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雅在旧居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了那封信。
旧居还是老样子。白布盖着家具，灰尘在午后的光里飘浮，钢琴靠着墙角，琴盖合着，黑色的漆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灰层表面有几个椭圆形的痕迹，是之前钱伟调完琴之后没有完全擦干净留下的。陈雅把白布从书桌上掀起来，桌面上摊着几本旧乐谱和一支干透的圆珠笔。她打开书桌的第二个抽屉，里面是孙建明以前用的文具和几沓废纸。她把废纸一摞一摞地翻过去，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信封的正面只写了一个字——“雅。”
信是监狱发的横格纸，纸面偏薄，横线的间距均匀，每一行大约能写二十个字。孙建明的字迹写得很满，行与行之间的间距紧凑而均匀，像是在一张纸上尽量多写一点东西。笔迹细而锐利，横画的收笔处有一个向左回钩的小动作，每一笔的收笔方向都一致——左，右，左，右，像是一把小钩子在纸面上有节奏地起落。信的内容不长——
“陈雅。我在里面报了一个美术班。教课的老师姓刘，以前在城南三小当过美术代课老师。他教我们用铅笔素描，我画得不好，但他让我每周交一张画。我画的第一张是城南三小的校门口，梧桐树下停着一辆电瓶车，车筐里放着几个橘子。刘老师看了之后说梧桐树的树冠画得太圆了，叶子没有层次。我改了五遍。这张是第六遍。”
信纸的背面贴着一张折好的画。画是八开的，纸面平整，边缘裁切整齐。画面中央是城南三小的铁艺校门，门框顶端的校徽用铅笔勾了一个轮廓，蓝底白字的细节没有画，只画了圆形的边框。校门两侧的冬青画得密而整齐，叶片的形状是细长的椭圆形，边缘有锯齿状的纹路。校门口停着一辆电瓶车，车筐里放着几个橘子，橘子画成了扁圆形，用铅笔涂了阴影，阴影的方向从右向左。梧桐树在校门右侧，树冠用四条弧线拼成，弧线的末端微微上翘，叶子的层次比孙建明信里说的“太圆了”要复杂一些，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有深浅不一的铅笔线。画面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细，横画收笔处有一个向左回钩的小动作，写的是——“爸爸在学画画。等爸爸出来，带你去社区中心画梧桐树。”
陈雅把信和画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带到了城南三小对面的社区中心。陈萍正在社区中心的活动室里帮周小舟整理画具，周小舟坐在小圆凳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画纸上勾一棵银杏树的轮廓。陈雅推门进来的时候，陈萍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牛皮纸袋上。陈萍的手指在周小舟的画纸边缘停了一拍，然后站起来，走到活动室门口。
“他寄来的？”陈萍问。
“嗯。一封信，一幅画。”
陈萍把牛皮纸袋打开，抽出信和画。她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刘老师”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拍。她把信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把画展开，看着画上城南三小的校门口，梧桐树下停着一辆电瓶车，车筐里放着几个橘子。画右下角那行字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极淡的铅笔灰色，字迹的横画收笔处有一个向左回钩的小动作。她把画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刘老师以前在城南三小教过美术。”陈萍把信折好，放回牛皮纸袋里，“周小舟一年级的时候，刘老师教过他半个学期的美术课。后来刘老师调走了，周小舟还问过‘刘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周小舟坐在小圆凳上的背影，手指在牛皮纸袋的边缘停了一拍，“孙建明在里面报美术班，教课的老师是刘老师。这个刘老师可能不是同一个人。但周小舟听过这个名字。”
周小舟从活动室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铅笔和画纸。他跑到陈萍面前，抬头看着她手里的牛皮纸袋。“妈妈，这是什么？”
陈萍蹲下来，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膝盖弯曲，牛仔裤的膝盖处堆出几道褶皱。她把牛皮纸袋打开，抽出那张画，展开放在周小舟面前。“这是爸爸画的。他在里面学画画。他画了城南三小的校门口，梧桐树下停着一辆电瓶车，车筐里放着几个橘子。”
周小舟把铅笔放在地上，双手接过画纸。他的手指在画纸的边缘停了一拍，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校门的铁艺栏杆移到冬青的叶片，从冬青的叶片移到电瓶车的车筐，从车筐移到橘子，从橘子移到梧桐树的树冠。最后他的目光停在画面右下角那行字上。他低头看那行字的时候，下巴微微翘着，瞳孔在社区中心的灯光下泛着黑亮的光。他把画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然后他把画纸重新翻到正面，递给陈萍。
“爸爸画的梧桐树，树冠比我的圆。”他说。
陈萍把画纸接过来，折好，放回牛皮纸袋里。“他画了六遍。第一遍画得太圆了，叶子没有层次。第六遍才画好。”
周小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画纸。他画的银杏树只勾了一个轮廓，树冠的弧线断断续续，有几处铅笔线重叠在一起，形成一道加粗的灰色痕迹。他把画纸从地上捡起来，用手掌在纸面上按了两下，把纸压平。然后他拿起铅笔，在树冠的弧线上又描了一遍，描到弧线的末端时，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描。他描完最后一笔，把铅笔放在画纸旁边，抬头看着陈萍。
“妈妈，我想把这幅画寄给爸爸。”
陈萍把牛皮纸袋放在小圆桌上，和那支铅笔并排放着。“好。等你这幅画画完，妈妈帮你寄。”
周小舟在画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细，横画收笔处有一个极小的停顿，写的是——“爸爸，我画的梧桐树比你的圆。等你出来，我教你画银杏树。”他把画纸折好，用橡皮筋套了三圈，松松地卡在中间，递给陈萍。
陈萍把画纸放进牛皮纸袋，和孙建明的那幅画并排放着。两幅画在纸袋里叠在一起，边缘对齐，一张是父亲的笔迹，一张是儿子的笔迹。她把纸袋放在社区中心的小圆桌上，和那支铅笔并排放着。
陈雅站在活动室门口，看着陈萍和周小舟。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圆领打底，下面是黑色的直筒裤，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头发扎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眼窝下面有一圈极淡的青色，但眼睛很亮，瞳仁在社区中心的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她走进活动室，走到小圆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牛皮纸袋。她的手指在纸袋的边缘停了一拍，指腹在牛皮纸的纹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信里写的那句话，‘等爸爸出来，带你去社区中心画梧桐树。’”她把手指从纸袋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以前每个周末都带周小舟去社区中心画画。后来他去了杭州修照片，就没有再来了。周小舟画的那幅西湖的画上，船上的大人手里提着饺子。他记得他爸爸带饺子去社区中心的样子。”
她走到窗前。社区中心的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黑色高领毛衣上，把她的侧脸轮廓照得干净而清晰。她的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肩膀打开的角度很自然，背部挺直，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画出一道道细密的线。树下的长条椅是空的，椅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灰层表面有几个椭圆形的痕迹，是之前有人坐过之后留下的。
她转过身来，看着陈萍。“孙建明在信里说‘等爸爸出来’。他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他以前只会说‘等我忙完这个项目’、‘等我攒够钱’、‘等我换一份更好的工作’。他说的‘等’永远都在往后推。这一次他说的‘等’有一个终点。三个月之后。他数着日子。”
陈萍把牛皮纸袋从桌上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她从活动室的角落里拿起一支铅笔，递给周小舟。周小舟把铅笔接过来，在画纸上继续描银杏树的树冠。他的手指很短，指节上沾着一点铅笔的灰色粉末，指甲盖的边缘被铅笔染成了浅灰色。他描完最后一笔，把铅笔放在画纸旁边，抬头看着陈萍。
“妈妈，等爸爸出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社区中心画梧桐树。”
陈萍蹲下来，把帆布袋的带子挂在肩上。她的手指在周小舟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指腹在他发旋的位置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好。一起去。”
陈雅从窗前走回活动室门口。她走的时候，黑色直筒裤的裤脚在脚踝处堆叠又展开，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一步一步，走得慢而稳。走到活动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头。侧头的动作让马尾辫从肩后滑到肩前，发尾扫过针织开衫的前襟，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她看了一眼小圆桌上那支铅笔，笔尖上还残留着一点铅笔芯的灰色粉末，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极细的哑光。
“他画了六遍。”陈雅说，“第一遍画得太圆了，叶子没有层次。第六遍才画好。”
她转身走出活动室，黑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陈萍把牛皮纸袋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抽出孙建明的那幅画，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把画重新翻到正面，画面右下角那行字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极淡的铅笔灰色——“爸爸在学画画。等爸爸出来，带你去社区中心画梧桐树。”她把画折好，放回牛皮纸袋里，和那支铅笔并排放着。
周小舟站在小圆桌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画纸，画上银杏树的树冠用铅笔描了三遍，弧线的边缘有一道加粗的灰色痕迹。他把画纸折好，用橡皮筋套了三圈，松松地卡在中间，然后放在牛皮纸袋旁边，和那支铅笔并排放着。他的手指在画纸的边缘停了一拍，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他抬头看着陈萍。
“妈妈，爸爸画了六遍。我画了三遍。等爸爸出来的时候，我教他画银杏树。”
陈萍把帆布袋的带子整理好，挂在肩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圆桌上的两样东西——牛皮纸袋里的画和那支铅笔。铅笔的笔尖上还残留着一点灰色粉末，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极细的哑光。她把铅笔拿起来，放进帆布袋的侧兜里，笔尖朝上，灰色的粉末在笔尖上凝成一个小小的圆点。
社区中心的暖气从出风口吹下来，把周小舟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他把画纸从桌上拿起来，夹在腋下，跑到活动室的角落里，把画纸放进自己的画具袋里。画具袋是深蓝色的，袋身上印着城南三小的校徽，拉链拉上之后发出“哧”的一声轻响。他跑回小圆桌旁边，踮起脚看了一眼陈萍的帆布袋。“妈妈，明天还来画画吗？”
“来。每周三下午都来。”
周小舟点了一下头。他跑到窗前，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画出一道道细密的线，树下的长条椅是空的，椅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把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按了一下，指尖在玻璃表面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然后收回手，转身跑回活动室里面。
陈萍把帆布袋的拉链拉好，站在活动室门口等周小舟。她的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灰色棉服的拉链拉到领口的位置，领子立起来贴住下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从画纸上蹭下来的铅笔灰，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极细的灰色哑光。她把手指在棉服的衣角上蹭了一下，灰色在灰色棉布的表面上几乎看不出痕迹。
福利回放：陈雅（旧居书桌前）
她坐在旧居书桌前的时候，深灰色针织开衫的料子很薄，贴着身体的曲线，从肩到腰的轮廓被布料温和地勾勒出来，肩头的弧度饱满而流畅。里面白色圆领打底的领子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黑色直筒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坐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黑色平底皮鞋的鞋口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她把白布从书桌上掀起来的时候，手腕从针织开衫的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皮肤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是常年握笔写字磨出来的。她的手指在抽屉里翻找的时候，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牛皮纸信封的边缘停了一拍，然后轻轻抽出来。她把信展开的时候，信纸在桌面上铺平，横格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极淡的灰色，孙建明的字迹在横格线之间排列得紧凑而均匀。她的手指在“刘老师”三个字上停了一拍，指腹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然后继续往下看。她把信折好放回牛皮纸袋的时候，手指在袋口的折痕处按了两下，指甲盖的边缘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压痕。
福利回放：陈萍（社区中心活动室）
她站在活动室门口的时候，灰色棉服的拉链拉到领口的位置，领子立起来贴住下巴。棉服的肩线偏软，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宽松的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站姿让布料贴住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面料下隐约起伏。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塞进一双深棕色的短靴里，靴筒到脚踝上方一寸，鞋带系得很紧。头发扎成一个低髻，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缠了三圈，发髻盘得很紧，碎发被一根一根抿到耳后，耳垂下方留了两缕，长度刚好垂到下颌角的位置。脸型偏圆，颧骨柔和，下巴上有一颗小痣，位置在嘴角右下方大约一指宽的地方。她蹲下来看画的时候，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膝盖弯曲，牛仔裤的膝盖处堆出几道褶皱。她把画纸展开的时候，手腕从棉服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皮肤在社区中心的灯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在画纸的边缘停了一拍，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她站起来的时候，重心从左脚过渡到右脚，棉服的下摆在腰侧轻轻晃动，帆布袋的带子挂在肩上，袋身贴着胯骨，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福利回放：周小舟（社区中心小圆桌旁）
他坐在小圆凳上的时候，蓝色棉服的领口翻出白色毛衣的领子，领口贴着下巴，露出一截短短的下颌线条。棉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把他的脸颊围了一小半。他的脸型偏圆，下巴上有一颗小痣，位置在嘴角右下方大约一指宽的地方，被社区中心的灯光照得发亮。他的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低头画画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指很短，指节上沾着一点铅笔的灰色粉末，指甲盖的边缘被铅笔染成了浅灰色。他拿铅笔的姿势很松，笔杆靠在虎口的位置，手指松松地握着，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每一笔都很确定。他描银杏树树冠的时候，手腕在纸面上方轻轻转动，铅笔尖在弧线的末端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描。他描完最后一笔，把铅笔放在画纸旁边，铅笔在桌面上滚了小半圈，停在牛皮纸袋的边缘。他抬头看陈萍的时候，下巴微微翘着，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虎牙的尖端有一小点被磨圆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