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部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
苏小暖在门口停了一步，用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没有回应。她又叩了两下，力度比第一次大了半寸。门缝里传出一个声音，语速很快，每个字之间的间隔短得像被压扁了：“门没锁，自己推，我手上有胶。”
苏小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了一幅不太常见的画面。
陆晨曦坐在操作台前面的转椅上，双马尾一左一右搭在肩头，左边那根的发圈松了半圈，橡皮筋滑到耳垂下方的位置，右边那根还是紧的，两边的马尾高低差比平时多了一指宽。白色实验服套在连帽卫衣外面，卫衣的帽子没有塞进领口里，帽兜鼓鼓囊囊地堆在后颈的位置，把实验服的后领顶出一个不规则的突起。实验服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左手腕内侧有一道被键盘边缘磨出的淡红色印痕。鼻梁上架着那副细黑框眼镜，镜片左上角的那道细划痕在屏幕光下格外清楚，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她的双手没有放在键盘上。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间捏着一小管透明的胶水，左手掌心里托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塑料片，塑料片的边缘有一道新鲜的断口，断口的截面泛着灰白色的毛边。她正在把那块塑料片往键盘旁边的一个小支架上粘，胶水挤出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一滴胶水落在食指指腹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继续粘。
“你在修什么。”
“代码把USb接口的塑料挡板咬碎了。”
苏小暖走近了几步，看到键盘旁边那个小支架上确实有一个USb接口的位置空着，金属触片裸露在外，旁边散着几粒黑色的塑料碎屑。操作台角落里蹲着一只灰白色的猫，体型不大，尾巴盘在爪子上，耳朵尖有一小撮黑毛，正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表情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猫脖子上系着一根红色细绳，绳子上挂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铃铛，铃铛是哑光的，摇起来不响。
“你养猫了。”
“代码自己跑到技术部门口的。我喂了它一次，第二天它抓了一只老鼠放在我键盘上。我觉得它在交房租。”
陆晨曦把塑料片粘好，用指尖按了按边缘，确认牢固之后松开手，把胶水管拧上盖子，扔进笔筒里。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苏小暖。转椅的轮子在地砖上滚了半圈，发出“吱”的一声。
苏小暖站在操作台侧面，雾霾蓝真丝衬衫的温莎结还卡在锁骨正中间，丝巾尾端垂在胸前，纹丝不乱。她看着陆晨曦，没有绕弯子。
“举报信是你发的。”
陆晨曦把眼镜摘下来，用实验服的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镜框在她鼻梁上留下了两个浅浅的凹痕，凹痕的皮肤颜色比周围略浅，是常年戴眼镜压出来的。
“是我发的。”
“你没有跟任何人说。”
“没有。”
“为什么。”
陆晨曦从转椅上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另一侧，那里有一台联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图上的节点用不同颜色的圆圈标出来，连线是细白色的，从中心向四周辐射。她伸手在触摸板上点了一下，拓扑图放大，中心节点“观镜文化”周围的连线变得清晰起来，其中三条线分别指向“深镜科技模型服务器”、“加密邮箱备份节点”、以及“远山资本旧档案”。
“周远航以为他能在旧地址重建远山资本，但他不知道深镜科技的服务器在收购前就已经被我做了标记。”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从观镜文化的节点延伸到深镜科技模型服务器的节点。
“他让沈知远用那套模型处理任何一张脸，处理后的文件里都会带有隐形水印。水印不会被肉眼看到，但用我们自己的检测工具扫一遍就会显形。这个水印的编码逻辑是深镜科技在v2.3版本里内置的，他们没有在公开版本里启用，但内部版本里一直有。我收购的时候把内部版本的编码逻辑保留了。”
苏小暖的目光从拓扑图上移开，落在陆晨曦脸上。
“你在收购之前就知道他们会用这套模型。”
“对。林瀚决定收购深镜科技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后门要怎么留。收购合同里有一条条款，要求深镜科技交出所有版本的技术文档，包括内部测试版。周远航不知道这个条款的存在，因为签合同的时候他已经从远山资本离职了。他以为他拿到的还是公开版本，但实际上沈知远在机房里操作的每一个文件，都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
陆晨曦走到操作台前面，把那只灰白色的猫从键盘上抱起来，放在肩膀上。猫在她肩头蹲稳，尾巴从左边垂下来，搭在实验服的袖子上，耳朵尖的黑毛蹭着她的耳垂。她伸手在键盘上敲了一串命令，屏幕上弹出一个日志文件，密密麻麻的记录铺满了整个窗口。
“沈知远在观镜机房里调用了十七次模型。其中五次输入了赵晓月的人脸数据，三次输入了苏雨晴的走廊监控截图，两次输入了周远航自己的照片用来测试模型稳定性，剩下七次是空跑——他在校验模型的输出偏差。这个人的技术不差，他在深镜科技做标注组的时候，标注准确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苏小暖把目光从日志文件上收回来。
“所以你发举报信的时候，已经确认了他操作的内容和调用的记录。”
“确认了。举报信里附了完整的调用日志、周远航的加密邮箱备份密钥、以及沈知远在航天城检修口的维护登记记录。网信办只要打开观镜的服务器比对一下，就能确认举报属实。”
陆晨曦敲了一下回车键，日志文件关掉，屏幕回到桌面。桌面背景是一张非遗基地银杏树的照片，夏天拍的，叶子绿得发亮，树下面蹲着一个人影，背影很小，只能看到灰色的卫衣帽子和马尾辫的轮廓。
“我发举报信的时候没有告诉林瀚，因为这件事已经不需要他亲自处理了。他已经替那道被换掉的脸完成了它的轮廓，剩下的部分应该由技术来完成。”
苏小暖站在操作台侧面，双手垂在身侧。她的目光在陆晨曦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那只灰白色的猫身上。猫在陆晨曦肩头蹲着，尾巴从实验服的袖子上垂下来，末端的毛微微卷曲。猫的眼睛半眯着，瞳孔在屏幕光下缩成一条细线。
“你平时写代码之前都会问我，要不要加这个功能，要不要留那个接口。这次你什么都没问。”
陆晨曦把猫从肩上抱下来，放进操作台角落的一个纸箱里。纸箱里垫着一件旧卫衣，灰色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猫在卫衣上转了两圈，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子上。
“因为这次不是加功能。这次是决定什么时候启动一个已经存在的功能。后门是我留的，启动权限在我手里。林瀚说过会用，我就留了。什么时候用，我可以在任何时候决定，不需要提前告诉他。”
她把纸箱往操作台里面推了推，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苏小暖。她的站姿很直，双马尾在肩头轻轻晃动，左边那根的发圈已经滑到了耳垂下方，头发散开了几缕，贴在她颈侧。她的脸被屏幕光照得很清楚，下巴尖而短，颧骨不高，面颊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饱满弧度，皮肤是久坐机房之后那种缺乏日照的白。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深褐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琥珀色。
“苏小暖姐，你是不是觉得我越权了。”
苏小暖摇了摇头。
“林总说，那道后门的用途不是被决定好的，是被等待的。你等到了周远航登录加密邮箱的那个凌晨，然后你做了决定。你没有越权，你只是比你平时更敢做一些。”
陆晨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苏小暖看到了。
苏小暖把这段对话转述给林瀚时，已经是傍晚了。她站在办公桌对面，雾霾蓝衬衫的温莎结还卡在锁骨正中间，丝巾尾端垂在胸前，纹丝不乱。但她的站姿比下午放松了一些，重心落回左脚，肩膀的线条没有下午那么绷。
林瀚听完之后，没有评价，只是说：“她在技术部里留了一道收口。那道收口不需要通过任何人来确认，因为它已经在她写代码的时候被完成了。”
他转过身来，拿起桌角那杯已经凉透的薄荷绿茶，喝了一口。茶是赵晓月昨天泡的，薄荷的凉意还在，绿茶的涩味更重了。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右上角，和那排文件对齐。
“她做那道后门的时候问过我一句话——‘如果有一天需要追踪那套模型，你会不会用。’我说会。她说‘那我留一道’。她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启动，因为那道后门的用途不是被决定好的，是被等待的。”
苏小暖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那杯凉茶喝完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头。
“林总，陆晨曦的猫叫代码。它今天早上抓了一只老鼠放在键盘上。”
林瀚把茶杯放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只老鼠是从哪儿来的。”
“技术部后面的杂物间。陆晨曦说代码在帮她清理机房的零食。”
苏小暖推开门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渐渐远去，节奏均匀，鞋跟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声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林瀚坐在椅子里，把桌面上的手机拿起来，翻到陆晨曦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今天早上那条关于周远航Ip的汇报。他打了一行字：“代码今天抓的老鼠，是你喂的还是它自己抓的。”
陆晨曦的回复在十秒后过来：“它自己抓的。我给它买了猫粮，它不吃，非要抓老鼠。我觉得它在嫌弃我的猫粮太便宜。”
林瀚打字：“明天让食堂给它煮一条鱼。”
陆晨曦：“不用。它刚才把老鼠放在我键盘上之后，又跑去杂物间了。我怀疑它想再抓一只给我当房租。”
林瀚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锁屏。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院子里的银杏树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深色的轮廓，枝丫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树根旁边那片泥土上的白色石子还安静地待着，嫩芽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叶片上的锯齿纹路被路灯照出模糊的边缘。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抽屉最底层，七样东西并排放着。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锁好。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放回西装内袋。
窗外非遗基地方向传来夏丽蝶的拍手声，节奏比昨天慢了一些，可能是孩子们放学了，她在收拾场地。拍手声间隙里混着刘仙仙工作室里传来的钢琴声，林悦在练一段新的旋律，音符断断续续，但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停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林瀚翻开桌面上的《星途影城二期预算表》，把目光落在下一行数字上。台灯的光圈里，桌面右上角那排文件边缘对齐，间距一致。那只空了的茶杯旁边，放着一颗赵晓月昨天留下的太妃糖，糖纸是透明的玻璃纸，里面包着一颗棕色的糖。他把糖拿起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太妃糖的甜味在舌头上化开，和薄荷绿茶的余涩撞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他把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文件架上，和那排文件的边缘对齐。糖纸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折痕处有细碎的虹彩。
福利回放：陆晨曦（技术部操作台前）
她坐在转椅上的时候，白色实验服的下摆从椅面两侧垂下来，盖住了大腿中段以上的部分，只露出膝盖以下的小腿和脚踝。牛仔裤的裤脚塞在一双黑色高帮帆布鞋里，鞋带系得不对称，左脚比右脚多绕了一圈。实验服的面料在屏幕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冷白，从肩线到腰侧的过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大半，但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轮廓在布料下隐约起伏。卫衣的帽子堆在后颈的位置，帽兜的边缘蹭着她的下颌线，露出一截脖颈，皮肤在冷光里泛着近乎透明的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走向。
她弯腰粘塑料片的时候，实验服的前襟垂下来，露出一小截灰色的卫衣下摆，卫衣的螺纹收口贴在牛仔裤的腰线上，腰身的弧度被坐姿微微下拉，后腰处露出一线皮肤，被实验服的后摆遮住了大半，只在扭动身体的时候若隐若现。她的双手在操作台上移动得很灵活，手指细而长，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食指指腹上那滴胶水已经干了，在灯光下泛着一小片透明的光。
她把猫从键盘上抱起来的时候，手臂内侧的肌肉微微绷紧，实验服的袖口从手腕上滑下来，堆在小臂中段的位置，露出一整截前臂。前臂的线条细而直，皮肤薄而透光，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是常年托着笔记本电脑看代码磨出来的。猫蹲在她肩头的时候，她的肩膀往一侧微微倾斜，重心落在右腿上，左腿放松，胯部往一侧偏了半寸，实验服的下摆被这个动作带起来一角，露出牛仔裤包裹下的胯骨轮廓，弧度柔和而清晰。
她站起来走到联网电脑前的时候，双马尾在背后甩出一个弧线，发尾扫过实验服后背的布料，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静电痕迹。右边那根马尾的发圈突然绷断，橡皮筋弹到地上，头发散开来，垂在肩头和后背上。她没有立刻去捡，只是伸手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侧脸。耳廓的线条从正面看很清楚，耳垂上没有耳洞，耳后的皮肤有一小片被发圈勒出的淡红色印痕，印痕的边缘在慢慢消退。
福利回放：代码（技术部的猫）
它蹲在操作台角落的纸箱里，灰白色的毛在屏幕冷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体型不大，蹲着的时候脊背弓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从后颈到尾根，弧度流畅而饱满。尾巴盘在爪子上，末端的毛微微卷曲，尖端有一小撮黑毛，和耳朵尖的黑毛呼应。瞳孔在屏幕光下缩成一条细线，虹膜的颜色是琥珀色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绿。
它从纸箱里站起来的时候，前腿先伸了一个懒腰，脊背往下压，臀部往上抬，尾巴翘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毛从肩胛到腰窝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分界线，是常年蜷缩睡觉留下的痕迹。它跳到键盘上，爪子在键帽上踩了一串乱码，然后蹲在键盘正中间，尾巴从键盘边缘垂下来，末端的毛扫过操作台的金属表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静电。它歪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光标，伸爪去碰，爪子按在屏幕上，留下一个梅花形状的油印。然后它跳下键盘，跑向杂物间的方向，尾巴在空中画了一条直线，末端的黑毛在门口的光里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