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轮融资落定的第三天，林瀚飞了一趟洛杉矶。
不是去度假，是去谈《万里归途》的北美发行。沈傲君约了派拉蒙的发行总监在比弗利山庄见面，林瀚顺便带着苏小暖，打算把合拍片的框架协议敲定。
洛杉矶十二月的天气跟北京是两个世界。阳光暖洋洋的，棕榈树在风里沙沙作响，街上的行人穿着夹克和短裤，有人戴着墨镜遛狗，有人踩着滑板从身边呼啸而过。
林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下身是黑色的休闲裤，脚踩一双深棕色的乐福鞋。头发被加州的太阳晒得有点蓬松，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看起来比在北京的时候年轻了五岁。苏小暖走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吊带，下身是浅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脚踩一双白色的板鞋，头发散着，被风吹起几缕。她难得不穿高跟鞋，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了不少，但眼神还是那副“别惹我”的锐利。
“瀚哥，派拉蒙的人约在下午三点，现在才十一点。”苏小暖看了一眼手表，“你约了别人？”
林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没有。随便逛逛。”
两个人沿着罗迪欧大道走，橱窗里摆满了奢侈品，但林瀚看都没看。他走到一家咖啡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两杯美式，递一杯给苏小暖。
苏小暖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头：“你就不能加点糖？”
“加糖不叫美式。”
“那你喝的是什么？”
“美式。”
苏小暖翻了个白眼。
两个人端着咖啡，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拐进一条小巷子的时候，林瀚忽然停下来。
巷子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剧场，门口贴着海报——不是百老汇那种大型音乐剧，是一个人的独角戏。海报上是一个亚洲女人的侧脸，黑白色调，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很长，嘴唇微张，像在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海报最下方写着一行小字：“Jasmine Lin in paper daughter - one Night only.”
苏小暖顺着林瀚的目光看过去：“Jasmine Lin？没听说过。”
林瀚没说话。他把咖啡杯往苏小暖手里一塞，大步朝剧场走去。
苏小暖愣了一下，连忙跟上：“瀚哥？你干嘛？”
“看戏。”
“现在？人家晚上才演……”
“不是看戏。”林瀚走到剧场门口，推开门，“看人。”
剧场很小，只能坐一百来个人。舞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椅子和一盏落地灯。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对空气念台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力量。
林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就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那个女人。
苏小暖站在他旁边，小声说：“她就是Jasmine Lin？”
林瀚点头。
Jasmine大概二十七八岁，身高一米七左右，身材纤细但不单薄，肩膀的线条很漂亮，锁骨下方有一小块阴影，是长期健身才会有的肌肉线条。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露出小腿——那双腿又直又长，小腿肚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划过。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烫着大波浪，披散在肩上，几缕头发垂到胸前，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的五官很立体——高鼻梁，深眼窝，嘴唇偏厚，下巴尖尖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亚洲美女，更像是混血——事实上她确实是中美混血，父亲是广东人，母亲是俄亥俄州的爱尔兰裔。这种长相在好莱坞被称作“ethnic ambiguous”——族裔模糊，既可以是中国人，也可以是墨西哥人，甚至可以是意大利人。过去十年，这种“模糊”让她失去了无数个角色，因为 casting director（选角导演）不知道把她放在哪个盒子里。
“You can’t keep doing this to yourself, dad.”（你不能一直这样对待自己，爸爸。） Jasmine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I’m not your paper daughter. I’m not the daughter you invented to show off to your friends. I’m real. I bleed. I cry. I fuck up.”（我不是你的纸女儿。我不是你用来在朋友面前炫耀的虚构女儿。我是真实的。我会流血，会哭，会搞砸。）
她说完最后三个词，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I’m real.”
然后她停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
林瀚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苏小暖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平时那种“胸有成竹”的淡定，而是一种……心疼。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Jasmine睁开眼睛，转头看向门口，看到了林瀚。
她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who are you? theater’s closed till 7.”（你是谁？剧场七点才开门。）
林瀚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中文说：“你刚才那段台词，最后一个‘I’m real’，可以再轻一点。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不是在跟观众说。”
Jasmine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了惊讶。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林瀚一眼——一个穿着风衣的亚洲男人，身后站着一个干练的女人，看起来不像疯子，也不像记者。
“你懂表演？”她用中文问，带着一点美国口音，但流利得让人意外。
林瀚走进剧场，在第三排的座位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懂一点。你继续，我再看一段。”
Jasmine看着他，犹豫了两秒钟，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没有念刚才那段，而是翻了一页剧本，换了一段。
这一次，她演的是一个女儿在母亲葬礼上的独白。没有哭，没有喊，只是坐在那里，对着空气说：“mom, I never told you this, but the first time I got a role on tV, I called you. You didn’t pick up. You were at your bridge game. I left a voicemail. I said, ‘mom, I made it.’ You never called back. I don’t know if you listened to that voicemail. I don’t know if you cared.”（妈，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我第一次在电视剧里拿到角色的时候，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你在打桥牌。我留了语音留言。我说：“妈，我成功了。”你从来没回电话。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那条留言。我不知道你在不在乎。）
她停了一下，声音没有抖，但眼眶红了。
“I deleted that voicemail last week. Not because I’m angry. because I finally realized—you not calling back was not about me. It was about you.”（我上周删了那条留言。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你不回电话，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
她说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剧场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林瀚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是哪里人？”
Jasmine抬起头，看着他：“洛杉矶。生在洛杉矶，长在洛杉矶。”
“父母呢？”
“父亲广东台山，母亲俄亥俄。都去世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说过很多遍。
林瀚点了点头，站起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份剧本——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用订书钉订着，封面写着两个字：《金山》。
他把剧本放在椅子上，对Jasmine说：“你看看这个。如果感兴趣，打我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剧本上面。
Jasmine拿起名片，看到上面的名字——Lin han，StarRoad media（星途互娱）。
她愣了一下，再抬头的时候，林瀚已经走到门口了。
“wait,” 她喊住他，“why are you doing this? You don’t even know me.”（等等，你为什么这么做？你都不认识我。）
林瀚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你。”
“你知道我？”
“Jasmine Lin，本名林茉莉，今年二十八岁，南加州大学戏剧系毕业，在好莱坞跑了十年龙套。演过《海军罪案调查处》里的一集受害者，《无耻之徒》里的餐厅服务员，《致命武器》里的路人甲。最高光的时刻是三年前在独立电影《Silent River》里演女二号，那部片子入围了圣丹斯，你的表演被《综艺》杂志评为‘值得关注的十位新人’之一。但之后没人找你演戏，因为你‘不够有名’。”
Jasmine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瀚笑了笑：“上网查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苏小暖跟在后面，走出剧场大门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瀚哥，你什么时候查的？”
林瀚没回答。
“你上飞机之前根本没查过。你在飞机上睡了一路。”
林瀚接过她手里的咖啡，喝了一口，凉了，苦得要命，但他眉头都没皱。
“小暖。”
“嗯？”
“下午派拉蒙的会，你帮我谈。”
苏小暖愣住了：“你呢？”
林瀚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剧场，Jasmine还站在里面，手里拿着那份手写的剧本，在灯下翻看。
“我等人电话。”
下午三点，苏小暖在派拉蒙的会议室里跟发行总监谈《万里归途》的北美发行条款。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人，叫mark，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说话的时候喜欢用“we at paramount”（我们派拉蒙）开头，显得很专业，但也显得很傲慢。
苏小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皮带，脚踩一双八厘米的细高跟，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走红毯。她坐在mark对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表情淡定，但眼神里有一种“你别想占我便宜”的锐利。
“苏小姐，你们的片子确实有潜力，但华人题材在北美市场一直有限。”mark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我们的报价是三百万美元买断北美全版权。这已经是很公道的价格了。”
苏小暖笑了。那个笑容很职业，但眼睛里有光。
“mark，三百万美元买断？你知道《她的城》在威尼斯拿了金狮奖之后，欧洲的发行报价已经到五百万欧元了吗？”
mark的表情动了一下。
苏小暖继续说：“我们不要买断，要分成。北美票房扣除影院分成后，派拉蒙拿百分之三十，星途拿百分之七十。另外，流媒体版权单独谈。”
mark皱了皱眉：“百分之七十？苏小姐，你这不是合作，是打劫。”
苏小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mark，你知道周逵吗？”
“红杉的周逵？当然知道。”
“他上周给星途b轮估值二十五亿。你觉得他是因为‘华人题材在北美市场有限’而投的吗？”
mark沉默了。
苏小暖放下水杯，站起来：“我们的报价已经写在合同草案里了。你可以考虑，但我建议你不要考虑太久。因为下周，我们会跟Netflix开第二轮谈判。”
她伸出手：“很高兴见到你，mark。”
mark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表情复杂。
苏小暖拿起包，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战鼓。
林瀚没等太久。
下午五点，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洛杉矶本地的。
“林先生，我是Jasmine Lin。”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在剧场里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沙哑，“我看完了你的剧本。”
林瀚靠在酒店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太平洋：“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写的？”
“公司编剧写的。”
“不可能。” Jasmine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笃定，“这个剧本，不是编剧能写出来的。是有人活过。”
林瀚没说话。
Jasmine继续说：“《金山》，讲华工后代的故事。女主角阿梅，在旧金山唐人街长大，爷爷是修铁路的华工，爸爸是餐馆老板，她自己想当律师。剧本里有大量的细节——爷爷教她写汉字的那个场景，用的是广东台山话，不是普通话。爸爸给她做的叉烧，切法跟别家不一样。阿梅在法庭上被人叫‘chink’（对中国人的侮辱性称呼）的时候，她没有哭，只是握紧了拳头。”
她的声音有点抖。
“这些细节，不是查资料能查到的。是有人活过的。”
林瀚看着远处的大海，阳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鳞片。
“Jasmine，你想演阿梅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然后林瀚听到了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很轻的、压抑的、像是怕被人听到的抽泣。
“我想。”她说，声音在抖，“我想了十年。”
林瀚握着手机，没说话。
Jasmine哭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林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你为什么要找我？好莱坞有一百多个华裔女演员，有些人比我红，有些人比我年轻。你为什么要找我？”
林瀚想了想，说：“因为你看剧本的时候，哭得最好看。”
Jasmine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声很轻，但很真，像冰裂开的声音。
“林先生，你这个人，说话真奇怪。”
“习惯了。”
“那我什么时候签合同？”
林瀚看了看手表：“现在。”
签约是在比弗利山庄的一家律师楼里进行的。
Jasmine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紧身裙，脚踩一双裸色的高跟鞋。她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只化了淡妆——一层薄薄的粉底，一点豆沙色的口红，睫毛夹了一下但没涂睫毛膏。她的眼睛有点肿，是哭过的痕迹，但不难看，反而让人想多看两眼。
林瀚坐在她对面，苏小暖在旁边整理合同条款。
Jasmine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忽然停下来。
“林先生。”
“嗯？”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用‘上网查的’来回答所有问题。”
林瀚看着她，面不改色：“因为我确实是在上网查的。”
Jasmine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你骗人。”
“我没骗人。”
“你就是骗人。” Jasmine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放下，“但我不拆穿你。”
苏小暖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这句话她听过无数次了，从叶诗涵、赵晓月、苏雨晴、夏丽蝶……每一个女人都说过。
林瀚把合同收好，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Jasmine握住他的手，力度很大，不像一般女人那样轻飘飘的：“合作愉快。林先生，我会让你知道，你没看错人。”
林瀚笑了笑：“我知道。”
消息传回国内，姐妹群又炸了。
赵晓月：“瀚哥又捡到宝了！！！Jasmine Lin？我好像看过她的《Silent River》，演得超好！”
夏丽蝶：“又一个姐姐！好漂亮！她的眼睛好大！”
刘仙仙：“她念台词的那段视频，瀚哥发在群里了，我看了三遍，哭了三遍。”
叶诗涵只发了两个字：“值得。”
季暖暖从巴黎发来语音：“她穿衣服好有品味！那个白衬衫配黑裙，简约但高级！”
唐琳从伦敦发来消息：“Jasmine Lin，我知道她。圣丹斯之后没拿到好资源，可惜了。瀚哥能签她，是她的福气。”
柯颐发了一个字：“签。”
苏雨晴从洛杉矶发来语音，背景音是片场的嘈杂声：“Jasmine！我跟她吃过一次饭！她人超好！签她签她！”
林悦：“她的声音好好听。”
朴秀珍：“欢迎新姐姐！”
小野美沙从东京发来一个日语的“欢迎”——“ようこそ”。
艾米丽从伦敦发来英语的“wele to the family!”（欢迎加入大家庭！）
Jasmine被苏小暖拉进了姐妹群，她发了一条消息：“大家好，我是Jasmine。以后请多关照。”
夏丽蝶秒回：“姐姐你吃不吃饺子？”
Jasmine回复：“吃！我最爱吃饺子！”
赵晓月：“那你来对地方了！非遗基地的饺子，全北京最好吃！”
Jasmine发了一个流口水的表情包。
林瀚看着那些消息，笑了。
他放下手机，拿起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Jasmine Lin，签约《金山》。下一个目标：送她去奥斯卡。”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的太平洋。
太阳快落山了，海面上金光闪闪，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他想起Jasmine在剧场里念的那段台词——“I’m real. I bleed. I cry. I fuck up.”
她是真的。
他看人，从来不会错。
因为他的眼睛，不是自己的。
是前世的。
是那个在出租屋里刷着新闻、看着那些被埋没的天才一个个消失的自己。
这辈子，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消失了。
一个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