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瀚是在阿米特弹完琴的第二天早上宣布第五季主题的。那天北京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张被反复揉过的宣纸，写上去的字会在边缘洇开。他站在多功能厅的白板前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下了一个字——“时”。不是中文的“时间”，是那个字本身，左边一个“日”，右边一个“寸”，像是太阳在丈量自己的脚步。然后他在旁边又写了九种语言：英文、泰语、印地语、法语、葡萄牙语、祖鲁语、日语、俄语、西班牙语。最后一种他不知道怎么写，让阿米特用印地语添上去——“???”。阿米特接过马克笔，在空白处写下了那五个字母，笔画均匀，像在河床上铺石子。
赵晓月端着饺子从厨房走进来，看到白板上那个“时”字，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的话：“饺子也是时间。包的时候是现在，吃的时候也是现在。”她说完没有停，把盘子放在长桌上，转身走了出去，围裙带子在腰后晃了一下。
林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过头，看向录音棚的方向：“《钟》。”
十个人在录音棚里站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刘仙仙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mai和priya站在她两边，claire端着红酒杯坐在调音台旁边，Larissa光着脚在地板上踩着节拍，Zola闭着眼睛低声哼着一句还没成型的旋律，藤原樱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安娜赤脚站在角落，卡洛琳娜穿着那条明黄色的桑巴舞裙站在中央，阿米特盘腿坐在地毯上，西塔琴横放膝头，琴颈朝向天花板。她们之间没有明显的队形，但每个人的位置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引着——谁该在哪里，谁该离谁近一些，谁该留出空隙让声音通过。空隙是留好的。
林瀚站在控制室里，隔着玻璃看着她们。他没有拿起对讲机，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搭在调音台的边缘。陆晨曦坐在他旁边，屏幕上是波形图，还没有任何输入。她说“你觉得她们今天能录出来吗”。林瀚说“能”。陆晨曦问“你什么时候学会预言的”，林瀚说“从你学会写代码那天”。
录音开始了。不是从歌词开始，是从阿米特的西塔琴开始。她拨了一个低音，长而缓，像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石头上，碎成更小的声音。那个音持续了很久，在录音棚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射，像找不到出口的光。藤原樱先开口，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根线，细而韧，穿过西塔琴的余音，落在另一个音高上。然后其他人一个一个加进来。不是合唱，是接力——每个人唱一句，下一个人接住，不让声音落在地上。
刘仙仙唱第一句——“时间是……”她没有说完，停下来。不是忘词，是留了一个空。mai接上去——“时间是水。”priya接——“时间是河。”claire接——“时间是河岸。”Larissa接——“时间是石头。”Zola接——“时间是裂缝。”藤原樱没有接，她停了两拍，然后说——“时间是缝里漏出来的光。”阿米特的手指在琴弦上滑了一下，那声滑音像水从石头表面流过去，没有停留，只留下一条看不见的湿痕。安娜用俄语说——“Вpemr — этo шaгn”。时间是脚步。卡洛琳娜用葡萄牙语说——“tempo é batida”。时间是拍子。
十个人，十种语言，都在说同一件事，但没有人重复同一个词。
赵晓月第二次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端饺子，端的是饺子汤。她用保温壶装着，倒在十个杯子里，每人一杯，倒完把保温壶放在地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我走了，你们继续”，然后转身出去了。林瀚看着桌上那些杯子——十杯饺子汤，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浮着油花，有的清澈见底，有的底部沉着韭菜末。刘仙仙端起其中一杯，没有喝，只是用手掌贴着杯壁。
第二遍录音，她们把第一遍的接力改成了交叠。刘仙仙唱“时间是……”的时候，mai已经在唱“水”了。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还没落完，另一个已经升起来，像河面上同时出现的两道波纹，一道向外扩散，另一道从更远的地方折返回来。priya的和声嵌在她们的间隙里，卡洛琳娜的脚步声落在每一个空档处，阿米特的西塔琴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这些碎片缝在一起。
录完后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没有人评论。claire第一个走回控制室，坐在调音台前面，按下了回放键。录完之后，录音棚里没有人说话。陆晨曦说“这首歌叫《钟》，是因为时间像钟声，敲一下就没有了”。林瀚说“那今天录的就是钟声——不是敲的那一下，是它消散之前的那段路”。赵晓月站在门口，保温壶已经空了，但没有离开。
阿米特在第四遍的时候做了一件所有人没有预料到的事。她在合声进行到一半时停了下来，没有换气，没有渐弱，只是停住。其他人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她的西塔琴断了。那大约三拍，像水在石头前面绕了一下，没有绕过去，也没有改道，只是在那道障碍物面前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从侧面流了过去。她重新接入时，弦的音高比之前低了半个音。藤原樱最先察觉，她侧过头，但没有看向阿米特，也没有停下自己的吟唱。她只是在自己唱完最后一个音节后多留了两拍，让那道低了半个音的弦声在空气里多待了一会儿。
所有人唱完之后，阿米特没有停下来。她用西塔琴继续弹了一段独奏，约四十秒，旋律线很窄，像一个人顺着河岸慢慢走着，没有被看见。弹完后她把手指从琴弦上移开，说“时间是水流的声音。但水流没有声音。水流的声音是石头给的”。刘仙仙说“那钟声呢”，阿米特说“钟声是空气给的”。
赵晓月第三次进来的时候，保温壶已经空了，但她还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卡洛琳娜正在跳桑巴，用她的脚步在录音棚地板上踩出新的节奏型。赵晓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蹲在录音棚的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没有打扰任何人，像一棵忘了生长的植物。
录音进行了四天。前三天都在失败。不是唱得不好，是每个人都在唱自己的“时间”。第四天下午，林瀚走进录音棚，站在十个人中间。他没有拿咖啡杯，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看着她们说：“你们不是十个人在唱一首歌。你们是十个人在过同一条河。水不一样，但河是同一条。”卡洛琳娜放下手中的水杯问“那河是什么”。林瀚想了想，说“河是你们在同一个地方站了一下”。所有人安静了几秒，像一阵风吹过屋檐，把几片干透的叶子送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当天晚上，第十一遍录音。这次没有任何人抢拍，也没有人留出明显的空隙。旋律像一条河在宽阔的河道里各自走着各自的路——有的湍急，有的平缓，有的绕着弯，有的直线穿过。合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合上，只是同时到达了某个地方。
赵晓月没有送饺子，坐在厨房里包了四小时的饺子，手边整整齐齐码了六排，包一只翻一面，像在数什么。包到第六排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手里那只还没捏完的饺子放在案板上，没有管它，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和指肚被面粉裹了一层，看不到指纹。她没有继续包，只是看着那道被面粉盖住的掌纹。
第七天，最终版录完了。歌名定为《钟》，编曲里有一道三秒的空白，在第两分四十一秒到两分四十四秒之间。不是故障，是阿米特要求的。她说“钟声不是那一下，是那一下之后剩下的”。格莱美组委会提前发来了一封邮件，只说了一句话：“我们听到了。”
陆晨曦在控制室里放下耳机，说“这空白听得见”。林瀚站在她身后说“那三秒里，所有人都停了”。赵晓月站在录音棚门口，手里端着一盘饺子，饺子还冒着热气，她站在那里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林瀚说“饺子也是时间。包的时候是现在，吃的时候也是现在”。赵晓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盘子：“那这三秒呢？”林瀚说“三秒是饺子在锅里还没浮起来的时候”。她端着那盘饺子走进录音棚，走到桌子前面，把盘子放在桌面正中央，说“吃吧，凉了就不好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