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京那家韩式咖啡馆叫“五月的树”，开在一栋写字楼的二层，楼下是一家便利店，门口的霓虹灯牌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电梯间。楼梯是铁艺的，踏板刷了黑漆，漆面被鞋底磨得发亮，中间铺着一条灰色的防滑条，条面有细密的纵向纹路。咖啡馆的门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把手是铜的，表面氧化出一层暗绿色的铜锈。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然后被里面的暖气和咖啡香裹住了。
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很大，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窗外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午后的灰白色天空里画出一道道细密的线。他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面前是一杯黑咖啡，杯壁很厚，咖啡的颜色很深，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脂膜，没有加奶，没有加糖。他穿着那件灰色圆领卫衣，领口松垮地翻着，露出里面一件深蓝色t恤的圆领，领口处有一道细长的磨损线头，线头末端分叉成两根。卫衣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腕骨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横向压痕，是常年戴手环留下的印子。
他的头发很短，鬓角剃得很干净，头顶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竖起来又趴下去。脸型偏窄，颧骨不高，从侧面看下颌的线条很直，几乎没有弧度。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在咖啡馆的暖光里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反光。下嘴唇比上嘴唇厚一些，嘴角微微向下撇着，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习惯了把情绪收在里面的表情。他比沈知远瘦，颧骨下面的皮肤微微凹陷，下颌线上有一小片青色的胡茬，刮过但没有刮干净。手指很长，指节突出，指甲盖的边缘有被咬过的痕迹，甲床旁边的皮肤翻起来一小片，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他的坐姿很直，脊背没有靠在高脚椅的靠背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松松地交握着，拇指搭在食指的关节上。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高脚椅的座面是木头的，坐上去的时候椅脚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嘎”。我把大衣的扣子解开最下面一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陈默看着我坐下来，手指从交握的姿势松开，搭在桌面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桌面上的手机，又移回来，瞳孔在暖光里缩了一下。
“我辞职了。”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正常说话长一点点，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都落地之后才说下一个。他的口音很淡，听不出南方或北方的特征，像是从小在普通话环境里长大的人，偶尔某个字的尾音会往上挑半度。
“在直播平台做审核，每天要看几百条视频。大部分是正常的，但总有几条是换脸的。我知道那些换脸视频是怎么做出来的，因为我以前在深镜就做这个。”
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拇指搭在食指的关节上，指腹在关节的骨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周远洋通过Lion city media给我发过三次邮件。第一次是去年九月，让我利用审核权限调用朴秀珍的直播原始流。第二次是去年十一月，让我把朴秀珍直播时段的用户弹幕记录导出。第三次是今年一月，让我在审核后台给朴秀珍的账号加一个标记，标记为‘重点关注对象’。我没有回邮件。但他知道我会看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黑咖啡，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握住杯子的杯柄，把杯子端起来凑到嘴边。杯子倾斜的时候，深褐色的咖啡液面晃了一下，碰到杯壁内侧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他喝了一口，喉结在吞咽的时候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和杯垫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我调了。但我没有输入模型。我只是看了。”
他的手指从杯柄上松开，放在桌面上，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圈的直径不到半寸，边缘被手指的温度压出一个模糊的痕迹。
“看了她的直播，看她念粉丝信，看她学中文说错话的样子。然后我辞职了。”
他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我脸上。他的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在咖啡馆的暖光里几乎看不出颜色。他的下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抿住了。
“你在审核后台给她的账号加标记了吗。”
“加了。周远洋让我加的那个标记，我加了，但没有提交。标记在系统后台存了草稿，二十四小时后系统自动清除。我没有点提交。”
“你看她的直播，看了多久。”
“三个月。每周四晚上八点，准时打开。有时候在审核后台的实时监控界面看，有时候用私人手机看。用私人手机看的时候，我会关掉弹幕，只听她说话。她的声音很轻，说中文的时候偶尔会在某个字的尾音上拖长半拍，像是在确认这个字的声调。我听了三个月，记住了她每一个说错的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画了一个圈，比刚才那个小一些，圈的边缘和第一个圈重叠了一小段，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
“你为什么不举报周远洋。”
“因为我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他给我发的每一封邮件都是用加密邮箱发的，发完就注销。我存了邮件的截图，但截图不能证明发件人是周远洋。Lion city media的注册信息里没有他的名字，他通过一个叫‘业务咨询’的中间人发指令。那个中间人的邮箱也是加密的。我手里没有能直接指向他的证据。”
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伸进卫衣的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放在桌面上推给我。纸折成四折，折痕很深，纸面被手指反复捏过的地方起了细微的毛边。他把纸推到桌面中间，手指从纸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这七个人都是深镜的老员工。”
我把纸展开。A4纸的正面是手写的表格，笔画细而锐利，横画收笔时有一个向左回钩的小动作，和沈知远登记表上的签名如出一辙。表格分四列——姓名、职位、在深镜的入职时间、目前使用的云盘账号、最后一次接触周远洋的时间。一共七行，每行都填满了，字迹紧凑而均匀，行与行之间的间距几乎相等。表格的下方有一行备注，字比表格里的字小一号，写着“沈知远的名单是外包，这是内部。周远洋手里有这两份名单，等于有两套班子。”
“这七个人里，有两个还在做。”陈默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指尖在第一行和第四行的名字下面各停了一拍。第一行写着“刘洋，成都，游戏角色建模师，2021年3月入职，云盘账号ly_shenjing_01，最后一次接触周远洋：2024年11月。”第四行写着“赵远，上海，广告公司创意总监，2021年8月入职，云盘账号zy_shenjing_04，最后一次接触周远洋：2024年12月。”
“刘洋在处理游戏角色的脸，赵远在处理企业宣传片的人脸。他们用的都是深镜的模型，输出路径在各自的云盘账号里。周远洋通过Lion city media给他们发任务，报酬通过香港的私人账户支付。”
我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七个人的名字，七个不同的城市，七份不同的工作，七条不同的路径。每一条路径都从深镜科技出发，经过不同的人，到达不同的终点，但所有的终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我把名单对折，再对折，放进口袋里，和笔记本并排放着。笔记本的皮质封皮被纸的折角顶了一下，鼓出一个小包。
“你什么时候知道沈知远也有一份名单的。”
“他走的时候告诉我的。他在深镜的最后一天，收拾工位的时候，把那份名单的草稿放在我的键盘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纸放在那里，然后背着包走了。我看了那份名单，十一个人，外包的。我没有动，把草稿收进抽屉里，锁了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辞职的时候，把那份草稿带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着，指节泛白，然后松开。
“沈知远用了两年停下来，我用了两年八个月。我比他慢，但我也停了。”
他站起来。高脚椅在地砖上向后滑了半寸，椅脚发出一声短促的“嘎”。他把卫衣的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领口收紧，贴住下巴。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壁纸是一张纯黑色的图，没有图案，没有文字。他看了一眼屏幕，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名单给你了。刘洋和赵远的事，你们处理。我不碰AI了。”
他转身往咖啡馆门口走。步伐不大，重心落在后脚掌，脚掌落地之后微微向外撇。卫衣的下摆在腰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从背后看能看到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起伏。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侧头的动作让鬓角的头发从耳后滑到前面来，遮住了耳垂的边缘。
“朴秀珍的直播，我还会看。但不会在审核后台看了。”
他推开门走了。木门在他身后合上，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咖啡馆里的暖气和咖啡香重新聚拢过来，把门口灌进来的冷风冲散了。我坐在原位，把口袋里的名单又拿出来看了一眼。七个人的名字在A4纸的灰色纹理上排成一列，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写着职位、入职时间、云盘账号、最后接触时间。字迹细而锐利，横画收笔向左回钩。
我把名单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字迹比正面的表格轻很多，像是陈默写完之后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铅笔字写的是——“朴秀珍念的那封信，是我写的。我用粉丝的名义寄的。”
我把名单折好，放回口袋。然后拿起手机给苏小暖发了一条消息：“陈默的名单拿到了。七个人，两个还在活跃——成都的刘洋和上海的赵远。先盯住刘洋，他的游戏公司最近在开发仙侠题材手游，女主角的脸被设计成叶诗涵在《盛装》里的造型。”
苏小暖的回复在五分钟后过来：“收到。刘洋的游戏公司叫‘蜀山幻境’，注册地在成都高新区。我查一下他们的开发日志和内部评审记录。”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端起陈默没有喝完的那杯黑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透了，苦味比热的时候更重，在舌根化开之后留下一层涩涩的余味。我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和杯垫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窗外的杨树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画出一道道细密的线。我站起来，把大衣的扣子重新系好，推开门走出去。
福利回放：朴秀珍（直播间的信）
朴秀珍坐在直播间里的时候，米白色针织开衫的领口开得很宽，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和一条细细的银链。银链的坠子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是一颗星星，在直播间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开衫的料子很薄，织法细密，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宽松的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领口往一侧偏了半寸，露出锁骨窝里一小片皮肤，被灯光照得干净而均匀，皮肤细腻而光滑，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走向。她念信的时候，手指捏着信纸的左右两角，拇指在纸面上压出两个浅浅的凹痕。信纸是淡黄色的，边缘贴着一枚小小的星星贴纸，贴纸的胶已经有些老化，边角微微翘起。她低头看信纸的时候，高马尾从肩后滑到肩前，发尾扫过开衫的前襟，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被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在侧头的瞬间闪了一下，米粒大小的光泽在直播间的暖光里格外温润。她的嘴唇在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处微微张开又合拢，下唇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唇纹干净而均匀。她把信纸举到镜头前面的时候，信纸的白色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纸面平整，没有折痕。信纸的背面有一行极小的手写铅笔字，字迹很细，笔画收笔处有一个向左回钩的小动作，像是用左手写的，横画从右向左收笔的时候在纸面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半圆。那行字写的是——“我也在学一件很难的事。陈默。”字迹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凑近才能看到铅笔芯在纸面上留下的灰色痕迹，痕迹的边缘被纸的纹理柔化，像是一道被风吹散的烟。
福利回放：陈默（望京咖啡馆）
他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灰色圆领卫衣的领口松垮地翻着，露出里面深蓝色t恤的圆领，领口处有一道细长的磨损线头，线头末端分叉成两根。卫衣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腕骨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横向压痕。他的头发很短，鬓角剃得很干净，头顶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型偏窄，颧骨不高，下颌线条很直。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是深褐色的，在暖光里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反光。下嘴唇比上嘴唇厚一些，嘴角微微向下撇着。他比沈知远瘦，颧骨下面的皮肤微微凹陷，下颌线上有一小片青色的胡茬。手指很长，指节突出，指甲盖的边缘有被咬过的痕迹，甲床旁边的皮肤翻起来一小片。他的坐姿很直，脊背没有靠在高脚椅的靠背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松松地交握着，拇指搭在食指的关节上。他低头喝咖啡的时候，喉结在吞咽时轻轻滚动了一下，卫衣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移动，露出一截颈侧的皮肤，皮肤在咖啡馆的暖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走向。他把名单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拍，指腹在折痕处按了一下，指甲盖的边缘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压痕。他站起来的时候，高脚椅在地砖上向后滑了半寸，卫衣的下摆在腰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从背后看能看到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起伏。他推门走出去的时候，木门在他身后合上，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卫衣的下摆吹得往一侧偏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