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的首映礼定在冬天最冷的那天。北京的气温零下八度，风不大，但干冷，像一把钝刀子在皮肤上慢慢磨。苏雨晴站在星途影城的ImAx厅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航天员训练服——不是戏服，是刘洋送她的那件，左臂上绣着“中国航天”的标志，右臂上绣着她的名字：“苏雨晴”。训练服的材质厚实挺括，拉链拉到脖子，领口处露出一圈黑色的高领毛衣。她的头发剪得更短了，露出整张脸——瘦了，下巴尖了，但眼睛很亮，像刚从发射塔上下来的人。她手里没有拿对讲机，没有拿讲稿，只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刘洋在航天城对她说的那句话——“天上值得。”她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赵晓月端着一盘饺子站在她旁边。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领口一圈白色的绒毛，把她裹得像一颗冬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袄，又看了看苏雨晴的航天员训练服，说了一句：“你穿这个不冷吗？”苏雨晴说“不冷”，赵晓月说“你嘴唇都紫了”，苏雨晴说“那是口红”。赵晓月凑近看了一眼：“你涂的是紫色口红？”苏雨晴说“是豆沙色”。赵晓月说“豆沙色不是这个色”，苏雨晴说“天气太冷变色了”。赵晓月没有反驳，因为她看到苏雨晴的嘴唇确实在抖。
刘洋是最后到场的。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没有穿军装，但站姿还是那种“随时准备接受命令”的笔直。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发尾贴着头皮，露出宽阔的额头和两道浓眉。脸上的皱纹不多，但很深，尤其是眉间的竖纹，是常年严肃思考留下的痕迹。她的左手攥着一根登山杖，不是需要支撑，是习惯。她站在红毯起点，抬头看了看影城门口那张巨大的《星辰》海报——深蓝色的背景上，一颗星星正在脱离地球的引力，尾部拖着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慢慢往前走。苏雨晴从红毯那头跑过来，没有蹲下，站在她面前，微微弯下腰：“刘老师，我陪您走。”刘洋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穿得像个航天员。”苏雨晴说“是您送的”。刘洋伸出手摸了摸她手臂上的名字刺绣，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得很慢，红毯两侧没有人催促。风把苏雨晴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整理。两个人走到影厅门口的时候，刘洋停下来，伸手扶了一下门框，指节泛白：“你这部电影，有多少人来看？”苏雨晴说“座满了”。刘洋说“好”。
影厅里，第一排正中央的座位空着，旁边坐着苏雨晴、赵晓月、林瀚、叶诗涵、夏丽蝶、刘仙仙、林悦、陆晨曦、猫——猫今天穿了一件小棉袄，蓝色的。灯光暗下来，幕布亮起来。电影的第一帧不是画面，是一段字幕，白字黑底，宋体——“献给那些把青春交给星空的人。”刘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银幕上，苏雨晴穿着航天服，在水槽里翻滚、呛水、浮起来。镜头没有剪辑，用了长镜头，每一口呛水都是真的，每一次浮起来都喘不上气。
赵晓月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下来了，最后干脆不擦了。叶诗涵坐在她旁边，没有递纸巾，只是把一只手轻轻搭在赵晓月的膝盖上。银幕上，苏雨晴在离心机里转得脸都变形了，眼珠被挤压得往外凸，嘴唇被扯平。她没有喊停，只是抿着牙关，盯着前方。那眼神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看。刘洋看着那个画面，嘴唇动了一下。她没有哭，但她的手指在登山杖上握紧了，指节从白变成了青。银幕上，苏雨晴走出了模拟舱。脚步虚浮，扶着墙喘气，但她没有蹲下来。她站直了，对着镜头说了两个字——“还行。”剧场里有人笑了。刘洋没笑。
电影放了一百二十分钟。最后一场戏，苏雨晴没有开模拟舱，没有做任务。她坐在发射塔下的草地里，仰头看着远处一枚待发射的火箭。夕阳把火箭的白色壳体染成橘红色，尾翼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型在动，像是数数。片尾字幕滚动的时候，影院里没有人动，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在座位上坐着，像是在等什么。音乐停了，灯亮了。刘洋慢慢站起来。她没有拄登山杖，用一只手撑着椅背。全场安静得像没有人。
她转过身，面对观众，面对那面巨大的银幕。银幕上还在滚动片尾字幕——“导演：苏雨晴。编剧：苏雨晴。主演：苏雨晴。”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影厅里很清楚：“我飞过两次。第一次上去的时候，我看着窗外，地球是圆的，蓝的。我下来之后，跟人说我看到地球是圆的。他们说‘我们都知道地球是圆的’。我说‘你们知道，但我看见过’。”刘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苏雨晴，你也看见了。”苏雨晴站在台下，眼泪涌出来，没有擦。
苏雨晴送刘洋回家。还是那辆黑色的商务车，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刘洋坐在后座，抱着那根登山杖，看着窗外。车路过航天城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当年我们训练的时候，没有离心机，没有水槽，只有一条跑道和一架老飞机。第一次上机的时候，教员说‘上去之后别往下看’。没有人往下看。”苏雨晴从前排转过头问她：“您当时怕吗？”刘洋看着窗外：“怕。但怕也要上。”苏雨晴问她为什么，刘洋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地上有人在等。”
窗外，航天城的大门在路灯下像一道不肯合拢的伤口。车停在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前面，六楼，没有电梯。刘洋打开车门，拄着登山杖站起来。苏雨晴想扶她，她没有让。她说“我自己能走”。然后她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苏雨晴：“你那个电影，片尾那个镜头，你坐在发射塔下面数数，你在数什么？”苏雨晴说“数我错过了多少次生日”。刘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数过二十三次。”苏雨晴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刘洋没有擦她的眼泪，说：“但我把每一次都补回来了。”说完她转身走进了楼道。拐杖敲在水泥台阶上，笃，笃，笃。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下次拍火星，你叫上我。”苏雨晴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个拐角：“好。”
回到非遗基地，已经是深夜了。赵晓月端着一盘饺子站在院门口，没有催她，只是端着。饺子冒着热气，在零下八度的空气里蒸腾成一团白雾。苏雨晴从车里出来，航天员训练服还没换，左臂上的“中国航天”标志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荧光。她走到赵晓月面前，接过盘子，蹲在银杏树下吃饺子。赵晓月蹲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苏雨晴吃了五个，停下来，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饺子：“晓月，你说我下次能飞吗？”赵晓月说“能”。苏雨晴问她“你怎么知道”，赵晓月说“你连离心机都转了，还怕什么”。苏雨晴沉默了一会儿：“离心机不是最难的。”赵晓月问“那什么最难”，苏雨晴说“下来之后，知道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上去”。赵晓月没有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新筷子，递过去：“那就在地上好好吃饺子。”
林瀚站在办公室窗边，手里端着咖啡。他没有下去。他看到苏雨晴蹲在银杏树下吃完了那盘饺子，站起来，把空盘子还给赵晓月，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她走进宿舍，脚步很轻，灯亮了，窗帘拉上了。他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给刘洋发了一条消息：“她数过。”刘洋没有回复，但微信状态从离线变成了在线，又变回了离线。他放下手机，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凝着霜，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白釉。他关上窗，拉上窗帘，离开窗台的时候，月光从他肩上滑落，无声地掉在地板上，连回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