有點不好意思︰“你們都有一棟，我呢？我也想要一棟……”
葉詩涵看著她，嘴角彎了彎。
“你的在那邊。”她指了指遠處。
趙曉月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那是一棟稍小一點的建築，外牆還沒來得及清理，爬山虎爬了半面牆。
“那是什麼？”她問。
“以後可以做你的排練室。”葉詩涵說，“你不是說要學跳舞嗎？”
趙曉月愣住了。
她確實說過。很久很久以前，在一次夜宵攤上，她喝多了，摟著夏麗蝶說“麗蝶你教我跳舞吧，我也想在舞台上發光”。那時候大家都當她是醉話，她自己也沒當真。
但詩涵姐記著了。
趙曉月看著那棟被爬山虎覆蓋的小樓，鼻子忽然酸了。
“……詩涵姐。”她悶悶地開口。
葉詩涵看著她。
趙曉月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正常一點︰“謝謝你。”
葉詩涵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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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四個人蹲在工地的水泥台階上，捧著夏麗蝶帶來的餃子吃。
餃子是芹菜豬肉的，還是溫熱的。夏麗蝶用保溫桶裝了滿滿一桶，還帶了醋和辣椒油。
趙曉月一口一個，吃得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說︰“好吃！麗蝶你手藝越來越好了！”
夏麗蝶得意地晃了晃腦袋︰“那是！我媽說我包的餃子比她包的還好吃！”
季暖暖小口小口地吃著，一邊吃一邊看平板，舍不得放下。趙曉月看不下去，一把搶過平板︰“吃飯就看吃飯！別看了！”
季暖暖無奈，只好放下平板，專心吃餃子。
葉詩涵吃得最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味什麼珍饈。她看著身邊這三個灰頭土臉卻笑容燦爛的姑娘，心里涌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以前那種“獨處時安心”的感覺。
而是一種“和她們在一起也很安心”的感覺。
變了。
她知道自己變了。
但變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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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趙曉月被一通電話叫走了。新戲的宣傳方臨時加了一場直播，她必須趕回去。
臨走前，她拉著葉詩涵的手，認真地說︰“詩涵姐，等我忙完這陣，就來幫你搬磚！”
葉詩涵看著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好。”
趙曉月又拉著夏麗蝶︰“麗蝶，你舞蹈什麼時候首演？我一定來看！”
夏麗蝶想了想︰“還有兩周。在排練，壓力好大……”
趙曉月拍拍她︰“不怕！你肯定行！到時候我給你舉燈牌！”
夏麗蝶笑了，眼眶卻紅了。
趙曉月最後看著季暖暖︰“暖暖姐，裂紋第二季什麼時候出？我要第一個買！”
季暖暖想了想︰“下個月打樣，你要是第一個買，我給你簽名。”
趙曉月歡呼︰“成交！”
她走了。三個人站在工地門口，看著那輛出租車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車流里。
季暖暖忽然說︰“曉月真好。”
夏麗蝶用力點頭︰“嗯！特別好！”
葉詩涵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個方向，眼底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閃動。
**
晚上八點，夏麗蝶的舞蹈排練廳。
她一遍又一遍地跳著《歸途》。
這是她為非遺基地開幕準備的獨舞，編舞是自己，音樂是劉仙仙幫忙配的。故事很簡單——一個女孩離開家鄉，走過很多路，經歷很多事，最後回到原點，發現最重要的東西一直都在。
但跳出來很難。
難在她不知道該怎麼表達那種“歸來”的感覺。
她跳了十幾遍，每一遍都覺得不對。動作是對的，節奏是對的，甚至表情都是對的。但就是不對——缺了點什麼。
她坐在排練廳的地板上，抱著膝蓋，把頭埋進去。
門被輕輕推開。
劉仙仙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
“累了？”她輕聲問。
夏麗蝶沒抬頭，悶悶地“嗯”了一聲。
劉仙仙沒說話，只是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沉默了很久。
然後夏麗蝶忽然開口︰“仙仙姐，你說，什麼是歸來？”
劉仙仙想了想，輕聲說︰“我覺得……歸來不是回到一個地方。是回到一些人身邊。”
夏麗蝶抬起頭，看著她。
劉仙仙繼續說︰“就像我今天從威尼斯回來，看到你們在工地上，灰頭土臉的，但笑得特別開心。那一刻我就覺得，我回來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不是回到北京。是回到你們身邊。”
夏麗蝶看著她，眼眶慢慢紅了。
“那我呢？”她問，“我從來都沒離開過。那我怎麼歸來？”
劉仙仙想了想，說︰“你每天都在歸來。每一次排練結束，看到我們在等你，就是歸來。每一次跳完，看到台下有人鼓掌，就是歸來。每一次……”
她輕輕握住夏麗蝶的手。
“每一次，你覺得心里滿滿的，就是歸來。”
夏麗蝶愣愣地看著她，眼淚終于掉下來。
“仙仙姐……”她哭著說，“你太會說話了……”
劉仙仙被她逗笑了，笑著笑著，眼眶也紅了。
兩個人坐在排練廳的地板上，又哭又笑，像兩個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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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劉仙仙把夏麗蝶送回公寓，自己才回家。
她推開門，屋里黑漆漆的。她摸索著打開燈，然後愣住了。
茶幾上放著一個保溫盒，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她走過去，拿起紙條。
是葉詩涵的字跡——
「炖了銀耳湯，記得喝。別熬太晚。今天陪麗蝶辛苦了。」
劉仙仙看著那行字，鼻子忽然酸了。
她打開保溫盒，里面是一碗溫熱的銀耳湯，湯里還飄著幾顆紅棗。
她捧著那碗湯，在沙發上坐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湯很甜。
心很暖。
**
同一時刻，季暖暖的工作室里燈還亮著。
她對著電腦屏幕，把裂紋美學第二季的設計稿最後調整了一遍。
二十款新品，涵蓋茶具、餐具、家居飾品三大系列。每一款都有裂紋元素，每一款都獨一無二。
她滿意地看著屏幕，然後點開林瀚的對話框，把文件發了過去。
「林總，第二季設計稿完成。請您審閱。」
發完之後，她盯著屏幕，等著回復。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沒有回復。
她看了看時間，凌晨十二點多了。林瀚應該睡了。
她正準備關電腦，屏幕忽然亮了。
林瀚回復了︰「剛看完。很好。第二款茶壺的裂紋走向可以再調整一下，讓光透出來的時候更有層次感。其他都很好。」
季暖暖看著那行字，嘴角慢慢彎起來。
她回復︰「收到！明天就改！」
林瀚︰「這麼晚還不睡？」
季暖暖︰「你不也沒睡嗎？」
林瀚︰「剛處理完郵件。你早點休息，明天還要打樣吧？」
季暖暖看著那行字，心里涌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回復︰「好。瀚哥也早點睡。」
林瀚︰「嗯。晚安。」
季暖暖︰「晚安。」
她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燈，發了很久的呆。
**
第二天清晨，葉詩涵第一個到工地。
她站在自己那棟廠房前，看著陽光慢慢爬上斑駁的磚牆。
身後傳來腳步聲。
林瀚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
“這麼早？”他問。
葉詩涵沒看他，只是繼續看著那面牆。
“習慣了。”她說，“在景德鎮的時候，每天這個時候起來看日出。”
林瀚沒說話，只是陪她站著。
沉默了很久。
然後葉詩涵忽然開口︰“瀚哥，你說，什麼是家？”
林瀚愣了一下，轉頭看她。
她繼續說︰“我以前覺得，家是一個地方。景德鎮的工作室是家，北京的房子也是家。但後來我發現，不是。”
她轉過頭，看著他。
“家是一群人。”她說，“你們在的地方，就是家。”
林瀚看著她。晨光落在她臉上，把她清冷的輪廓鍍成溫暖的金色。
“詩涵。”他說。
她看著他。
“你終于明白了。”他說。
葉詩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比晨光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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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夏麗蝶的喊聲傳來︰“詩涵姐！瀚哥！吃早飯啦！我帶了包子和豆漿！”
季暖暖的聲音也加入︰“還有我的咖啡！工地特供！”
趙曉月的聲音最響︰“我也來了！今天沒工作！專門來搬磚！”
葉詩涵和林瀚轉身看去。
四個女孩站在工地門口，每人手里都提著東西，笑得像四朵盛開的花。
葉詩涵看看她們，又看看林瀚。
林瀚也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笑了。
“走吧。”葉詩涵說，“她們等著呢。”
林瀚點點頭，和她一起向那群女孩走去。
晨光灑在他們身上，把五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工地的電鑽聲又響起來了。
但此刻，這些聲音听起來，像一首熱鬧的、溫暖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