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映礼安排在星途影城最大的ImAx厅。苏雨晴选的，她说“这片子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站的。ImAx屏幕够大，能装下一个人从出生到老去都没有离开过的那块地面”。林瀚说行。包场费花了二十五万，苏雨晴没心疼。
红毯从影城大门铺到ImAx厅入口。苏雨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三厘米，露出一双裹着肉色丝袜的长腿，脚踩一双黑色的尖头细高跟，鞋跟足有十厘米。头发剪得更短了，露出整张脸——瘦了，下颌线条比《逆风》时更凌厉。她的嘴角微微抿着，在闪光灯前把半个笑容收成了一道窄弧，像一道还未决定是否要落下的注脚。
赵晓月是最后走的红毯。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布长裙，裙摆到脚踝，没有收腰，没有开衩，没有任何装饰。领口是圆领，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头发散着，垂到肩膀以下，没有卷，没有盘。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平底帆布鞋，鞋带系了两道，鞋底的边缘还沾着一点干透的泥土，像是刚从某个地方走过来，还没顾上擦。
记者在红毯尽头拦住她：“晓月，你今天为什么穿平底鞋？”赵晓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像在确认它们是否还在：“我不离开地面。”记者愣了一瞬：“这是一个隐喻吗？”赵晓月说“不是。就是我每天做的事。我做饭、走路、包饺子，不需要离开地面才能完成。我只是想演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她说完微微侧过头，在快门声汇成海浪之前，她的目光越过记者的头顶，停在了红毯尽头某个没有被灯光照亮的位置——林瀚站在那里。
电影放了两个小时。林瀚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中间没有看过一次手机。屏幕上，赵晓月演的女人从出生到老去，没有离开过她出生的那个村庄。她走过田埂、蹲在井边洗衣服、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站在灶台前烧火。她没有离开过地面，但她在每一个镜头里都站着——在田埂上站着，在门槛上站着，在灶台前站着。她的脚始终贴着地面，不是没有移动，是每次移动之后都会重新站定，像在确认自己是否还踩在同一片地上。
林瀚看着屏幕上的赵晓月，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表达。她只是站在那里。但影院里有人在擦眼泪。片尾字幕滚动的时候，林瀚没有鼓掌。他坐在座位上，看着银幕上最后一帧画面——那个女人的背影站在田埂尽头，天空正在变暗，她没有转身，只是站着。
灯亮了。赵晓月从第一排站起来，转身面对观众。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但衬衫袖口有一道淡黄色的旧渍，像洗过很多次但没洗掉的痕迹。她的头发重新梳理过，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到脸颊侧面。她站在台上，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这部电影是关于……”。她只是站在那里，像电影里的那个女人一样，安静地站着。
林瀚坐在第三排，依旧没有鼓掌。赵晓月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他的视线穿过那些正在鼓掌的手，落在她站的姿势上——她的重心落在左脚上，右脚微微向外偏了不到十度，和电影里那个女人的站姿一致。
首映礼结束后，记者们围住了赵晓月。有人问“你怎么演一个从来不离开地面的人”，赵晓月说“我每天都在演。不是演戏，是每天起床、走路、吃饭、睡觉，都不离开地面”。另一个记者追问“那你觉得这个角色最打动你的是什么”，她答“她站了那么久，不是为了等谁来接她，是为了确认自己还能站多久”。林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第一次意识到赵晓月不是在扮演那个角色——她是在说出自己已经找到的答案。
人群散开后，赵晓月从台上走下来。她没有走向出口，没有走向休息室，穿过那些正在收拾设备的工作人员，朝林瀚的方向走了过去。她在他面前站定时，她的帆布鞋的鞋尖和他皮鞋的鞋尖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那道空隙刚好能容纳一只尚未成形的饺子。
林瀚看着她的脸。她在台上化了淡妆，但眼线已经晕开了一小截，像是被什么打湿过。她没有开口，先侧过头，像在等他自己承认一个她已经确认的事实。她问“你刚才没有鼓掌”。他说“对”。她问“为什么”，他说“因为鼓掌是给表演的。你不是在表演。”赵晓月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过了片刻才开口：“那你在做什么？”
林瀚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向前伸了不到一掌的距离，手指落在她的右腕外侧。他的手指没有握住，没有收紧，只是停在那里。她的手腕纤细，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轻微搏动，和她的站姿一样稳定。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像在查看一个没有提交的最终参数：“你在记住我的站姿吗？”他收回手：“我在记住你站在台上没有动的那几秒。”赵晓月没有后退，没有移开视线。她抬起左手，用指尖碰了一下他刚才碰过的位置。然后她放下手：“那你记住了吗？”林瀚说“记住了。”
他们一起走出影城的时候，外面开始下小雨。赵晓月没有撑伞，站在屋檐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夜空，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在灯光下形成细密的光点，像一层还没落定的霜。她没有回头，只把后背留给他：“我演的那个女人，她没有离开过地面，但她不是不能离开。她只是选择了不走。”林瀚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把伞举过来：“那你呢？”赵晓月转过身来：“我选择站在这里。”
雨水沿着屋檐边缘形成一道持续的水帘，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她伸出手，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袖口，动作很轻，像在试水温：“我站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等谁来接我。是为了确认我还能站多久。”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让它在袖口停留得更久。她放下手，转身走进雨里，没有撑伞，帆布鞋踩在被雨水打湿的地面上，脚印在灯光下短暂显现又消失。林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雨幕中逐渐模糊，他没有追上去，像在确认她已经不需要任何遮挡也能走完剩下的路。雨还在下。地面上那些脚印正在消失，只剩下雨水落进缝隙的声音。风把雨丝吹斜了一度，像是有人在远处重新调校了某个他没有注意到的刻度。他转身走进雨里，和她走的是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