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澤的反擊比我預想的快。
三天之內，七八家行業媒體同時發了通稿。甦小暖把截圖鋪在我桌面上的時候，瑪黑區的雨剛停，巷子里的石板上還留著一層薄薄的水痕，面包房的老板正拿著掃帚把門口的水往排水溝里掃，掃帚頭在石板上刮出“唰、唰”的響聲。截圖一共九張，標題大同小異——“星途挖角天辰，林瀚涉嫌不正當競爭”“沈清歡忘恩負義，天辰培養三年一朝跳槽”“林瀚的‘帝國’野心︰從挖角到壟斷”。我把九張截圖按順序在桌面上排成三排，手指在“行業壟斷”四個字上停了一拍。
甦小暖站在辦公桌旁邊，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西裝，里面是白色的圓領打底，下面是深灰色的直筒西褲，褲腳蓋住鞋面。頭發扎成低馬尾，用一根銀色的細發圈纏了三圈，發尾垂在西裝的後領邊緣。她把通稿的原文打印件從文件夾里抽出來，放在截圖旁邊，手指在第三頁的“星途互娛”幾個字上停了一拍。“這九家媒體里，有五家是周遠洋當年用過的。剩下的四家，我查了他們的廣告投放記錄，最近一個月天辰在他們那里投了六百萬的廣告。”
“六百萬的廣告，換九篇通稿。”我把打印件翻到第二頁，手指在“不正當競爭”幾個字上停了一拍，“他這筆錢花得不算貴。但他忘了一件事——通稿發得越快，說明他越怕。他怕沈清歡走，說明沈清歡手里有他不知道的東西。”
甦小暖把打印件從桌面上收起來，折好，放回文件夾里。“還有一件事。同一天，天辰的人開始接觸星途的兩個中層。一個是發行部的副總監，一個是短劇廠牌的內容策劃。開的是雙倍年薪加期權。”
“雙倍年薪加期權。”我把這七個字念了一遍，念的時候想起周遠洋當年挖趙遠的時候開的也是這個條件。這兩個人，用的都是一樣的招數——挖不到核心，就挖中層；挖不動中層，就發通稿；通稿發不動，就卡設備。一招接一招，招招都沖著同一個方向來。“他們接觸的是哪兩個？”
“發行部的副總監姓劉，在星途干了四年，手上有歐洲和拉美的發行渠道。短劇廠牌的內容策劃姓陳，在星途干了三年，手上有一份短劇項目的排播表。”甦小暖把這兩個人的履歷從文件夾里抽出來，放在桌面上，“兩個人都沒有答應。劉副總監說‘我在星途干了四年，林總沒有虧待過我’。陳策劃說‘我的短劇項目下個月上線，我走了項目就黃了’。”
我把履歷從桌面上拿起來，看了一眼。劉副總監的履歷上寫著他入職星途之前的經歷——在一家小發行公司干了兩年，公司倒閉之後來了星途。陳策劃的履歷上寫著她入職星途之前在一家影視公司做實習生，實習期結束之後沒有留用，來了星途。兩個人都是在別處踫了壁，在星途找到了位置。顧承澤想用雙倍年薪把他們挖走，但他不知道一件事——有些人被挖走是因為錢不夠，有些人被挖不走是因為在別處踫過壁，知道踫壁的滋味。
“讓他們接觸。不用攔。”我把履歷放回桌面上，和那九張截圖並排放著，“他們挖不走的人，會回來告訴我們顧承澤開了什麼條件。這些條件，以後在法庭上用得上。”
甦小暖把文件夾合上，手指在文件夾的脊背上停了一拍。“通稿的事，要不要回應？”
“不回。他發他的通稿，我們做我們的事。他發九篇通稿，我們拍一場戲。他發九十篇通稿，我們拍十場戲。等電影上映的時候，觀眾看的是電影，不是通稿。”我把截圖從桌面上收起來，折好，放進抽屜里，和之前的時間線圖、周遠洋的熱力圖並排放著。抽屜里現在有二十樣東西了。我把抽屜推上，鎖好，鑰匙從鎖孔里拔出來，放回西裝內袋。
沈清歡是下午到的。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圓領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淺駝色的薄外套，下面是深藍色的直筒牛仔褲，腳上穿著一雙黑色的短靴。頭發扎成低馬尾，用一根黑色的發圈纏了三圈，發尾垂在肩胛骨中間的位置。她的臉頰被外面的冷風吹得微微泛白，但眼楮很亮，瞳仁在辦公室的燈光下泛著深褐色的光。她把手機從口袋里拿出來，屏幕對著我，屏幕上是一條通稿的截圖，標題寫著“沈清歡忘恩負義，天辰培養三年一朝跳槽”。
“林總，這條通稿里寫‘天辰培養沈清歡三年，投入了大量資源’。我看了想笑。天辰三年給我接了四部網劇，每一部都是女三號，每一部的片酬都被抽了七成。他們培養我的方式，是讓我一年拍三百六十五天，中間只休息兩天。這種培養，我寧可不要。”她把手機放回口袋里，手指在口袋的邊緣停了一拍，“甦總說通稿不用回應。我想問一句——為什麼不回應？他們寫的是假話，假話不應該被戳破嗎？”
“假話應該被戳破。但戳破假話的方式不是發通稿，是上法庭。你手里有財務流水，有合同條款，有銀行轉賬記錄。這些東西在法庭上比通稿有用。等法院判下來的時候，那九篇通稿會變成九張廢紙。廢紙上的字，沒有人會記得。”我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萬象》的劇本大綱，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回應通稿，是準備試鏡。下周一，《萬象》科幻線的第一場戲。你演的那個旅者，在飛船里找到了一只碗。碗底的兩棵樹在紫光燈下泛著淡綠色的光。你蹲下來，手指在碗底的弧線上停一拍。那一拍，比九篇通稿都重。”
沈清歡把劇本大綱從桌面上拿起來，翻到第一頁。大綱的標題寫著“萬象——科幻線︰旅者”。她的手指在標題上停了一拍，指腹在紙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下巴微微翹著，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幅度很小，但眼楮里那層不確定的光散了。“林總，你剛才說，等法院判下來的時候，那九篇通稿會變成九張廢紙。我想在廢紙上畫一棵樹。一棵梧桐樹，一棵銀杏樹。兩棵樹踫在一起，重疊的那一小片就是廢紙變成畫的地方。”
“廢紙變成畫的地方，就是《萬象》上映的那天。你蹲在飛船里摸碗底的那一拍，觀眾會在電影院里看到。看到的時候，他們會想起自己家里也有一只碗。碗底也有一棵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