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下午，陸晨曦在技術部門口的快遞架上發現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快遞架是她在技術部走廊盡頭裝的一個鐵藝網格架，原本用來放外賣和快遞，後來被她改造成了“自動分揀系統”——其實就是貼了張紙條寫著“技術部專用，其他人別拿”。紙條是她用代碼編輯器里的等寬字體打印的，字號大得離譜，末尾還加了個顏文字。
信封就卡在網格和紙條之間，沒有快遞單，沒有郵戳，只在收件人一欄用黑色簽字筆寫了三個字︰“陸晨曦”。字跡和第一封信一樣歪扭，筆畫粗細不勻，像是用左手寫的。
陸晨曦把信封拿進機房，用酒精棉片擦了擦表面，然後戴上一雙白色的防靜電手套——手套是她在淘寶買的，十雙包郵，買回來發現手指太粗，一直塞在抽屜里當擺設。今天終于用上了。她把信封放在隔離電腦旁邊的金屬托盤上，用美工刀沿著封口線切開，動作很慢，刀刃劃破牛皮紙的聲音在機房里格外清晰。
信封里只有一個U盤，黑色的，外殼磨砂，沒有任何品牌標識。U盤插口處有一小片膠帶，上面用鉛筆寫著“11.7G”。
陸晨曦把U盤插進隔離電腦的USb接口。電腦沒有聯網，系統是Linux的，終端開著，光標在屏幕上跳動。她掛載U盤，里面只有一個視頻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數字︰“”。看格式是日期加時間，2024年11月7日14點23分05秒。
她雙擊打開視頻。
畫面里是航天城模擬艙外面的走廊。角度是從走廊盡頭斜上方俯拍的，視線壓得很低，像是從天花板的某個檢修口邊緣往下拍的。走廊里沒有人，燈光均勻，地面是淺灰色的防滑地磚，牆面上掛著一排安全須知海報。畫面右下角有一個時間戳在跳動，和文件名的格式一致。
大約過了四十秒，走廊盡頭的門被推開，甦雨晴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航天訓練服，袖口和領口是銀灰色的，左胸口繡著一個小小的航天局標志。頭發扎成低馬尾，額前沒有碎發，面頰素淨，沒有化妝。她沿著走廊往前走，腳步不快，鞋底踩在地磚上的聲音被視頻錄了進去，很輕，像是被什麼東西隔了一層。她走到走廊中段的時候停下來，側過身，面朝牆壁上的一塊信息屏，看了大約十秒。然後她轉身，繼續往前走，走到走廊盡頭，消失在畫面外。大約半分鐘後，她又從盡頭走回來，經過走廊中段時沒有停，一直走到畫面邊緣的門口，推門出去。
整個過程大約七分鐘。甦雨晴來回走了兩趟，中間停下來看過一次信息屏，其余時間都在勻速行走。她的步幅很穩，重心落在後腳掌，走路時肩線幾乎沒有起伏，像在水里移動。
陸晨曦把視頻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甦雨晴，第二遍看走廊的光線和構圖，第三遍看畫面里有沒有其他人。她按下暫停鍵，把時間軸拖到甦雨晴轉身的那個瞬間，放大畫面。走廊盡頭的門縫里有一道模糊的陰影，形狀不明確，邊緣被門框的直角切掉了一部分。
她把視頻拷進加密硬盤，然後把U盤從隔離電腦上拔下來，放進證物袋。她拿起手機給林瀚發消息︰“技術部門口出現了第二個信封。收件人是我。U盤里有一個視頻，內容是甦雨晴在航天城走廊的側拍。拍攝角度在走廊盡頭天花板檢修口位置，只有維護人員能上去。”
林瀚的回復在四分鐘後過來︰“視頻不要擴散。拷一份給我。U盤收好。”
陸晨曦看著屏幕上的回復，把手機放在操作台上，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串命令，把視頻文件復制到另一個加密分區。然後她摘下防靜電手套，拿起手機，又發了一條消息︰“拍攝位置在走廊盡頭天花板的檢修口。那個位置只有維護人員能上去。檢修口的鎖是內嵌式的，從外面看不出被破壞的痕跡。”
林瀚的回復比上次慢了一分鐘︰“你覺得是內部人。”
陸晨曦︰“維護人員、安保人員、或者任何能拿到檢修口鑰匙的人。這個人的反偵察意識很強，視頻沒有拍到自己的腳或影子，拍攝全程沒有調整角度，應該是把手機固定在一個位置上錄的。”
林瀚︰“文件的時間戳是11月7日14點23分。甦雨晴那天在航天城做模擬艙訓練。我查過她的行程表，她那天下午兩點到三點在模擬艙里。”
陸晨曦︰“視頻里她在走廊里走了七分鐘，應該是模擬艙訓練結束之後。”
林瀚︰“對。拍視頻的人知道她什麼時候結束訓練。”
陸晨曦沒有再回復。她把手機屏幕按滅，靠在椅背上，盯著隔離電腦的黑色屏幕。機房里的服務器嗡嗡作響，散熱風扇的聲音在耳邊持續低鳴。她的雙馬尾搭在肩頭，發尾掃過白色實驗服的領口，幾根碎發從發圈里逃出來，貼在耳側的皮膚上。她伸手把那幾根碎發撥到耳後，然後打開終端，開始寫一段腳本，給視頻文件加上隱寫水印。
與此同時，林瀚坐在辦公室里，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是陸晨曦轉發過來的視頻。他把視頻看了兩遍。第一遍看甦雨晴，第二遍看走廊的光線和構圖。
甦雨晴在走廊里走路的樣子和他印象中不太一樣。她穿著訓練服的時候，肩膀比平時窄了半寸——航天訓練服的肩線設計是故意收窄的，為了限制手臂活動幅度，模擬艙內操作時的真實體感。她的步幅也比平時小，每一步大約只跨出正常步幅的三分之二，腳掌落地時先著地的是全腳掌，不是平時習慣的後腳掌。這是訓練服靴底的厚度導致的，鞋底厚了，重心會前移，走路的人會本能地縮短步幅來保持平衡。
這些細節她平時不會展現在他面前。她在公眾場合走路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表演性的從容——肩線打開，步幅拉大，重心後移，腳步輕快，像是在走紅毯。但視頻里的甦雨晴，是真的甦雨晴。她在訓練場地上走路的樣子，和十幾年前在橫店跑龍套時一模一樣。那時候她演一個宮女，只有兩句台詞，大部分時間只是從畫面左邊走到右邊。她為了把這兩步走好，在賓館走廊里來回走了兩百多遍。林瀚那天剛好去賓館找陸晨談事，在走廊盡頭看到她在練習，腳上穿的是一雙借來的繡花鞋，尺碼大了兩號，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提鞋跟。
他當時沒有走過去。他站在走廊盡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後來他簽她的時候，她問他為什麼選她。他說因為你走路好看。她以為他在開玩笑。
視頻里甦雨晴走到走廊中段的時候停下來，側過身面朝信息屏。林瀚把畫面暫停在這個瞬間。她的側臉被走廊頂部的熒光燈照得很清楚，下頜線干淨利落，鼻梁挺直，嘴唇抿著，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馬尾辮垂在肩後，發尾剛好掃過訓練服的後領邊緣，露出一截後頸，皮膚在燈光下泛著冷調的白。
她看完信息屏轉身的時候，脖子先轉，肩膀跟著動，整個轉身動作流暢得像一段編好的程序。林瀚把播放速度調成四分之一，逐幀看她的轉身軌跡。她的重心從右腳過渡到左腳的過程中，身體微微前傾了不到兩度——那是模擬艙內轉身的標準動作，為了在狹窄空間里保持平衡。
她在這里訓練了快兩個月，已經把模擬艙的物理規則刻進了肌肉記憶里。
林瀚把視頻關了，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院子里路燈亮了，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窄長的光帶。他拿起手機，翻到甦雨晴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一會兒，然後鎖屏，把手機放在桌面上。
他打開電腦上的加密文件夾，把陸晨曦發來的視頻拷進去，然後點開一張截圖。截圖是視頻中甦雨晴轉身的瞬間，他放大了走廊盡頭的門縫，用圖像處理軟件提高了對比度和亮度。門縫里的那道模糊陰影露出了更多細節——邊緣有一條極細的直線，像是金屬反光。形狀上寬下窄，頂部有兩個凸起的輪廓，像是什麼東西的耳朵或把手。
他把截圖存成一個新的加密文件，然後給航天城安保部門打了一通電話。
電話響了四聲，對面接起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北方口音。
“你好，航天城安保部。”
“我是星途互娛林瀚。甦雨晴是我們公司的藝人，她最近在你們場地做訓練。我需要調取11月7日下午兩點到三點之間，模擬艙走廊和周邊區域的所有監控記錄。”
“林先生，監控記錄需要走正式流程，您得先發函——”
“我知道。但這件事比較緊急。我懷疑有人在訓練場地內對甦雨晴進行了未經授權的拍攝。如果確認屬實，我會正式發函並報警。但現在我需要先確認監控有沒有拍到可疑人員。”
對面沉默了幾秒。
“林先生，您說的這個情況，我需要向上面匯報。您方便留個聯系方式嗎，我這邊有結果了通知您。”
“可以。”
林瀚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屏保是一張非遺基地銀杏樹的照片，夏天拍的，葉子綠得發亮。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然後鎖屏。
手機屏幕暗下去的瞬間，屏幕亮了起來。來電顯示︰甦雨晴。
他接起來。
“你是不是收到了什麼。”
甦雨晴的聲音從听筒里傳過來，很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句早就準備好的台詞。她的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每個字之間的間隔長了一點點，是她在控制情緒時的習慣。
“嗯。”
“那個監控角度只有內部人員才知道。”
“我知道。”
“所以你沒有打電話問我。”
“對。”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他能听到她的呼吸聲，均勻而緩慢，像模擬艙里的供氧系統。背景里隱約有翻動紙張的聲音，可能是她在看劇本。
“我在發射塔下面等你的時候，從來沒有回頭看過那道走廊。因為我知道你在外面等著。”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變，但尾音微微上揚了半度，像是笑了一下。林瀚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你什麼時候回來。”
“後天。上午的航班。訓練基地這邊還剩最後一次模擬艙考核。”
“我去接你。”
“不用。趙曉月說她來接我，順便帶餃子。”她停了一下，“你可以在我落地之後給我打電話。”
“好。”
“林瀚。”
“嗯。”
“視頻你不要看了。”
電話掛斷了。忙音在耳邊響了三聲，他放下手機，把它放在桌面右上角，和那排文件對齊。窗外的路燈把銀杏樹的影子投在窗簾上，枝丫的形狀在布料上微微晃動。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一角。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沒有人，路燈的光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個橘黃色的圓。趙曉月下午種的那塊土顏色已經變深了，水痕被夜風蒸干了大半，只剩下邊緣一圈深色的輪廓，像一只閉合的眼楮。
他放下窗簾，回到辦公桌前坐下。電腦屏幕上的加密文件夾里，那個視頻文件和截圖並排放著。他點開文件夾屬性，把整個文件夾拖進了一個隱藏分區，然後清空了回收站。
抽屜最底層，碎磚和照片還在。他把抽屜拉開一條縫，伸手進去把照片摸出來。照片背面那行鉛筆字在台燈光下很清楚。他翻到正面，趙曉月站在門檻上的側影在燈光下安靜地待著。他把照片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然後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鉛筆，在照片背面空白處寫了一行字︰“確認了。”
他把照片放回抽屜，和碎磚並排放好，推上抽屜，鎖好。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圈。
門外走廊里傳來腳步聲。這一次腳步聲很輕，節奏很快，鞋跟敲在地磚上的聲音密集而清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門被推開。陸晨曦站在門口，雙馬尾歪向一側，白色實驗服的領口沾了一點咖啡漬，手里拿著一個證物袋，袋子里裝著那個黑色U盤。
“我給它加了隱寫水印。任何人再用這個文件，我都能追蹤到。”
林瀚看著她。
“你吃飯了嗎。”
陸晨曦愣了一下。
“沒有。”
“食堂還有餃子。趙曉月包的，韭菜雞蛋。”
陸晨曦把證物袋放在他桌上，和那排文件對齊。
“那我去吃。”
她轉身走了。腳步聲沿著走廊往電梯方向去，節奏不變，鞋跟敲在地磚上的聲音密集而清脆，像是一段被精確計算過的節拍。
林瀚坐在椅子里，把證物袋拿起來看了一眼。黑色U盤在透明塑料袋里安靜地躺著，磨砂外殼上那片膠帶還粘著，鉛筆寫的“11.7G”清晰可見。他把證物袋放進抽屜最底層，和碎磚、照片並排放好。抽屜里現在有三樣東西了。
他推上抽屜，鎖好，把鑰匙從鎖孔里拔出來，放進西裝內袋。口袋里的鑰匙踫到手機，發出一聲輕響。
窗外非遺基地方向傳來夏麗蝶的拍手聲，節奏比下午慢了一些，可能是孩子們放學了，她在收拾場地。再遠處，劉仙仙的小提琴聲停了，換成了林悅的一段鋼琴練習曲，音符斷斷續續，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完整。
台燈的光圈里，那只飛蛾已經不見了。燈罩上留下一小片半透明的翅膀碎屑，在暖光里泛著虹彩。林瀚伸手把燈罩上的碎屑輕輕彈掉，然後翻開桌面上的《星途影城二期預算表》，繼續處理下一份文件。
福利回放︰陸晨曦
她站在門口的時候，雙馬尾左右高低不齊，左邊比右邊高了大約兩指寬，發圈是黑色的普通橡皮筋，纏了三圈，尾端還翹著一小撮沒扎進去的頭發。白色實驗服套在連帽衛衣外面，衛衣的帽子塞在領口里，露出一截灰色的棉質帽邊。實驗服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細瘦的腕骨，左手腕內側有一道被鍵盤邊緣磨出的淡紅色印痕。實驗服的左胸口袋插著三支筆——一支圓珠筆，一支記號筆，一支觸控筆，筆帽上貼著不同顏色的標簽貼。
她的臉很小，下巴尖而短，顴骨不高，面頰帶著年輕女孩特有的飽滿弧度，皮膚是久坐機房之後那種缺乏日照的白，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黑框眼鏡，鏡片左上角有一道極細的劃痕。鏡片後面的眼楮很大，瞳仁是深褐色的，虹膜邊緣有一圈淺淺的琥珀色。她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歪頭，馬尾辮從肩頭滑下來，發尾掃過實驗服的領口，幾根碎發貼在耳側，被耳機壓出一道淺淺的弧度。
她的身材偏瘦，衛衣和實驗服疊穿之後肩膀顯得更窄，腰線被實驗服的直筒剪裁完全遮住，但從袖口露出的那截小臂能看出手臂的線條緊實——常年敲鍵盤練出來的小臂肌肉不突出，但繃緊的時候能看到清晰的肌理走向。她站著的時候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左手插在實驗服口袋里，右手握著證物袋的角。牛仔褲的褲腳塞在一雙黑色高幫帆布鞋里，鞋帶系得不對稱，左腳比右腳多繞了一圈。
她轉身走的時候，馬尾辮在背後甩出一個弧線，發尾掃過實驗服後背的布料，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靜電痕跡。帆布鞋的鞋底很薄，踩在地磚上的聲音清脆而密集，像是一段沒有休止符的節拍器。
福利回放︰甦雨晴
畫面里的甦雨晴穿著深藍色航天訓練服，肩線被布料收窄的設計壓得比平時窄了半寸，袖子從肩頭到手腕的線條筆直，訓練服的銀灰色袖口在她抬手看信息屏的時候微微上移，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而清晰，皮膚在走廊頂燈下泛著冷調的光。她的馬尾扎得很低，發根貼著頭皮，發尾垂在肩胛骨中間的位置，訓練服的後領剛好卡在後頸根部，露出一小段頸項，線條從耳後延伸到肩頭，被燈光照得干淨利落。
她走路的時候步幅比平時小，鞋底厚實的訓練靴踩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輕響，腳掌落地時先著地的是全腳掌，重心過渡到後跟，再過渡到前掌，整個步態像是在水里移動。訓練服的腰線收得緊，從側面看的時候腰腹的輪廓被布料服帖地勾勒出來，小腹平坦，腰線從肋骨下緣延伸到胯骨，弧度柔和而清晰。臀部的線條被訓練服直筒的剪裁遮住大半，但走路的動作讓布料在胯部形成幾道淺淺的褶皺，隨著步幅的節奏一開一合。
她停下來看信息屏的時候側身對著鏡頭，下頜線干淨，鼻梁挺直，嘴唇抿著，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訓練服左胸口的航天局標志被燈光照得微微反光，小小的銀色徽章在深藍色布料上格外醒目。她轉身的瞬間，馬尾辮從肩後滑到肩前，發尾掃過訓練服的立領邊緣，露出一小段後頸，皮膚在燈光下泛著冷調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