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i的签证下来那天,北京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
她从素万那普机场飞了四个半小时,落地大兴机场的时候,雨大到看不清跑道,飞机在天上盘旋了二十分钟才落下来。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雨幕,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她要见那群姐妹了。
mai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蜜色的皮肤在机舱的灯光下泛着光泽,像被阳光吻过的丝绸。脚踩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没穿袜子,脚踝细得让人想起芦苇。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整张脸——没有化妆,素颜的皮肤还是很好,蜜色的,光滑得像一块温玉,但眼尾有几道细细的纹路,那是常年笑出来的,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亲切。她的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金耳环,是妈妈送的,每次出远门都戴着。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接机的人——不是林瀚,是夏丽蝶。
夏丽蝶举着一块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mai——??????????????????????”(欢迎来北京)。她穿着一件粉色的t恤和白色的短裤,脚踩一双洞洞鞋,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看起来像一个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小姑娘。她看到mai,尖叫了一声,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mai姐姐!!!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
mai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推开。她用刚学的中文说:“你……好。我……是mai。”
夏丽蝶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亮得像星星:“你皮肤好好!蜜色的!好漂亮!你的腿好长!你有一米七吗?”
mai听不太懂,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是在夸自己,笑着说:“thank you. You are so cute.”(谢谢。你好可爱。)
夏丽蝶也听不懂,但她不在乎。她拉着mai的手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走,我带你去非遗基地!瀚哥在等你!晓月姐包了饺子!三鲜馅的!”
mai只听到了“瀚哥”和“饺子”,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非遗基地的院子里,雨刚停,银杏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绿得像翡翠。
mai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棵大树、那栋青砖灰瓦的房子、那个写着“星途小筑”的牌匾,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像她小时候在外婆家住过的老屋。不是像,是感觉像——那种“你可以在这里放松”的感觉。
赵晓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上下打量了mai一眼:“你就是mai?瀚哥说你是泰国顶流,我还以为你会穿得很夸张。”她看了一眼mai的白衬衫和牛仔短裤,“结果你穿得比我还朴素。”
mai用英语说:“thank you. I like simple.”(谢谢。我喜欢简单的。)
赵晓月听不懂,转头喊:“仙仙!来翻译!”
刘仙仙从客厅走出来,抱着吉他,用英语对mai说:“wele. She said you look simple and elegant.”(欢迎。她说你看起来简单优雅。)
mai笑了:“thank you. You must be Liu xianxian. Ive listened to your album. the song Starlight is beautiful.”(谢谢。你一定是刘仙仙。我听过你的专辑。《星光》很美。)
刘仙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You know my song?”(你知道我的歌?)
“Yes. I learned chinese from your song.”(是的。我通过你的歌学中文。)
赵晓月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但看两个人笑,也跟着笑。
叶诗涵从工作室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泥,看到mai,点了点头:“wele.”(欢迎。)然后转身回去了。话少,但mai觉得,那个点头比一百句客套话都真诚。
林瀚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mai,嘴角弯了一下:“来了?”
mai看到他,快步走过去,合十鞠躬:“林先生,谢谢您。”
林瀚用泰语说:“?????????????”(别客气。)然后指了指厨房,“先吃饭。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午饭是在多功能厅吃的。
长桌上摆着几盘饺子、一盆酸菜鱼、一碟拍黄瓜、一碗炸酱。赵晓月系的围裙上印着“星途小筑”四个字,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边走边喊:“让一让让一让,烫烫烫——”
mai坐在林瀚旁边,面前放着一盘三鲜馅的饺子,旁边是一小碟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馅料很香,醋很酸,她的眼睛亮了。
“Good!”她用中文说,“好吃!”
赵晓月得意了:“那当然!我包的!”
夏丽蝶在旁边拆台:“明明是丽蝶我包的!”
赵晓月翻了个白眼:“你包的是韭菜鸡蛋,我包的是三鲜,这是三鲜!”
夏丽蝶看了看mai面前的盘子,哦了一声:“那确实是晓月姐包的。”
mai听不懂她们在吵什么,但看她们拌嘴的样子,笑了。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曼谷的家,妈妈和妹妹也经常这样拌嘴。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饺子,眼眶有点红。
林瀚注意到了,轻声用泰语问:“???????????”(怎么了?)
mai摇了摇头,用泰语回答:“????????? ?????????????”(没什么。只是有点想家。)
林瀚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这里也是你的家。)
mai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更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下午,林瀚把mai带到了会议室。
墙上贴满了《湄公河往事》的概念图、动作设计图、场景分镜。长桌上摊着剧本、训练计划、体能评估表。苏小暖坐在会议桌的一头,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裙,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低髻,妆容精致,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显然这几天没少熬夜。
“mai,这是苏小暖,星途的cEo。”林瀚用英语介绍。
mai合十鞠躬:“苏总,您好。”
苏小暖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用英语说:“叫我小暖就好。坐下吧,我们聊聊《湄公河往事》。”
mai坐下,紧张得手心冒汗。
苏小暖翻开文件:“这部电影,你演女主角——一个普通的泰国女人,妹妹在金三角失踪,她一个人去找。没有枪,没有功夫,没有帮手。只有她的勇气和倔强。”她看着mai,“这个角色,需要大量的动作戏。跑步、攀爬、游泳、格斗。你准备好了吗?”
mai深吸一口气:“我准备好了。”
“你的体能怎么样?”
“我每天跑五公里。游泳可以游两公里。格斗……没学过,但我可以学。”
苏小暖点了点头,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这是训练计划。前两周,体能强化。中间两周,格斗训练。最后两周,水下拍摄准备。每天八小时,一周六天。”
mai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脸色没变:“好。”
林瀚靠在椅背上,端着咖啡,看着mai。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他忽然说:“mai,你知道金三角那个地方,拍动作戏有多危险吗?”
mai看着他:“我知道。”
“你不怕?”
mai想了想,说:“怕。但我更怕……一辈子只演偶像剧。”
林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训练第一天,mai穿上了黑色的运动内衣和紧身运动裤,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蜜色的皮肤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疤,是小时候在乡下被树枝划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头发扎成丸子头,脸上没化妆,但气色很好,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身体线条很漂亮——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夸张肌肉,而是常年跳舞和运动留下的流畅曲线,像一条河流。
动作指导是一个泰国人,叫Somchai,是林瀚从曼谷请来的。他四十出头,皮肤黝黑,身材精壮,手臂上纹满了经文,看起来像个黑帮老大,但笑起来很温和,露出一口白牙。
“mai,今天先练基础体能。”他用泰语说,“跑步、攀爬、翻滚。下午学格斗。”
mai点了点头,开始热身。
跑步不难。她每天跑五公里,但今天要跑的是山路——非遗基地后面有一座小山,不陡,但碎石很多。她跑上去,跑下来,跑上去,跑下来,跑了十趟。第十趟的时候,她的腿开始发抖,呼吸像拉风箱,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石头上,瞬间被蒸发。
但她没有停。
Somchai在旁边喊:“还有五趟!”
mai咬着牙,继续跑。
十五趟跑完,她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赵晓月端着一杯水跑过来,递给她:“喝点水,别中暑了。”
mai接过水,一口气喝完了,然后站起来,说:“继续。”
赵晓月看着她,有点心疼,但没说什么。
下午,格斗训练。
Somchai教她基本的防身术——如何从背后被抱住时挣脱、如何被按在地上时反击、如何用膝盖和肘部攻击。mai学得很快,但动作不够狠。Somchai说:“你不是在跳舞,你是在打架。你的对手想杀你,你也要想杀他。”
mai闭上眼睛,深呼吸。
她想起剧本里的那场戏——女主角被毒贩抓住,按在地上,她要挣脱,要反击,要活下去。
她睁开眼睛,眼神变了。
Somchai扑过来,她侧身一躲,用膝盖顶向他的腹部——Somchai用手挡住了,但后退了一步,笑了:“??”(好。)
训练进行到第三周,mai的体能和格斗水平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她可以连续跑二十趟山路不喘气,可以跟Somchai对练十分钟不落下风,可以在游泳池里憋气两分钟。但最难的不是这些,是水下拍摄。
《湄公河往事》里有一场重头戏——女主角从船上掉进湄公河,被急流冲走,她在水中挣扎、窒息、差点死掉,最后抓住一根树枝爬上岸。
这场戏要在水下拍。mai不会潜水,但她要演一个不会游泳的女人在水里挣扎的样子——不能游得太专业,也不能游得太假。
林瀚从北京的水下摄影棚租了一个池子,深五米,水是恒温的。mai穿着戏服——一件湿透的白衬衫和深色的长裤,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她站在池边,看着那潭深水,手心全是汗。
Somchai站在她旁边:“怕吗?”
“怕。”
“怕就对了。你演的就是怕。”
mai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水淹没她的头顶,冷——虽然是恒温,但五月的北京水温只有二十度,她还是打了个寒颤。她睁开眼睛,看到水底的灯光,看到摄影师隔着玻璃在比手势。她开始挣扎——不是游泳,是扑腾,是那种不会水的人本能地往上爬又往下沉的挣扎。
她憋了三十秒,浮上来,喘了口气。
“再来。”她说。
第二次,一分钟。第三次,一分半。第四次,她沉下去了——不是演的,是真的沉了。她的腿抽筋了,身体往下坠,水灌进鼻子和嘴巴,她拼命往上蹬,但腿不听使唤。
岸上的人慌了。Somchai跳下去,把她捞上来。mai趴在池边,咳了五分钟,咳出来的水混着眼泪和鼻涕。
赵晓月蹲在旁边,眼眶红了:“别拍了,明天再来。”
mai擦了擦脸,说:“再来一条。”
赵晓月看着她,愣住了:“你不要命了?”
mai看着她,用刚学的中文说:“我……要……演……好。”
赵晓月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条水下戏,mai拍了十七条。
第十七条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感觉——不是“演”挣扎,是真的在挣扎。腿抽筋的时候她没有停下来,而是让那种恐惧和窒息感带着她往下沉,然后在最后一刻,本能地往上蹬。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和池水混在一起。但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Got it.”(拍到了。)
摄影师在控制室里竖起大拇指。
Somchai走过来,递给她一条毛巾,用泰语说:“mai,你以后不用再演偶像剧了。”
mai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笑了。
《湄公河往事》正式开机那天,非遗基地的院子里摆了一个小型的开机仪式。
供桌、香炉、烤乳猪——标准的香港剧组传统,虽然这是合拍片,但导演是个香港人,叫陈伟强,拍过《湄公河行动》的动作组。他五十多岁,精瘦,皮肤黝黑,戴着一顶棒球帽,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像是在指挥交通。
mai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但气色很好。她站在供桌前,手里拿着三炷香,跟着导演鞠躬、上香、鞠躬、上香。
林瀚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mai的背影。
苏小暖站在他旁边,小声说:“瀚哥,你觉得她能行吗?”
林瀚喝了一口咖啡:“她已经行了。”
苏小暖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开机第一场戏,是女主角在曼谷的家里接到妹妹失踪的电话。没有动作,没有打斗,只有一张脸的特写。
mai坐在一张旧沙发上,面前是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导演喊“action”,她的表情从平静到疑惑到恐惧到崩溃——没有台词,只有眼神和呼吸。
她演了四分钟,导演喊“cut”。
全场安静。
导演看着监视器,沉默了三秒,然后说:“过了。”
mai站起来,眼眶还红着,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她看完,转身看向林瀚。林瀚站在角落里,对她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是——“你做到了。”
mai的眼泪掉下来了。
拍摄进行到第三个月,剧组转场到金三角。
实景地是老挝和泰国交界处的一个小镇,湄公河从这里流过,河水浑浊,流速很快。两岸是茂密的热带雨林,空气湿热得像蒸笼,蚊虫多得能把人抬走。
mai晒得更黑了,蜜色的皮肤变成了深棕色,在阳光下像一块巧克力。她瘦了,但更结实了,手臂上有了肌肉线条,小腿的肌肉像雕刻出来的。她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背心和卡其色的短裤,脚踩一双沾满泥巴的登山靴,头发扎成丸子头,脸上全是汗水和防晒霜混在一起的白色痕迹。不好看,但很有力量。
那场掉进湄公河的戏,要在实景里拍。
河水很急,流速每秒两米,掉下去瞬间就会被冲走。剧组请了三个专业的水上救生员,准备了救生艇和绳索。但mai不要替身。
“我自己来。”她说。
导演陈伟强看着她:“你想好了?这不是游泳池,是湄公河。下面有暗流,有石头,有水蛇。”
mai点了点头:“我想好了。”
林瀚站在河岸上,看着mai。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mai走上船,站在船头。摄像机在另一条船上,摄影师扛着防水设备,紧张得满头大汗。
导演喊:“Action!”
船晃了一下,mai掉进水里——不是跳,是被人推下去的。
水淹没她的头顶,冷,浑浊,什么都看不见。她睁开眼睛,嘴里全是泥沙。她开始挣扎——这次不是演的,是真的在挣扎。水流把她往下游冲,她拼命划水,但身体不听使唤。她看到一根树枝从眼前漂过,伸手去抓,没抓到。又一根,抓到了。
树枝很细,撑不住她的体重,断了。她又沉下去。
岸上的人慌了。救生员跳进水里,朝她游过去。但mai自己浮上来了——她踢掉了靴子,减轻了重量,用尽全身力气往岸边游。
她爬上岸,趴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导演喊:“卡!过了!”
全场鼓掌。
mai趴在泥里,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那场戏拍完,mai发了一条Instagram——“I fell into the mekong River today. Not for real, but for a role. I was scared. I almost drowned. but I got it. thank you to my team. thank you to @starroad_media for believing in me. And thank you to @linhan for saying ‘you can do it’ when I didn’t believe I could.”(今天我掉进了湄公河。不是真的,是为了一个角色。我很害怕。我差点淹死。但我拍到了。谢谢我的团队。谢谢星途互娱相信我。谢谢林瀚,在我不相信自己的时候,对我说“你可以”。)
姐妹群里,夏丽蝶发了二十几条语音,每一条都在哭。
赵晓月发了一段视频,是她在厨房里包饺子,一边包一边说:“mai你太拼了,等你回来我给你包一百个饺子!”
刘仙仙发了一首新歌的demo,叫《湄公河的女儿》。
叶诗涵只发了两个字:“值得。”
林瀚发了一条私信给mai:“饺子给你留着。回来吃。”
mai回复:“什么馅的?”
林瀚:“你想吃什么馅的?”
mai想了想:“冬阴功馅。”
林瀚:“没有。”
mai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林瀚笑了。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的湄公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裂纹。
他忽然想起前世,mai错过了那部独立电影,继续演了十年的狗血剧。四十三岁那年,她在采访里说——“我的人生好像一直在演别人,从来没演过自己。”
这一世,她不会再说了。因为她已经开始演自己了。在湄公河里,在泥地里,在每一次摔倒又爬起来的时候。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mai,你刚才掉进河里的那条,演得很好。”
mai秒回:“不是演的好。是活的好。”
林瀚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
对。不是演的好。是活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