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期机房在星途影城三期地下一层，走廊尽头靠左的位置。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晨曦正蹲在操作台前面，双马尾垂在肩头，左边那根的发圈松了半圈，橡皮筋滑到耳垂下方，右边那根还是紧的。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堆在后颈的位置，卫衣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腕骨内侧那道被键盘边缘磨出的淡红色印痕比前几天深了一些，像是有人用铅笔在皮肤上轻轻画了一道。机房里的三台显示器同时亮着，左边那台跑着特效渲染的进度条，中间那台是星海碗桥的合成画面，右边那台是色差分析图，红色和绿色的斑块在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叠着。
代码蹲在操作台角落的纸箱里，前爪搭在箱沿上，尾巴盘在爪子上，末端的黑毛尖搭在纸箱的边缘，被机房的冷气吹得微微晃动。它看见我进来，耳朵转了一下，瞳孔在屏幕光里缩成一条细线，然后又把头埋回尾巴里。
“渲染速度怎么样？”我走到操作台侧面，低头看了一眼进度条。原本需要八周渲染的星海碗桥镜头，进度条已经走到百分之六十七。
“五周能完。”陆晨曦从转椅上站起来，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卫衣的下摆在腰侧垂下来。她把手指在中间那台显示器的屏幕上停了一拍，“速度快了，但有一个问题——星海碗桥的荧光材料在后期合成时出现了色差。紫光灯下的淡绿色在屏幕上偏蓝。偏了大约百分之十五。”她把右边那台显示器的色差分析图放大，红色和绿色的斑块在屏幕上铺开，斑块边缘模糊而连续，“偏蓝的地方是碗底的荧光材料，偏绿的地方是碗壁上的釉面。两种颜色在合成的时候没有对齐，荧光材料的位置比釉面的位置偏了半度。”
“半度。”我把手指在色差分析图上停了一拍。半度，在画面上大约是三四个像素的距离。三四个像素，观众看不出来。但叶诗涵看得出来。她烧的瓷片在紫光灯下是什么颜色，碗桥就该是什么颜色。差半个色号，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柯颐从巴黎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看陆晨曦调参数。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两下，我接起来，柯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背景里有巴黎办公室的键盘声和咖啡机的嗡鸣。
“林总，欧洲的发行排片出了点问题。柏林的马库斯说，他的院线在《万象》上映期间有一批设备需要检修，检修时间和《万象》的档期撞上了。他想把《万象》的排期往后挪两周。”
“往后挪两周，正好撞上另一部大片的上映档期。顾承泽的《女王宣言》。”
“对。马库斯说，是‘设备检修’。”柯颐在电话那头顿了一拍，“我查了马库斯院线的设备检修计划。原定的检修时间是上个月，后来改到了《万象》上映的那两周。改期的理由是‘设备老化需要提前检修’。但设备的出厂日期是去年，用了不到一年。”
“顾承泽找了马库斯。马库斯没答应，但他两边都不想得罪。他把检修时间改到了《万象》的档期，等于把我们的排期往后推。推两周，撞上《女王宣言》，观众被分流，票房受影响。”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按了免提。
“我联系了柏林另一家院线，叫‘Kino International’。他们的排期还有空档，可以接《万象》的排片。但 Kino International 的银幕数比马库斯的院线少三成。三成的银幕数，票房会少两成。”柯颐的声音从免提喇叭里传出来，语调比刚才稳了一些。
“少两成就少两成。Kino International 的银幕数少，但他们的观众口碑好。柏林的影迷认这家院线。影迷看完电影之后会在社交媒体上发评论。评论多了，马库斯的院线会自己找回来。设备检修可以提前，也可以推后。等《万象》的票房起来了，马库斯的‘设备检修’会自己结束。”
“那我联系 Kino International，把《万象》的排期定下来。同时把马库斯那边的排期往后推一周，留个余地。如果 Kino International 的票房好，马库斯会主动找回来。如果票房一般，我们也不至于只有一家院线。”
“好。欧洲的排片你盯着，拉美的排片让程远盯着。两边同时推进，顾承泽卡不住两个市场。”
电话挂断之后，我回到机房。陆晨曦已经把色差分析图重新跑了一遍，屏幕上红色和绿色的斑块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斑块边缘的模糊区域缩小了。叶诗涵蹲在操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只青瓷碗的碎片，碎片的断口在机房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白色。她把碎片举到陆晨曦的屏幕前面，手指在碎片的釉面上停了一拍。
“紫光灯下，我的瓷片釉面是青灰色的。偏蓝，但蓝里带着灰。你在合成的时候，把荧光材料的蓝色调高了百分之十五，釉面的青灰色被蓝色盖住了。你把蓝色调回来，调到偏灰的那一头。”叶诗涵把碎片放在操作台上，手指在碎片的断口上停了一拍，“荧光材料的绿和釉面的青灰，在紫光灯下碰在一起的时候，绿里带着灰，灰里带着绿。两种颜色在同一个位置出现的时候，重叠的那一小片是亮的。亮的地方就是两棵树碰头的地方。你把蓝色调回来，重叠的那一小片才会亮。”
陆晨曦把色差参数调了三个数，屏幕上的斑块从偏蓝变成了偏灰。叶诗涵把青瓷碗的碎片举到屏幕前面，手指在碎片和屏幕之间停了一拍。“现在对了。碎片的釉面是青灰色的，屏幕上的碗底也是青灰色的。两种颜色在同一个位置出现的时候，重叠的那一小片是亮的。”
代码从纸箱里跳出来，落在操作台上，爪子踩在键盘上，踩出一串乱码。陆晨曦把猫从键盘上拨开，手指在猫的耳根后面挠了一下。代码的耳朵抖了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呼噜，然后跳回纸箱里，尾巴盘在爪子上。
“色差的问题解决了。渲染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七，五周能完。”陆晨曦把参数保存，转椅在地砖上滚了半圈，“柯颐那边呢？”
“柯颐在巴黎协调欧洲的排片。马库斯的院线设备检修，检修时间和《万象》的档期撞上了。柯颐找了另一家院线，叫 Kino International。银幕数少三成，但观众口碑好。欧洲的排片让柯颐盯着，拉美的排片让程远盯着。两边同时推进。”我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给柯颐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只有一行字——“色差解决了。欧洲排片按你的方案走。Kino International 先定下来，马库斯那边留个余地。”
柯颐的回复在五分钟后过来：“收到。Kino International 的排期已经定了。马库斯那边往后推一周，留个余地。如果他找回来，排期可以提前。如果他不找回来，Kino International 的银幕数够用。”
福利回放：陆晨曦（后期机房）
她蹲在操作台前面的时候，黑色连帽卫衣的帽子堆在后颈的位置，帽兜的边缘蹭着下颌线，露出一截脖颈，皮肤在屏幕光的冷白里泛着近乎透明的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走向。卫衣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左手腕内侧那道被键盘边缘磨出的淡红色印痕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印痕的边缘有细微的锯齿状，是常年搁在键盘边缘压出来的。双马尾今天扎得比平时松，两边的发圈缠了三圈，高低差不到半指宽，左边那根的发圈松了半圈，橡皮筋滑到耳垂下方，头发散开了几缕，贴在她颈侧，被机房的冷气吹得轻轻晃动。鼻梁上架着那副细黑框眼镜，镜片左上角的那道细划痕在屏幕光下像一条干涸的河道，镜框在鼻梁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凹痕，凹痕的皮肤颜色比周围略浅。她把手指在屏幕的色差分析图上停了一拍的时候，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屏幕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她站起来的时候，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卫衣的下摆在腰侧垂下来，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
福利回放：叶诗涵（后期机房）
她蹲在操作台旁边的时候，烟灰色粗针织毛衣的领口很大，松松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和肩头的轮廓。毛衣的织法粗糙，纹路清晰，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宽松的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蹲姿让布料贴住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羊绒面料下隐约起伏。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蹲姿下微微绷紧，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脚踝在深棕色皮质拖鞋的鞋口边缘露出一小段，骨节分明。她把青瓷碗碎片举到屏幕前面的时候，手腕从毛衣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整截小臂，线条细而直，皮肤在机房的灯光里泛着温润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捏着碎片的边缘，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碎片的釉面上停了一拍。她低头看碎片的时候，黑发从肩后滑到肩前，发尾扫过毛衣的前襟，几缕搭在锁骨的位置，被机房的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木簪盘在脑后的发髻在灯光里泛着温润的暗色，碎发被机房的冷气吹得轻轻晃动，发尾扫过毛衣的后领边缘，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静电痕迹。
福利回放：柯颐（巴黎办公室，电话中）
她坐在巴黎玛黑区办公室的转椅上，酒红色丝绒西装的肩线笔直，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但坐姿让布料贴住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面料下隐约起伏。西装的面料在巴黎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流动的暗红色光泽，里面黑色真丝衬衫的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修长的颈线和锁骨的弧度。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的时候，手腕从西装袖口里滑出来，露出一截细而直的小臂，皮肤在阳光里泛着干净的白，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她的手指在桌面的排片表上停了一拍，指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指腹在“Kino International”这几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处微微张开又合拢，下唇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唇纹干净而均匀。头发盘在脑后，金色发簪横穿发髻，簪尾的黑曜石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冽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