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暖是第二天下午去的城南三小。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白色的圆领打底，下面配了一条黑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塞进一双深棕色的短靴里。风衣的料子很挺，肩线笔直，领口翻折出一个干净利落的尖角，衬得她的脖颈线条格外修长。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风衣的后领边缘，几缕碎发被午后的风吹得贴在耳后。她站在校门口对面的梧桐树下，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画出一道道细密的线。她的手里拿着一部手机，镜头对准校门口，身体微微侧着，重心落在左脚，右脚轻轻点着地面，像是随时准备调整角度。
城南三小的校门是铁艺的，黑色的铁栏杆被漆过很多遍，最上面那层油漆有些起泡，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不均匀的亮。铁艺门框的顶端有一个圆形的校徽，蓝底白字，字的边缘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校门口两侧种着两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冬青的叶片在初冬的冷光里泛着深绿色。放学铃响的时候，校门内侧的教学楼走廊里涌出一群穿蓝色校服的孩子，书包的颜色在人群里跳跃——红色、黄色、蓝色、绿色，像是有人把一盒彩色铅笔倒在了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周小舟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苏小暖按下了快门。
他穿着那件蓝色校服，左胸口绣着城南三小的校徽，校徽的蓝底在午后偏冷的光线里显得比正常蓝要深一些，白字的边缘有一小圈极细的反光。书包是红色的，肩带被他拉得很长，书包的底部垂到了膝盖后面，走动的时候书包在背后轻轻拍打。他的脸型偏圆，下巴上有一颗小痣，位置在嘴角右下方大约一指宽的地方。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不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是一对还没画完的括号。他的头发很短，鬓角剃得很干净，头顶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竖起来又趴下去，像是被风吹倒的麦子。
他走出校门之后停了一步，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等什么人。一个穿灰色棉服的女人从校门另一侧走过来，牵起他的手。女人身材不高，头发扎成一个低髻，脸上有和周小舟相似的圆润轮廓，颧骨柔和，下巴上同一位置也有一颗小痣，只是更大一些。她牵着周小舟往城南方向走，脚步不快，周小舟的书包在她身侧轻轻晃动，红色的书包带子偶尔蹭到她的棉服下摆。
苏小暖把照片发给我。照片里周小舟的脸被午后的光从侧面照着，颧骨上的高光柔和而均匀，下颌的阴影落在脖子上，形状和孙建明硬盘截图里那个九岁男孩的轮廓完全一致。我打开加密文件夹，把周小舟的照片和硬盘截图并排放在屏幕上。两张图的拍摄时间相差半年，截图里的男孩比校门口的孩子瘦一些，头发长一些，脸上的表情也更严肃——截图是在换脸模型里被处理过的，输出的图像保留了男孩的骨骼结构，但皮肤纹理被重新渲染过，阴影和反光被人为调整，和原图之间的差异需要逐帧比对才能确认。陆晨曦写了一套骨骼关键点比对程序，把两张图的面部特征点提取出来叠在一起。重叠后的图像里，周小舟的颧骨高度、下颌角宽度、眉弓弧度、以及两眼间距的参数和截图里的男孩完全一致。下巴上那颗痣的位置也没有偏差。
苏小暖联系了陈萍。电话通了之后，她没有立刻说照片的事，先问了周小舟放学的时间，然后说自己是星途互娱的工作人员，在做一个关于城市儿童美育的公益项目，想了解一些城南三小的基本情况。陈萍的声音很温和，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着南方口音的软糯尾调。她说周小舟上三年级，成绩中等，喜欢画画，每周三下午在社区中心学水彩。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而流畅，像是在背一段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苏小暖等她说完，才把话题转到周远洋身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陈萍说：“周远洋是孙建明的远房亲戚。去年过年的时候来家里吃过一顿饭。他带了车厘子，小舟很喜欢吃。他坐在沙发上和小舟说话，问小舟在学校里学什么，喜欢什么课。小舟说喜欢画画，他就说‘叔叔也喜欢画画，以后可以教你’。后来他拿手机拍了小舟的照片，说是想看看侄子的近照。他走的时候小舟站在门口跟他挥手，他回头笑了一下，没有说再见。”
苏小暖问：“他拍照的时候，小舟在做什么。”
“在看动画片。电视里放着《熊出没》，小舟坐在沙发上看得很认真。周远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小舟拍了一张。闪光灯闪了一下，小舟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电视。我当时在厨房洗碗，听到闪光灯的声音才探出头看了一眼。周远洋把手机收起来，说‘小舟长得像远舟小时候’。”
苏小暖又问：“周远洋后来还来过吗。”
“没有。过年之后就没有再来过。孙建明也没有再提起他。小舟有时候会问‘远洋叔叔什么时候来教我画画’，我说叔叔在新加坡，很远，要坐飞机才能到。小舟说‘那我可以坐飞机去找他吗’，我说不行，小舟就低下头继续画画了。”
苏小暖把电话录音保存，然后把比对结果整理成证据包。她给杭州警方联络人发了一条消息，附上比对报告、陈萍的录音摘要、以及周远洋在新加坡的银行账户追踪记录的截图。警方回复说会并案处理，同时会联系新加坡方面对周远洋的账户进行协查。她发完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靠在椅背上。她的办公桌在星途互娱三楼东侧，窗户朝南，午后有一小段阳光会从窗框右上角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窄长的光带。光带的边缘正好落在她风衣的袖口上，把深灰色的布料照出一种暖调的灰。
她拿起手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周小舟喜欢画画。每周三下午在社区中心学水彩。他画过一幅画，画的是他和孙建明，孙建明手里提着饺子。陈萍说那幅画贴在冰箱上，贴了半年没有取下来。”
我回复：“周三下午社区中心。我去看看。”
周三下午两点四十分，我到了城南社区中心。
社区中心是一栋两层的老房子，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涂料在墙根处有一片一片的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城南社区文化活动中心”，字的笔画很粗，墨色已经褪成灰褐色。一楼是活动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孩子说话的声音和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我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活动室不大，摆了四五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画纸，十几个孩子围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铅笔或水彩笔，低着头画画。周小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铺着一张八开的画纸，纸上画了大半幅画，用的是水彩，颜色很鲜艳。他穿着那件蓝色校服，袖子卷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手指上沾着一点水彩的蓝色颜料，指甲盖的边缘被染成了极浅的蓝。
他画的是社区中心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树干用深褐色的水彩涂了，树叶是黄绿相间的，有些叶子已经开始变黄，有些还保持着绿色。树下有一个长条椅，椅子是蓝色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大人的手搭在小孩的肩上，小孩的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冰棍是粉红色的。梧桐树的枝丫伸到画纸的上方，在最上面那片叶子的旁边，周小舟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春天快来”。
他画得很认真，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每一笔都很确定。水彩的颜色在纸上洇开，他在等颜色干的时候会把笔放下来，双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画。他的侧脸对着窗户，午后的阳光从窗框右上角斜射进来，在他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下颌的阴影落在脖子上，形状和硬盘截图里的轮廓完全一致。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然后我转身走到社区中心外面的梧桐树下。梧桐树是院子里那棵的同类，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树下的长条椅是水泥的，表面被磨得光滑，我坐下来，把大衣的扣子系到最下面一颗。梧桐树的树皮在初冬的冷光里泛着灰褐色，裂缝里填着干裂的树胶，颜色比树皮浅一些。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活动室的门开了。孩子们陆续走出来，周小舟背着红色书包走在最后面，手里卷着那张画。他走出社区中心的大门，站在台阶上左右看了看，然后往梧桐树的方向走。他走到长条椅旁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长条椅上剩下的位置，然后坐下来。他把画纸展开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把卷起来的边角压平。
“你画的什么。”我问。
“社区中心的院子。”他把画纸转过来给我看。梧桐树、长条椅、大人和小孩、冰棍、最上面那片叶子旁边的字。他的手指点在树干的深褐色上，“这棵树是院子里那棵。夏天的时候叶子很密，现在快掉光了。老师说春天会重新长出来，所以我在旁边写了‘春天快来’。”
“画里的大人是谁。”
“是我爸爸。”他的手指移到蓝色长条椅上的大人身上。大人的手搭在小孩的肩上，手指画得很细，指甲盖的形状很圆。“爸爸以前每个周末带我来这里画画。后来他去了杭州，就没有再来了。”
“你爸爸在杭州做什么。”
“做电脑上的东西。妈妈说他在电脑上给人修照片。我不太懂。”他把画纸重新卷起来，用一根橡皮筋套住，橡皮筋是蓝色的，套了三圈，松松地卡在纸卷的中间。“你认识我爸爸吗。”
“认识。”
“那你见到他的时候，能不能告诉他我在学画画。老师说我画得好，下学期可以参加比赛。”他把橡皮筋又套了一圈，然后站起来，把画纸夹在腋下，书包带子拉正，往巷子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妈妈来接我了。”他往巷子口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你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带一张我爸爸的照片吗。我妈妈说他现在不照相了，家里的相册里没有他最近的照片。”
他跑走了。蓝色校服的背影在巷子口的拐角处闪了一下，消失了。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我把大衣内袋里那张陈雅留下的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孙建明的字迹在“城南三小”下面被反复描过，圆珠笔的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的凹痕从背面摸起来格外清晰。纸的右下角那行铅笔字——“陈雅，对不起”——在午后的冷光里安静地躺着。
我把纸折好放回内袋，站起来往巷子口走。巷子里的水泥地面上那道浅浅的裂纹还在，裂纹里积着上午的雨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周小舟的脚印留在裂纹的边缘，鞋底的纹路在湿软的泥土表面压出整齐的方格，从社区中心门口延伸到巷子口，然后拐弯，消失在城南拆迁区的方向。
我站在巷口，给苏小暖发了一条消息：“周小舟说下次带他爸爸的照片。他妈妈告诉他爸爸在杭州修照片。”
苏小暖回复：“陈萍可能不知道孙建明具体在做什么。她只知道他在杭州的影视公司上班。”
我打字：“先不要告诉她。等案子判了再说。周小舟的画，你帮我收着。等孙建明出来的时候，可以给他看。”
苏小暖回复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停车场方向走。路过城南三小校门口的时候，铁艺门已经关了，门框顶端的校徽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蓝色的反光。冬青的叶片被上午的雨水洗过，在冷光里泛着干净的深绿。校门对面的梧桐树下，苏小暖站过的那个位置地面上有一小片被踩过的落叶，叶子碎成三片，叶脉的纹路在碎裂处断成几截。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空调出风口吹出暖风，把挡风玻璃上的薄雾慢慢驱散。我从大衣内袋里把陈雅那张纸拿出来，翻到正面又看了一眼。孙建明的字迹在“城南三小”下面被反复描过，墨迹比其他地方重。圆珠笔的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的凹痕，从背面摸起来像是一道被压扁的河床。
我把纸折好放回内袋，和笔记本并排放着。然后挂挡起步，车缓缓驶出城南三小的巷子。后视镜里，社区中心那栋浅黄色的两层老房子越来越小，最后被梧桐树的枝丫遮住了。
福利回放：苏小暖（城南三小校门口）
她站在校门口对面的梧桐树下，深灰色薄款风衣的肩线笔直，领口翻折出一个干净利落的尖角，衬得脖颈线条格外修长。风衣的料子很挺，从肩到腰的过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大半，但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轮廓在布料下隐约起伏。里面白色圆领打底的领子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皮肤在午后偏冷的光线里泛着均匀的白。低马尾垂在风衣的后领边缘，发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被光打出一层极淡的绒光。
她拿手机的时候，风衣袖口从手腕上滑下来，露出一整截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冷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那块颜色略深的茧在逆光里看得很清楚。手指修长，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甲床是淡淡的粉色。她重心落在左脚，右脚轻轻点着地面，风衣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摆动，从腰到膝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可见。黑色直筒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被午后偏冷的光照出流畅的曲线，脚踝在短靴的靴筒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深棕色短靴的鞋面是麂皮的，鞋底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声很轻，她调整角度的时候，短靴在落叶上踩出一声极细的“咔嚓”，是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福利回放：陈萍（城南三小门口）
她穿了一件灰色棉服，拉链拉到领口的位置，领子立起来贴住下巴。棉服的肩线偏软，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宽松的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走路的动作让布料在腰侧形成几道浅浅的褶皱，随着步幅的节奏一开一合。头发扎成一个低髻，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缠了三圈，发髻盘得很紧，碎发被一根一根抿到耳后，耳垂下方留了两缕，长度刚好垂到下颌角的位置。脸型偏圆，颧骨柔和，下巴上有一颗小痣，位置在嘴角右下方大约一指宽的地方，和周小舟下巴上的痣在同一位置，只是更大一些。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像一对括号，笑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她牵着周小舟的手走路的时候，步幅不大，重心落在后脚掌，脚掌落地之后微微向外撇，肩线平直，脊背挺着，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灰色棉服的袖口在手腕处微微收紧，露出一截小臂，皮肤在午后的冷光里泛着温暖的白。
福利回放：周小舟（社区中心长条椅）
他坐在水泥长条椅上的时候，蓝色校服的左胸口绣着城南三小的校徽，蓝底白字，字的边缘有一小圈极细的反光。校服的袖子卷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手指上沾着一点水彩的蓝色颜料，指甲盖的边缘被染成了极浅的蓝。红色书包的肩带被他拉得很长，书包的底部垂到了膝盖后面，走动的时候书包在背后轻轻拍打。脸型偏圆，下巴上有一颗小痣，位置在嘴角右下方大约一指宽的地方。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说话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像一对括号。头发很短，鬓角剃得很干净，头顶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竖起来又趴下去。他把画纸展开放在膝盖上的时候，手指点在树干的深褐色上，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沾着一点水彩的蓝色，在画纸上留下一个极小的蓝点。他站起来的时候，校服的裤脚在脚踝处堆叠又展开，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头有轻微的磨损痕迹，鞋底的橡胶纹路在社区中心门口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一行浅浅的灰色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