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镜公司被查封的消息是傍晚时分传遍全网的。
网信办的官方通报措辞简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经查，观镜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涉嫌非法使用AI换脸技术侵犯公民肖像权、制作并传播违法信息，现依法予以查封，相关责任人已被控制。”通报末尾附了监督举报电话，电话号码末尾四位数是四个八，看起来像是刻意选的。通报发出后不到半小时，相关话题就冲上了热搜前三，词条后面跟着一个橙红色的“爆”字，热度后面跟着的数字每秒都在往上跳。
林瀚是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看到这条消息的。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盘刚出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绿色的馅料轮廓。他夹起一只，咬了一口，烫得在嘴里倒了两下，咽下去之后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食堂里人不多，靠墙那排桌子坐了几个后期组的年轻人，正对着手机屏幕小声议论着什么。陆晨曦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是一碗馄饨，代码蹲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前爪搭在桌沿，尾巴从椅面垂下来，末端的黑毛尖轻轻摆动。
林瀚放下手机，继续吃饺子。第二只他蘸了醋，第三只蘸了辣椒油，第四只什么也没蘸，只是尝了尝原味。吃到第五只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正常说话长一点点，像是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出口。
“林瀚先生吗。我是沈知远。”
林瀚把筷子放下。食堂的嘈杂声在他耳朵里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你说。”
“我没有偷拍赵晓月。”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背景里有风声，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某种金属摩擦的声响——可能是他在一个开放的空间里，比如天桥或停车场。
“那张照片不是你拍的。我知道。”
“是周远航让我找机会接近她。他给我看了赵晓月的活动日程表，让我在踩点那天去老屋附近蹲着，拍一张她站立的照片回来。我去了。但我没有拍。”
“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长。林瀚能听到他的呼吸声，频率比正常说话时快了一些，但节奏还算稳。
“我在深镜科技做了三年数据标注。最后一个月，他们让我标一组儿童照片。一组被换过脸的儿童照片。我标到第七张的时候，认出了其中一个孩子的校服。是我小学的校服。照片里的脸被换成了另一个孩子的脸，但校服上的校徽没换。那个孩子可能是任何人，也可能是当年坐在我隔壁桌的人。我把那组照片退回给组长，说我不标。第二天我就离职了。”
他的声音在说到“校服”两个字的时候压低了半度，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周远航找到我的时候，说他在做正经的舆情监测，需要懂AI技术的人。我去了观镜，做了两个月，直到他让我用深镜的模型测试人脸数据。我看到输入框里那些脸，有赵晓月的，有苏雨晴的，还有其他我不认识的人。我认出那套模型的架构了，是深镜内部版本的架构。我知道那些脸被处理之后会被用在哪里，但我不敢拒绝。周远航手里有我在深镜的离职记录，他说如果我不干，他就把那份记录发给所有正在招聘的科技公司，说我因为操作不当导致数据泄露被开除。”
他又停了一拍。风声更大了，有车辆驶过的声音从近到远。
“那张照片，我真的没有拍。是另一个人拍的。我认识那个人的构图习惯，看照片的角度和焦距就能看出来。他以前在王天霸的辉煌娱乐做摄影师，拍过很多艺人的活动照。他拍人的时候喜欢从四十五度角切入，人物放在画面偏右的位置，留出左侧的背景。那张赵晓月的照片就是那个角度。周远航找他拍了照片，让我拿着照片去寄。我寄了。但我没有拍。”
林瀚把面前那盘饺子推到一边。盘底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很轻的摩擦声。
“你现在在哪里。”
“城北立交桥下面的停车场。我开了一辆灰色的捷达，停在最里面那排。周远航不知道我来找你。观镜被查封的时候我在外面跑腿，回来看到门口停了警车，我就没有进去。”
“你在那里等着。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开车过去。你告诉我地址。”
林瀚说了星途影城的地址，然后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里没有立刻站起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食堂里那排后期组的年轻人还在小声议论，陆晨曦的馄饨碗已经空了，她正拿着勺子舀最后一口汤。代码的尾巴从椅面上垂下来，末端的黑毛尖轻轻扫过椅子的金属腿。
他站起来，把饺子盘端到回收窗口，然后走出食堂。初冬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路灯已经亮了，院子里的银杏树只剩一道深色的轮廓。他穿过院子，往星途影城那间小型放映厅的方向走。
放映厅在影城地下一层，平时用来做内部看片和试映。林瀚到的时候，里面灯还亮着，银幕上循环播放着《星途影城二期工程航拍纪实》，一架无人机在工地上空绕着圈飞，镜头里是光秃秃的土地和几台闲置的挖掘机。他把放映机关了，银幕暗下去，放映厅里只剩下墙脚一圈地灯的光。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坐在银幕正前方，然后把另一把椅子拉开，放在自己对面，间隔大约一臂的距离。
沈知远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是从影城的侧门进来的，穿了一件洗旧的灰色卫衣，卫衣的领口松垮地翻着，露出里面一件深蓝色t恤的圆领，领口处有一道细长的磨损线头，线头末端分叉成两根，像是被反复揉搓过。他的头发很短，眉毛很浓，眉眼间距很宽，和监控截图里的轮廓一致，但真人比照片瘦了一圈，颧骨下面的皮肤微微凹陷，下颌线上有一小片青色的胡茬。他进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目光快速扫过放映厅的每一个角落，确认只有林瀚一个人之后才走进来。他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小，鞋底是薄底的帆布鞋，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林瀚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坐姿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捏着卫衣的下摆，指节微微泛白。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边缘有一圈被咬出来的毛边。
林瀚坐在他对面，没有站起来。
“那张照片不是你拍的。”
沈知远点头。他的目光从林瀚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捏着卫衣下摆的手指上。
“是周远航让我找机会接近她。他没说拍照片，只说让我去老屋看看，说赵晓月可能会在那里出现，让我记下她站的位置和光线角度。我去了。我看到她了。她站在门槛上，左脚踩在门槛内侧，右脚微微外撇，重心落在后脚掌。我在巷子对面的泡桐树后面站了十分钟，看着她站了十分钟。然后我走了。我没有拍。”
他抬起头。放映厅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眼窝的阴影拉得很深。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眼球上布着细密的血丝，虹膜的颜色被灯光冲淡了大半。
“我在深镜科技的时候，标注过那些脸的数据。我知道那些数据是从哪里来的。第一批是影视剧的截图，第二批是公开活动的照片，第三批开始就是偷拍和监控画面了。我标到第三批的时候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被换了脸的照片。有时候我分不清哪张脸是真的，哪张脸是假的。离职之后我以为我能忘掉，但周远航找到我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让我没办法拒绝的话。”
“什么话。”
“他说‘你标过的那些数据还在服务器上，如果你不帮我做，我就把它们打包发给所有招聘AI岗位的公司，包括你的下一家’。”
林瀚把面前那杯水推到他手边。水杯是放映厅里常备的纸杯，杯壁很薄，水是温的。沈知远看了一眼纸杯，没有拿，但他的手从卫衣下摆上松开了，搭在膝盖上，指节上的泛白慢慢消退。
“你现在能做什么。”
沈知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盯着纸杯里的水面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水里有没有倒影。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和林瀚对上。
“我能把王天霸旧部所有还在用换脸技术的人列出来。一共十一个，分布在上海、杭州、深圳、成都。其中三个在影视后期公司任职，两个在广告公司，两个在游戏公司，一个在直播平台做审核，剩下三个是自由职业者。他们都在过去两年内接触过深镜科技的换脸模型。他们的技术特征、上线习惯、常用的Ip段，我都知道。周远航让我用模型测试那些人，我测过。每一次测试我都有记录。”
林瀚站起来。
“那你写下来。”
他从放映厅角落的抽屉里拿出一沓A4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放在沈知远面前的椅子上。沈知远接过纸笔，把A4纸在膝盖上铺平，笔帽拔开，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始写。他的字迹细而锐利，横画收笔的时候有一个向左回钩的小动作，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很快，每一行字都排得很整齐。
林瀚走到放映厅门口，背靠着门框站着。地灯的光从墙脚打上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银幕下方的白墙上，轮廓清晰而安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远，那个人正低着头写字，灰色卫衣的后背被肩胛骨的动作撑出两道浅浅的棱线，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密的“沙沙”声。放映厅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和纸面摩擦的声音，以及墙脚那圈地灯发出的极低的电流嗡嗡声。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沈知远写完了三张纸。他把纸和笔放在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手指上沾了一点笔油，他用卫衣的下摆擦了擦，留下三道灰色的痕迹。
“名单上有十一个人。前四个我已经在纸上标了星号。他们最近一次上线是在三天前，用的还是深镜的模型。剩下的七个暂时没有动静，但他们的技术特征和上线习惯我都写清楚了。”
林瀚走过去把三张纸拿起来。纸面上的字迹密集而整齐，每个名字后面附着一行技术特征、一行上线习惯、一行常用的Ip段。星号标在名字左侧，画得很小，四角星，笔画利落。他把纸折好放进大衣内袋，和手机并排放着。
沈知远站在椅子旁边，双手垂在身侧。他没有立刻走，像是在等什么。林瀚看着他。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观镜被封了，周远航被控制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你之前在深镜做标注的时候，除了那组儿童照片，还拒绝过什么。”
沈知远想了一会儿。
“还有一组。是某个女演员的。她被换脸到了色情视频里。我标到一半认出了她的脸，就退回了。后来周远航让我测的那批数据里，又有她的脸。她的名字在名单第一页的星号里。”
林瀚把大衣内袋里的纸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星号第一个名字后面写着赵晓月的名字，技术特征栏写着“站立姿态数据，重心偏后，步幅偏窄，核心稳定”。第二个名字是苏雨晴，技术特征栏写着“行走步态数据，步幅中等，重心过渡流畅，肩线平稳”。第三个名字他不认识。第四个名字是叶诗涵。第五个名字是刘仙仙。
他把纸折好放回内袋。
“你先回去。这几天不要离开北京，手机保持开机。观镜的后续调查可能需要你配合。”
沈知远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侧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
“林先生，那组儿童照片里的校服，是城南三小的。如果你以后查到了那些孩子的身份，告诉我一声。”
他推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薄底帆布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走路的人在刻意收敛自己的存在。
林瀚站在放映厅门口，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离开。他穿过影城地下一层的走廊，坐电梯到一楼，从侧门走到院子里。初冬的夜风从北边灌过来，把他大衣的衣摆吹得往一侧偏。他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三层的窗户。技术部的灯还亮着，陆晨曦可能还在机房里写代码。旁边赵晓月的办公室灯已经关了。再往右，叶诗涵的窑房方向有一盏小灯亮着，可能是窑炉的余温指示灯。
他把大衣内袋里的三张纸拿出来，在路灯下又看了一遍。第一页星号第一个名字旁边，沈知远用极小的字加了一行备注，笔迹比正文轻一些，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写上去的——“她的站姿数据被调用过五次，每一次调用之后，模型输出的换脸视频都删除了。周远航可能只是用来测试模型稳定性，没有往外发。但我不确定。”
林瀚把纸折好，放回内袋。他站在路灯下，大衣的扣子系到最下面一颗，高领毛衣的领口贴住脖颈。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银杏枝丫的声音，枝头光秃秃的，连最后一片叶子都落干净了。树根旁边那片泥土上，赵晓月下午种的嫩芽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叶片上的锯齿纹路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绿。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办公楼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苏小暖的消息：“观镜查封的通报你看到了吧。沈知远那边有消息吗。”
他打字：“见过了。他写了一份名单，十一个人。前四个还在活跃，我已经标了星号。明天把名单发给陆晨曦，让她启动后门监控。”
苏小暖回复：“好。另外，赵晓月刚才打电话来问，饺子热好了要不要给你送过去。”
林瀚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打字：“让她送吧。我在办公室。”
苏小暖发了一个句号，对话结束。
林瀚推门走进办公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走向电梯，准备回办公室。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大衣内袋的位置，三张纸的厚度隔着羊毛料子传来一点微弱的触感，和手机并排放着，边缘对齐。
电梯门合上了。
福利回放：苏小暖（接电话时）
她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面前的平板电脑亮着，屏幕上是观镜公司查封通报的全文。她左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搭在平板屏幕边缘，指尖轻轻敲着屏幕边框，每敲一下，指甲盖的边缘就在屏幕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雾霾蓝真丝衬衫的温莎结还卡在锁骨正中间，丝巾尾端垂在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她只穿着衬衫，袖口从手腕上滑下来，露出一整截前臂，线条细而直，皮肤是常年在室内工作养出来的冷白。肘关节内侧那块颜色略深的茧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是常年托着平板电脑看文件磨出来的。
她打电话的时候，身子往椅背一侧微微倾斜，重心落在左半边，右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指松松地握着手机。丝巾的尾端从胸前滑到一侧，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被台灯的光照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走向。她的头发盘在脑后，黑檀木发簪尾端那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亮。耳垂上没有耳洞，耳廓的线条被发丝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最外侧的一小段弧线。
她挂断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然后她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后颈，手指插进发髻边缘，指腹在颈椎两侧的肌肉上按了两下。发髻被手指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几根碎发从发髻里逃出来，贴在耳后的皮肤上。她按了大约十秒，然后把手收回来，坐直身子，重新拿起平板电脑，继续翻看通报下面的评论。
福利回放：赵晓月（热饺子时）
她站在食堂后厨的灶台前面，浅驼色羊绒开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被灶火烘得泛暖白的手腕。锅里的水已经开了，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面皮在蒸汽里若隐若现。她用漏勺轻轻推了一下水面，饺子在水里转了两圈，边角浮起来又沉下去。灶台上的抽油烟机嗡嗡作响，蒸汽从锅口升起来，在她面颊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她的眉睫打湿了一些，睫毛上挂着极细的水珠。
她穿了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裤脚盖住鞋面，只在走动的时候露出一小截脚踝。牛仔裤的腰线被围裙带子束住，围裙是食堂里公用的那条，蓝白格子的，系绳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结扣的位置刚好卡在后腰的正中间，把开衫的下摆压住了一小截。她弯腰用漏勺捞饺子的时候，开衫的前襟垂下来，露出一小截白色打底衫的领口，颈部的线条从下颌延伸到锁骨，皮肤在灶火的光里泛着温暖的白。
饺子捞出来之后，她拿了一只白瓷碗，把饺子码进碗里，十二只，码成一个规整的圆。然后她从调料架上拿下醋瓶和辣椒油罐，往小碟里各倒了一些。她把碗和碟子放在托盘上，托盘边缘放了一双竹筷，筷子头朝左，和碗的边缘平行。她端着托盘走出食堂的时候，脚上那双浅棕色的短靴踩在走廊地砖上，鞋底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声很轻，步幅不大，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