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全球首映那天，巴黎大皇宫的穹顶没有亮灯。放映是露天场，观众坐在临时搭起的折叠椅上，面前是十八米宽的巨大银幕，背面反射着塞纳河方向的微光。没有红毯，没有闪光灯阵，柯颐坚持的——“最后一场戏已经在里面了，不用再加了。”片头字幕升起的时候，风正从北面绕过宫殿的拐角，把银幕的一角轻轻掀动了一下，像一张正在被翻动的书页。
银幕上，老佛爷穿着那件藏蓝色裂纹风衣，从大皇宫的t台尽头转身。镜头没有跟拍他的背影，停在原地，让那个背影在深灰色的地毯上越走越远。观众席上没有掌声，没有抽泣声，只有风在银幕边缘持续摩擦的声响，像翻书的声音被无限拉长。片尾字幕滚动到最后一行，银幕暗了。灯光没有立刻亮起，延迟了约十秒。没有鼓掌，没有人起身离开，只有风继续吹着。
柯颐没有坐在观众席。她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手肘搭在铸铁栏杆上，能看到那个尚未亮起的银幕，也能看到那些被风掀动的衣角。她没有拿手机，没有录像，没有记录这个时刻。她只是站着，直到灯光亮起，直到观众开始起身，直到老佛爷从第一排站起来，没有回头看银幕，径直朝出口走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转头，说了一句：“La mode est éphémère, mais les dumplings sont éternels——时尚易逝，但饺子永恒。这句我写的时候以为在开玩笑。现在不是了。”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皮鞋在地砖上叩出均匀的声响，没有回头的意思。
柯颐看着他走远，直到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然后她转回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光线映在她瞳孔中央，像一粒刚被点燃的星。通知栏已经被消息占满——赵晓月发来的一条语音，她点开，声音从听筒里流出来：“饺子还在锅里，等你回来吃。”她听完，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二楼的灯还没有熄灭。
首映后四十八小时，《传奇》的全球票房数字像水温逐渐升高的池水，一跳一跳地往上爬。北美开画三天收一亿两千万美元，欧洲七千万，亚洲六千万，全球首周突破三亿五千万美元。数字在屏幕上滚动的时候，柯颐坐在非遗基地的办公室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她已经两天没有换衣服了。
她没有开灯，窗帘半拉着，屏幕的冷光从正前方投来，把她脸上那些被倦意揉皱的纹路照得分明。桌面上摊着三台手机，屏幕上都亮着，静音状态，震动时机身贴着木桌面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隔着一道门试图进来。她没有接任何电话，也没有看任何消息。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数字，看它从三亿五千万变成三亿八千万，从三亿八千万变成四亿。数字还在往上走。
门被敲了三下。她没有应声，她知道是谁。赵晓月推门进来，端着一盘饺子，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小保温罐，罐口还冒着细长的白汽。她穿着那件常年沾着面粉印的白色围裙，头发扎成丸子头，脸上有一道面粉印，像一条还没合拢的边界线。她把饺子放在桌角，拉开窗帘，把保温罐放在盘子旁边：“你两天没出门了。”柯颐没有转过头：“票房过四亿了。”赵晓月说“我知道”，柯颐说“你怎么知道”，赵晓月说“林瀚刚才在群里说的”。柯颐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过头来看向那盘饺子：“他看了？”赵晓月说“他一直在看。”
柯颐看着那盘饺子。皮薄馅大，褶子均匀，每个都像被量过。赵晓月在她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两双筷子，一双放在柯颐手边，一双留给自己：“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柯颐低头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是不是很久没有吃过饺子了。”赵晓月说“四天”。柯颐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赵晓月说“因为厨房的饺子放四天就不好吃了，我刚才重新包了一锅”。柯颐又夹了一个，然后说“我现在是国际制片人了”。赵晓月没有接话，而是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自己嘴里，嚼完咽下去，说了一句：“那吃饺子吧。”柯颐低头看了看那盘饺子，又看了看赵晓月：“我刚才说过‘那吃饺子’吗？”赵晓月说“你说了”。柯颐说“那我再说一遍”。她夹起第三个饺子：“现在我是国际制片人了，但饺子还是一样的。”
林瀚是在饺子吃到一半的时候进来的。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手里没有端咖啡，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指节轻轻扣了两下门框——没有直接开口，像是等她们自己看到他。赵晓月先抬头：“你来晚了，只剩四个了。”林瀚说“我不是来吃饺子的”。他走进来，站在桌边，手机屏幕朝上，上面是一张截图——不是票房数字，是一篇《纽约时报》影评的标题：“this Is Not a Film About Fashion. this Is a Film About how to Stay.”这不是一部关于时尚的电影，这是一部关于如何留下来的电影。柯颐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盘沿上。
林瀚说“破五亿了”。赵晓月愣了一下，放下筷子：“五亿？美元？”林瀚说“美元”。赵晓月转头看向柯颐，柯颐坐在那里，没有笑，没有哭，没有表情。她的手指还停在盘沿，指腹贴着瓷面，像在测量某个数字的深度。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盘饺子——还剩四个，汤已经凉透了，醋碟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林瀚：“你说过一句话，‘时尚易逝，饺子永恒，票房也永恒’。现在票房也永恒了。”
林瀚没有接话。他站在那盏台灯的光线边缘，灰蓝色的阴影在他左肩堆积成一小片不确定的区域，像一道还没有决定往哪边裂开的缝隙。柯颐看着那片阴影，然后拿起筷子夹起最后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她放下筷子说“明天再包一锅”。
柯颐送林瀚到院门口。夜风不大，把她卫衣的帽子吹得轻轻摆动。她站在门槛内侧，没有跨出去，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她问他“那篇影评，你什么时候看到的”。林瀚说“三个小时前”。柯颐说“你一直在等破五亿才告诉我”。林瀚说“不是等破五亿。是等你吃完饺子”。柯颐笑了一下，说“国际制片人也是要吃饺子的”。林瀚说“对”。他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老佛爷那句话，他不是在开玩笑。”柯颐站在门槛内侧，月光落在她面前的台阶上：“我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变轻，在第一个拐角处被灌木丛吃掉了，像一粒石子沉入水中，没有留下波纹。柯颐没有目送到底，他消失在拐角之后，她又站了大约十秒，像是为了给那道消失留出足够的余地，让它能顺利着陆。她转回身，走进院子。月光落在厨房窗台上，盘子里还剩半碟醋，表面已经干了一层，边缘结着细碎的白色结晶。
第二天早上，赵晓月打开厨房门的时候，看到案板上放着四个空饭盒，叠在一起，盖子错开压着，像四层正在缓慢沉降的沉积岩。饭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是柯颐的，写得很慢——“饺子，有保质期吗？”赵晓月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然后打开冰箱，拿出一袋新和的馅料，案板上的四个空饭盒还叠在那里，她没有移开，在它们旁边铺开一张新的饺子皮，捏了一个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