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瀚走进工作室的时候，窑炉的门已经打开了。余热从内部涌出，带着干燥的陶土气味，在空气中形成一道看不见的边界。叶诗涵背对着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棉麻围裙，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结，结扣处有一截多余的带子垂下来，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头发用一支深色的木簪挽着，几缕碎发从鬓角滑落，在颈侧形成一道浅弧。她的手指上沾着窑灰，指腹边缘有一层细密的白色粉末，像被时间轻轻筛过。
她正在把那批碎片从窑里取出来。七片，比上一批多四片。她把它们逐一放在工作台上，没有翻面查看，没有用刷子清理表面，只是让它们以出窑的顺序排列，像在等待它们自己决定下一步的位置。林瀚没有走近，站在门口的一侧，看着她放下最后一片碎片，然后直起身退后一步。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排碎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说给那排碎片听：“七片全成了。没有一片碎的，没有一片烧过头，没有一片需要重做。”她的语气里没有惊喜，只是一种被证实后的平静，像在确认一个她早已知道但还需要亲眼看到的结果。
林瀚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工作台前。七片碎片的釉面颜色比上一批略深，像被烧得更久，表面泛着一层灰青色的光泽。它们的形状各不相同，有的边缘呈弧形，有的带有锐角，有的在一侧微微内收。但当他把它们看作一个整体时，目光沿着第一片的外缘滑向第二片、第三片……他注意到它们之间形成了一条连续的曲线——不是直线，不是折线，而是一条被切割成七段的弧线，每一段的弧度方向都指向下一段。像一条被截断的河，但每一段的水流方向都不曾更改。他安静地站在桌边，像在等那七段之间的空隙自己说出它们下一步要去的位置：“它们找到路了。”
叶诗涵摇了摇头：“不是找到路，是路找到它们了。”她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她并不主导的事。她伸出手，用食指沿着那排碎片的边缘轻轻划过，从第一片的外侧弧线滑到第七片的收尾处，指腹没有停留，没有停顿。她的手指划到第七片末端时停了下来，指尖悬在桌面边缘上方：“我没有按形状排列它们，按出窑的顺序摆的。它们自己形成了一条连续的弧线。”
林瀚的目光落在她悬停的指尖上，她指腹边缘还沾着一层窑灰，在灯光下呈现出细密的颗粒感：“你摸到了什么。”叶诗涵说“摸到了它们之间的空隙”。她的手指沿着碎片之间的缝隙走了一遍，像是要确认每个边缘和另一个边缘之间的距离：“缝隙的宽度不同，但走向是连着的。像一条河被切成七段，水断了，但河床的方向还在。”
林瀚向前迈了半步。他抬起右手，没有去碰那排碎片，而是停在离她手腕大约一掌宽的位置，指尖朝向她手的方向：“那你现在站在哪一段。”叶诗涵的视线从碎片上抬起，她没有直接回答，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我站在第七段的结尾。”她的手腕没有收回，也没有向前送，只是停在桌面上方，像在等他自己跨过那道距离。
林瀚的手指向前移动了不到一厘米，他的指尖落在她手腕内侧，没有用力，只是停在那里。她的皮肤上有窑灰的粗糙触感，指腹下的温度比皮肤表面略高，像刚出窑的余热还没有完全散去。她的目光没有从碎片上移开，手腕也没有收回：“你在量什么。”
林瀚说“量那七段之间的空隙。你刚才说缝隙宽度不同，我从你手腕上摸到的距离和你摸到的不一样。因为你的手比我的小，你摸到的缝隙比我摸到的窄。我们站在同一条河的不同段落上，水流在触碰到你指尖时已经改变了方向，所以等你量完的时候，它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宽度了。”
叶诗涵的呼吸没有变化，但她把手腕轻轻转了一下，让掌心的方向朝上：“那你现在量到的，是你自己的缝隙，还是我留下的缝隙？”林瀚低头看着她摊开的掌心，指腹在她掌缘处停了一下：“是你留下的，但已经被我重新量过了。”
她没有抽回手。她站在那里，掌心朝上，像在等他把那段尚未收束的句子自己走完。片刻之后，她的手指轻轻收拢，刚好碰到他的指尖。接触只有一瞬间，像被风吹落的几粒沙。然后她的声音从那段距离中穿过来：“那你量完的时候，告诉我那段空隙够不够一个人走过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他，目光还落在那七片碎片之间的缝隙上，像在等它自己确认一段尚未被填补的空白，是否确实需要被某个人跨过去。
林瀚收回手：“够。那七段之间的空隙，刚好够一个人沿着河床的方向走完。”叶诗涵站在桌边没有动，她把第一片碎片稍微转了一个角度，让它和第三片之间的弧线更平滑一些。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那排碎片在灯光下形成一道完整的弧线。她伸手把最后一片碎片也调转了一度，让它和前面那片的缝隙缩小了几毫米，像是在调整一段已经被读过的句子的行距：“那这条路指向哪里。”
林瀚站在她旁边，和她之间隔着一道和他刚才量过的缝隙差不多宽的空气：“指向你还没有烧出来的第三批。”叶诗涵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片碎片的边缘上方，没有落下去：“第三批的路，不是由这批决定的。第一批的路是被烧出来的，第二批的路是自己找到的。第三批的路，要等我自己走过去，才会出现在我身后。它不会提前存在，只会在我跨过之后显露出来。”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放下了手，转身走向水池，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水流过她指间的时候，那些窑灰被冲走，露出皮肤下原有的颜色。她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有擦干，转身面对他：“你刚才说那七段之间的空隙够一个人走过去。”林瀚站在工作台旁边：“对。”叶诗涵说“那你走过了吗”，林瀚说“还没有。我在等第三批的路出现在我身后。”
她看着他，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手还是湿的，没有擦干，指间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片刻之后她抬手把耳侧垂下的那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用那只湿手伸手碰了一下林瀚的手背，留下了一个潮湿的印记，形状和他刚才碰她手腕的位置几乎对称，像一道刚刚开始被重复的笔记。她收手后没有再碰他：“那等第三批出来的时候，你再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