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春天來得慢，孤兒院的院子里，梧桐樹終于冒出了第一批芽。
芽是淺綠色的，裹在褐色的鱗片里，鱗片的邊緣裂開一道縫，嫩芽從縫里鑽出來，像一只剛從殼里探出頭的小鳥。芽的尖端還卷著，葉面沒有完全展開，葉脈的紋路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極淡的亮。院牆的石頭縫里鑽出幾簇青苔，青苔比早春的時候厚了一些，顏色從墨綠變成了翠綠，貼著石頭表面向四周蔓延，蔓延的邊緣爬上了一只泥碗的底部。
盧卡的畫展就在院子里辦。
周小舟幫他把畫掛在院子的圍牆上，用圖釘釘在磚縫里。圖釘是彩色的，紅色、藍色、綠色、黃色，釘帽在晨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亮。十五幅畫沿著圍牆排成一列，從院子門口一直延伸到院子角落的水泥地旁邊。畫紙是八開的，紙面被水彩顏料洇得有些起皺，邊角被手指反復捏過的地方起了毛邊。畫的內容從梧桐樹開始，到泥碗，到葉詩涵的手，到周小舟的側臉，到瑪麗-泰蕾茲修女的登記冊，到甦雨晴從模擬艙里走出來的畫面，到趙曉月在機場站立的背影，到陳默在咖啡廳翻書的側臉，到樸秀珍在展廳里念“裂紋”的嘴型。最後一幅畫，掛在圍牆的盡頭，畫的是兩個孩子蹲在水泥地上，面前擺著一排泥碗，碗底的兩棵樹在午後的光里安靜地待著。
盧卡站在最後一幅畫前面。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領口松垮地翻著，露出一截白色襯衫的領子，領角有些磨損。下面是深藍色的棉褲，腳上穿著一雙棕色的布鞋，鞋面是條絨的，鞋頭有輕微的磨損痕跡。他的頭發剪得很短，鬢角剃得很干淨，臉型偏圓，顴骨不高，下巴上有一顆極小的痣。他站在畫前面，手指在畫框的邊緣停了一拍，指腹在紙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畫上的兩個孩子蹲在水泥地上，一個穿著深藍色的棉服，一個穿著深灰色的毛衣。深藍色棉服的孩子手里拿著一支鉛筆，筆尖懸在畫紙上方。深灰色毛衣的孩子手里拿著一把竹刀，刀尖懸在泥碗的碗底。兩個人一起看著碗底的兩棵樹。
周小舟站在他旁邊。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棉服，領口翻出白色毛衣的領子，下面是深灰色的棉褲，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鞋帶系得很緊。他的手指上沾著一點從圖釘帽上蹭下來的彩色油墨，在晨光里泛著極淡的啞光。他站在畫前面，看著畫上的兩個孩子，然後把手指在畫紙上停了一拍，指腹在深藍色棉服的輪廓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這幅畫，畫的是我們在水泥地上捏碗的那天。你蹲在左邊，我蹲在右邊。你手里拿著竹刀，我手里拿著鉛筆。你刻梧桐樹，我畫銀杏樹。兩棵樹在碗底中間踫在一起，重疊了一小片。”
盧卡點了一下頭。他把手指從畫框上收回來，放在身側，深灰色毛衣的袖口從手腕上滑下來，露出一截短而圓的小臂，皮膚在晨光里泛著干淨的白。“我在孤兒院的院子里辦畫展，一共十五幅畫。畫的是梧桐樹、泥碗、葉老師的手、你的側臉、瑪麗-泰蕾茲修女的登記冊、甦雨晴從模擬艙里走出來的畫面、趙曉月在機場站立的背影、陳默在咖啡廳翻書的側臉、樸秀珍在展廳里念‘裂紋’的嘴型。最後一幅畫，畫的是我們在水泥地上捏碗的那天。”
瑪麗-泰蕾茲修女站在院子門口。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修女袍，腰間系著一根黑色的棉繩，繩結打在腰側偏左的位置，繩尾垂在袍擺的邊緣。她的臉上有很多皺紋，額頭的皺紋橫著排成三道，眼角的皺紋從眼尾向顴骨的方向延伸。頭發花白，被修女袍的頭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鬢角的一小撮碎發。她站在院子門口，手指在修女袍的腰繩上停了一拍，指腹在棉繩的表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盧卡進孤兒院的時候，手里攥著一只碗。碗是他母親教他捏的。現在他有十五幅畫。十五幅畫掛在院子的圍牆上，從門口一直掛到牆角。畫上有梧桐樹、泥碗、葉老師的手、周小舟的側臉、我的登記冊、甦雨晴從模擬艙里走出來的畫面、趙曉月在機場站立的背影、陳默在咖啡廳翻書的側臉、樸秀珍在展廳里念‘裂紋’的嘴型。最後一幅畫，畫的是兩個孩子蹲在水泥地上，面前擺著一排泥碗。”
我走到最後一幅畫前面，站在盧卡和周小舟旁邊。我穿了一件深炭色的薄西裝，領口沒有系領帶，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解開。西裝袖口露出半寸白襯衫的袖邊，邊緣有一道極細的銀線滾邊。我的目光從畫上的兩個孩子移到畫上的泥碗，從泥碗移到碗底的兩棵樹。我把右手從口袋里抽出來，落在畫框的邊緣，指腹在紙面上停了一拍。“碗底的樹，畫上的樹，是同一棵樹。”
盧卡把手指從畫框上收回來，放在身側。他抬頭看著我，瞳孔在晨光里泛著黑亮的光，虹膜邊緣那一圈極淺的琥珀色被晨光照得近乎透明。“碗底的樹是梧桐樹和銀杏樹。梧桐樹的樹冠用四條弧線拼成，銀杏樹的樹冠用三條弧線拼成。兩棵樹在碗底中間踫在一起，重疊了一小片。畫上的樹也是梧桐樹和銀杏樹。梧桐樹在左，銀杏樹在右，中間隔了大約兩指的距離。畫上的兩棵樹沒有踫在一起，中間的空隙是留給碗底的。”
周小舟把手指從畫框上收回來，放在身側。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殘留著一點從圖釘帽上蹭下來的彩色油墨，在晨光里泛著極淡的啞光。他把手指在棉服的衣角上蹭了一下，油墨在深藍色的面料上幾乎看不出痕跡。“畫上的兩棵樹沒有踫在一起，中間的空隙是留給碗底的。碗底的兩棵樹踫在一起，重疊了一小片。畫上的兩棵樹分開，中間的空隙和碗底重疊的那一小片一樣寬。畫上的空隙是兩指寬，碗底的重疊也是一小片。畫上的兩棵樹分開了，碗底的兩棵樹踫在一起。分開和踫在一起，都是兩指的距離。”
葉詩涵從院子角落走過來。她穿了一件煙灰色的粗針織毛衣，領口很大，松松地掛在肩上，露出一截鎖骨和肩頭的弧度。下面是深藍色的直筒牛仔褲，褲腿寬松，在膝蓋處堆出幾道褶皺，腳上穿著一雙深棕色的皮質拖鞋，鞋面是麂皮的。頭發用木簪盤在腦後，碎發被一根一根抿到耳後，耳垂下方留的兩縷長度剛好垂到鎖骨末端的位置。她走到最後一幅畫前面，站在我旁邊，手指在畫框的邊緣停了一拍，指腹在畫紙的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畫上的兩棵樹分開，中間的空隙和碗底重疊的那一小片一樣寬。畫上的空隙是兩指寬，碗底的重疊也是一小片。兩指的距離，剛好能放下一只陶碗。”
她把手指從畫框上收回來，放在身側，煙灰色毛衣的下擺在晨風里微微貼住腰側，從側面能看到腰線的弧度在布料下隱約起伏。她低頭看了一眼畫上的兩個孩子，手指在畫紙上深藍色棉服的輪廓上停了一拍，指腹在鉛筆線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這幅畫，畫的是周小舟和盧卡蹲在水泥地上捏碗的那天。那天我也在院子里。我站在石桌旁邊，把陶泥分給孩子們。盧卡坐在周小舟旁邊，把泥團從桌上拿起來，手掌壓在泥團上，從中間往外推。周小舟蹲在他旁邊，把畫紙鋪在水泥地上，畫了一棵銀杏樹。兩棵樹在碗底中間踫在一起，重疊了一小片。”
福利回放︰葉詩涵（孤兒院畫展）
她站在最後一幅畫前面的時候，煙灰色粗針織毛衣的領口很大，松松地掛在肩上，露出一截鎖骨的弧線和肩頭的輪廓。毛衣的織法粗糙，紋路清晰，從肩到袖口的過渡被寬松的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線條，但站姿讓布料貼住後背，肩胛骨的輪廓在羊絨面料下隱約起伏。深藍色直筒牛仔褲包裹下的腿部線條在站姿下微微繃緊，從腰到膝的弧度飽滿而利落，膝蓋以下的線條收得更窄，腳踝在深棕色皮質拖鞋的鞋口邊緣露出一小段，骨節分明。她把手指在畫框的邊緣停了一拍的時候，手腕從毛衣袖口里滑出來，露出一整截小臂，線條細而直，皮膚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白，肘關節內側有一小塊顏色略深的繭。她的手指捏著畫紙的邊緣，指節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鉛筆線上留下一個極淺的印記。她低頭看畫的時候，黑發從肩後滑到肩前，發尾掃過毛衣的前襟，幾縷搭在鎖骨的位置，被晨光照出一層極淡的絨光。木簪盤在腦後的發髻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暗色，碎發被院子里的微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尾掃過毛衣的後領邊緣，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靜電痕跡。她站在我旁邊的時候，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毛衣的下擺在腰側垂下來，從側面能看到腰線的弧度在布料下隱約起伏。
福利回放︰盧卡（孤兒院畫展）
他站在最後一幅畫前面的時候，深灰色毛衣的領口松垮地翻著，露出一截白色襯衫的領子，領角有些磨損，磨損的位置在領角的最下端，露出底下灰色的線頭。下面是深藍色的棉褲，褲腳塞進一雙棕色的布鞋里，鞋面是條絨的，條絨的紋路在腳尖的位置被磨平了一小片，鞋頭有輕微的磨損痕跡。他的頭發剪得很短，鬢角剃得很干淨，臉型偏圓，顴骨不高，下巴上有一顆極小的痣，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暗色。他的眼楮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邊緣有一圈極淺的琥珀色，抬頭看畫的時候，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手指很短，指節上沾著一點從圖釘帽上蹭下來的彩色油墨，指甲蓋的邊緣被油墨染成了淺紅色。他把手指從畫框上收回來放在身側的時候，手腕從毛衣袖口里滑出來，露出一截短而圓的小臂，皮膚在晨光里泛著干淨的白。他站在畫前面的時候，重心落在左腳，右腳微微外撇，深灰色毛衣的下擺在腰側垂下來，從側面能看到腰線的弧度在布料下隱約起伏。他抬頭看我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翹著，瞳孔里的晨光被壓縮成兩個極小的暖色亮點，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虎牙的尖端有一小點被磨圓的痕跡。
福利回放︰瑪麗-泰蕾茲修女（孤兒院畫展）
她站在院子門口的時候，深灰色修女袍的領口貼著脖頸，露出一截下巴到鎖骨之間的弧度。修女袍的肩線偏寬，從肩到袖口的過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線條，但站姿讓布料貼住後背，肩胛骨的輪廓在面料下隱約起伏。腰間系著一根黑色的棉繩，繩結打在腰側偏左的位置，繩尾垂在袍擺的邊緣。她把手指在修女袍的腰繩上停了一拍的時候，手腕從修女袍的袖口里滑出來，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線條細而直，皮膚在晨光里泛著干淨的白，肘關節內側有一小塊顏色略深的繭。她的手指捏著腰繩的棉線，指節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棉線的表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臉上有很多皺紋，額頭的皺紋橫著排成三道，眼角的皺紋從眼尾向顴骨的方向延伸。頭發花白，被修女袍的頭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鬢角的一小撮碎發，碎發在晨風里輕輕晃動。她站在院子門口的時候，重心落在兩腳之間，脊背挺直，從後頸到尾骨的弧度安靜而平緩。她說話的時候，嘴唇在字與字之間的停頓處微微張開又合攏，下唇中間有一道淺淺的豎紋，在晨光里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