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遠從倫敦打來電話的時候，巴黎是下午四點。
我坐在瑪黑區辦公室的桌前，窗外的巷子里，面包房的老板正把一筐法棍從貨車上搬下來，法棍的包裝紙在風里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手機屏幕上顯示著程遠的名字，我接起來，他的聲音從听筒里傳出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林總，顧承澤聯系了米拉麥克斯。他想用《萬象》的海外發行權做交換，讓米拉麥克斯不接星途的片子。”
我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按了免提。程遠的聲音從免提喇叭里傳出來，在辦公室里回蕩了一圈。
“米拉麥克斯怎麼說？”
“他們沒答應。他們看了《萬象》的預告片，說‘這部電影如果成了，我們不想錯過’。顧承澤給的條件是《萬象》的海外發行權優先給他們，換他們不接星途的片子。但米拉麥克斯的采購總監在電話里跟我說了一句話——‘我們做的是電影生意，不是賭博生意。顧承澤拿一部還沒上映的電影來跟我們談條件，我們不如直接跟林瀚談。’”
我把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詹姆斯的平台那邊呢？”
“詹姆斯說‘我跟林瀚簽了合同，合同里沒有“因為競爭對手施壓就毀約”這一條’。顧承澤也聯系了詹姆斯，開了一個比我們高兩成的條件，換詹姆斯把《萬象》的排期往後推。詹姆斯回了一封郵件，只有一行字——‘我的排期表上，《萬象》的位置是用星途的合同釘死的。合同不撕，位置不動。’”
我把手機從桌面上拿起來，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巷子里，畫廊的老板正在把一幅新畫掛到櫥窗里，畫的是一塊青白色的瓷片，瓷片的斷口從中間向兩端延伸，裂紋里填著金粉。我把目光從櫥窗上收回來，看著手機屏幕。“顧承澤花了不少錢。他給米拉麥克斯的條件，給詹姆斯的條件，加起來夠他再簽三個藝人。”
“他花的錢越多，說明他越怕。《萬象》如果成了，天辰在行業里的位置就沒了。他現在砸錢，是在給自己買時間。”程遠的聲音從免提喇叭里傳出來，語調比剛才穩了一些。
“他買不到時間。他忘了算一件事——星途的海外發行渠道，不是只有米拉麥克斯和詹姆斯。歐洲的Le cin ma，拉美的卡洛斯，柏林的馬庫斯，這些渠道他一個都夠不著。他找的都是美國公司，但星途的海外發行走的是三條線——歐洲、拉美、北美。他卡住北美，歐洲和拉美照樣走。”
程遠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卡洛斯今天早上給我發了郵件，說墨西哥城的院線想加排片。《萬象》還沒上映，但預告片在墨西哥城的點擊率比《花千骨》高了三倍。卡洛斯說‘墨西哥城的觀眾在等這部電影’。”
“墨西哥城的觀眾在等，巴黎的觀眾在等，倫敦的觀眾也在等。顧承澤卡不住觀眾。”我把手機放回桌面上，重心從兩腳之間移到左腳，換了一個站姿。口袋里那三片瓷片和一枚銀質胸針安靜地躺著，瓷片的稜角硌著大腿外側，胸針的邊緣很薄。我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的木紋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給伊莎貝爾發消息，讓她把《萬象》的歐洲發行計劃提前一周。給馬庫斯發消息，柏林的藝術院線加兩場點映。給卡洛斯發消息，墨西哥城的院線排片從下個月提前到下周。顧承澤卡住了北美的門，但歐洲和拉美的門是開著的。門開著的時候，風從門里灌進來，他擋不住。”
程遠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然後頓了一拍。“林總，還有一件事。顧承澤聯系米拉麥克斯的時候，用的是天辰在歐洲的一個殼公司。那個殼公司的注冊地址在開曼群島，和當年周遠洋用的那個殼公司注冊地址在同一個寫字樓。我查了那個殼公司的股東名單，其中有一個股東叫周遠洋。”
我把手指從桌面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周遠洋。這個名字從程遠嘴里說出來的時候，我腦子里過了一遍時間線。周遠洋被判了十年，在監獄里待了不到半年。他的殼公司還在，股東名單上還有他的名字。顧承澤用周遠洋的殼公司去聯系米拉麥克斯，說明他和周遠洋之間有聯系。聯系的方式可能是通過律師，可能是通過家族成員，也可能是通過監獄里的探訪。
“查一下顧承澤和周遠洋之間的通訊記錄。重點查最近三個月的監獄探訪記錄。周遠洋在監獄里，但他的手還能伸出來。他的手伸出來的時候，會留下痕跡。”
程遠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我讓甦小暖去查。”
電話掛斷之後，我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窗外，巴黎的早春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巷子盡頭，葉詩涵的工作室窗台上，三片透明碎片在光里泛著溫潤的亮，光從碎片的斷口穿過去，在工作室的白色牆面上投下三道弧形光紋。我看著那三道光紋，想起顧承澤給米拉麥克斯開條件的時候，大概沒有想過一件事——米拉麥克斯的采購總監，去年在威尼斯看過葉詩涵的展覽。那個采購總監在展覽現場站了很久，手指在透明碎片的邊緣停了一拍，然後說了一句話——“這些光紋，我想在銀幕上看到。”他說的不是客氣話。他想在銀幕上看到光紋。顧承澤拿一部還沒上映的電影去跟他談條件，他不知道，那個人想看的不是電影，是光紋。光紋在星途這邊，不在天辰那邊。
甦小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西裝，里面是白色的圓領打底，下面是深灰色的直筒西褲，褲腳蓋住鞋面。頭發扎成低馬尾，用一根銀色的細發圈纏了三圈，發尾垂在西裝的後領邊緣。她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監獄探訪記錄”這幾個字上停了一拍。“查到了。過去三個月，顧承澤去監獄探訪周遠洋兩次。第一次是兩個月前，探訪時間四十分鐘。第二次是上周，探訪時間一個小時。兩次探訪的登記理由都寫的是‘商業咨詢’。”
“商業咨詢。一個被判了十年的經濟犯，在監獄里做商業咨詢。”我把文件從桌面上拿起來，翻到第二頁。第二頁上是探訪記錄的詳細內容，包括探訪時間、探訪人、被探訪人、以及探訪結束後的安檢記錄。安檢記錄上寫著一行小字——“探訪人攜帶文件袋一個，文件袋內裝有紙質文件若干，文件袋經安檢後帶入，探訪結束後帶出。”我把手指在“文件袋”這三個字上停了一拍。“他帶了一個文件袋進去，帶了一個文件袋出來。文件袋里裝的是什麼，安檢記錄沒寫。”
“安檢記錄只寫文件袋的尺寸和材質，不寫內容。但探訪室的監控拍到了文件袋的外觀——深藍色的牛皮紙袋，尺寸大約A4，袋口用棉繩系著。顧承澤第一次探訪的時候帶進去的文件袋，和第二次帶進去的文件袋，是同一個。”甦小暖把監控截圖從文件里抽出來，放在桌面上。截圖上是顧承澤坐在探訪室的桌子旁邊，面前放著一個深藍色的牛皮紙袋，袋口用棉繩系著。他的手指搭在文件袋的邊緣，指節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周遠洋坐在他對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囚服，領口是淺灰色的，胸前印著編號。
我把截圖從桌面上拿起來，看了一眼。顧承澤的手指搭在文件袋的邊緣，指腹在棉繩上停了一拍。周遠洋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著，指節微微泛白。兩個人的手在桌面上隔了大約一掌的距離。我把截圖放回桌面上，和那份探訪記錄並排放著。“文件袋里裝的是天辰和殼公司之間的股權文件。顧承澤把周遠洋的殼公司裝進了天辰的架構里，然後用殼公司去聯系米拉麥克斯。他以為殼公司在開曼群島，沒有人查得到。他不知道，程遠查殼公司的注冊地址的時候，把開曼群島那棟寫字樓的所有租戶名單都調出來了。”
甦小暖把文件從桌面上收起來，折好，放回文件夾里。“這些證據，法院會用得上。”
“法院會用得上，但暫時不用交。等《萬象》上映之後，再交。上映之前交，顧承澤會想辦法拖時間。上映之後交，他拖不動了。”我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給程遠發消息，讓他把殼公司的證據整理好，鎖進加密文件夾。等《萬象》上映那天，打開。”
福利回放︰甦小暖（瑪黑區辦公室）
她站在辦公桌旁邊的時候，藏青色薄西裝的肩線筆直，從肩到袖口的過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線條，但站姿讓布料貼住後背，肩胛骨的輪廓在面料下隱約起伏。西裝的面料在辦公室的燈光里泛著一層柔潤的啞光，里面白色圓領打底的領子貼著鎖骨下方的皮膚，露出一截干淨的頸線，頸部的線條從下頜延伸到肩頭，被燈光照得干淨而柔和。深灰色直筒西褲包裹下的腿部線條在站姿下微微繃緊，從腰到膝的弧度飽滿而利落，膝蓋以下的線條收得更窄，腳踝在褲腳邊緣露出一小段，骨節分明。她把文件從文件夾里抽出來的時候，西裝袖口從手腕上滑下來，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線條細而直，皮膚在辦公室的燈光里泛著干淨的白，肘關節內側有一小塊顏色略深的繭。她的手指捏著文件的邊角，指節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沒有涂任何顏色，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監獄探訪記錄”這幾個字上停了一拍。頭發扎成低馬尾，用一根銀色的細發圈纏了三圈，發尾垂在西裝的後領邊緣，幾縷碎發貼在耳後的皮膚上，被辦公室的燈光照出一層極淡的絨光。她把監控截圖從文件里抽出來放在桌面上的時候，手指在截圖的邊緣停了一拍，指腹在紙面上留下一個極淺的印記，指甲蓋的邊緣在紙面上劃出一道極淺的痕跡。她說話的時候，嘴唇在字與字之間的停頓處微微張開又合攏，下唇中間那道淺淺的豎紋在燈光下清晰可見，唇紋干淨而均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