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西县的鬼子指挥部就扎在县城里头。
五十门榴弹炮同时开火，那动静，跟旱天雷砸在脑瓜顶上没两样，整个天灵盖都跟着嗡嗡响。
轰声灌进县城，压得人耳朵发懵。
城里的鬼子兵身子全是一震，像头顶悬了口要命的钟。
整座县城都在这一刻发颤，地皮抖动个没完，跟底下有什么东西要拱出来似的。
紧跟着。
轰隆隆！
轰隆隆！
轰隆隆！
上百发炮弹砸落，地面炸起千层碎石子，房子四分五裂，砖瓦泥块全崩上了天。
气浪裹着火药味从炸点往外推，掀翻沿途所有东西。
碎石尘土搅在一起，像平地刮起的飓风，呼的一下泼向四面八方。
挨炸的地方，东西眨个眼的功夫就没了。
什么都剩不下。
炮弹似乎没个头，一炮接一炮地撕扯县城，非把这片地方碾成渣，磨成灰不可。
两层楼高的城墙迎头撞上炮弹，轰隆一声，墙上豁出个大口子。
口子足有大几百米宽。
墙砖不翼而飞，原地空落落的，就像那堵墙从来就没砌完整过。
整圈城墙被炮弹硬生生咬出了十几道巨豁，火力猛得不像话。
炮弹砸城墙跟捅豆腐似的，一捅就稀烂。
城墙这种硬骨头都成这样，城里头那些民房碰见炮弹，比纸糊的还脆。
房子从内部胀开，猛地炸了。
头一秒还立得好好的，下一秒就崩成无数木条碎块，纸片一样满天乱飞。
县城里的房屋。
一溜溜地碎。
炮弹跟赶趟似的，一茬接一茬把房子吞掉，也就几分钟的光景，爆炸开得到处都是，大火卷着舌头开始舔周围的东西。
眨眼之间。
五十门炮齐轰之下，分西县城叫大火给淹了个通透。
炮弹还在一股脑往城里灌，火柱子一条条窜上天，又猛地朝四周撞开。
整座城活脱脱成了个烧着烈火的炼狱。
鬼子兵命大的缺胳膊断腿，命不好的当场炸成几块，还有的让火烧成了焦炭。
飞溅的木块碎石扎穿胸口，砸碎脑袋。
被压在塌房底下生生活埋的，也不在少数。
这个时候。
整座火海县城正在一笔一笔清算鬼子造的孽，数不清的炮弹像从地府打上来的追命雷。
炸一声，鬼子就倒下一大片。
五十门炮没完没了地灌炮弹，鬼子倒下的人堆成了片，满城鬼哭狼嚎，往哪跑都没路，往哪躲都没坑。
县城东南西北四个角，一个都没躲过去。
炮弹多得邪乎，密得离谱。
李云龙心里就一万句“娘的”窜过去，太他娘的邪乎了，这种轰法他老李做梦都没梦见过。
奢侈，真他娘的奢侈。
五十门炮不停不歇地猛轰，跟弹药不要钱一样，动静震得人站不稳步子，咱老李魂差点没给吓飞了。
李云龙咽了几口唾沫，嘴里念叨：“我李云龙今儿个可真开眼了，他娘的仗还能这么干！”
“怪不得天成兄腰杆子这么硬！”
“我李云龙总算想明白了，所有的怕头全他娘的是火力不够闹的！”
李云龙愣愣地扭回头，眼睛盯着那一排榴弹炮，重重叹了口气。
“老子要是也有这么些榴弹炮，那我李云龙不也跟天成兄一样谁都不怵了？！”
刚想到这，他又蔫巴了，嘀咕道：“他娘的，老子好像连把炮运上山都办不到。”
“怕是一万个李云龙捆一块，也顶不上天成兄一个。”
“娘的！”
“全赖这帮狗日的鬼子，真他娘的该死，还要搞什么提速大扫荡，这下可好，捅了咱天成兄的马蜂窝……”
“嘿嘿，干他几十炮解气！”
李云龙晃着脑袋，眼神在弟兄们和榴弹炮之间来回窜，越看越上头。
“这要是老子手底下的兵，得多他娘的带劲？”
没人接话茬。
李云龙咂巴着嘴，瞧着还挺有滋味，这一瞧就是十几分钟过去了。
一万发炮弹也快见底了。
收尾的时候马上到。
林泽锡心里门清，弟兄们操炮练到了什么程度，他这个当家的盯得很紧。
他两只手拎着加特林，眼瞧着城门让潜进去的特种弟兄给弄开了，呼吸匀着，等了那么一下。
最后一发炮弹出膛后，天地像是卡壳了，猛地一静。
就在下一秒。
林泽锡吼了一声：“弟兄们，跟我冲！”
他拎着加特林第一个扎了出去，“速战速决，一个喘气的都别留！”
“全压上去！”
“冲！”
弟兄们喊得嗓子发干，手里攥紧了AK和捷克式轻机枪，死死咬在大当家身后。
特种队的弟兄端着AK，脚程不比拎加特林的大当家差，也就落后一两个身位。
后面紧跟着其余山寨的弟兄。
这帮人没吃过加体质的东西，可冲锋的劲头一点不慢，各自攥紧枪，脚步跟得牢牢的。
眨眼功夫。
林泽锡领着几百号弟兄，拿百米冲刺的架势往县城碾过去，身形利索，快得像蹬了腿的兔子。
李云龙瞧直了眼。
“天成兄也太干脆了吧！”
“炮一停直接就冲了？”
李云龙哈哈乐出了声，喝彩道：“不孬，老子就好这口，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天成兄这冲锋的狠劲真他娘的对老子的脾气。”
李云龙一只手往怀里一摸，再掏出来时，手里已经攥了把毛瑟军用手枪，喊道：“张大彪！”
张大彪挺腰：“有！”
张大彪当然瞧出来团长想干嘛，忙提醒道：“团长，咱独立团现在可就俩人！”
李云龙把枪顶上了膛，回头瞪住张大彪，喝道：“独立团就算剩一根苗，你小子也得给老子拿出全团冲锋的架势！”
“听明白没有！”
张大彪扯嗓子回道：“是，团长！”
李云龙应了一声，抬脚就冲。
“有天成兄在，怕个鸟，跟着我天成兄干仗，少说也顶得上一团的兵！”
“给老子冲！”
张大彪喝道：“是！”
张大彪也不知从哪弄出把短枪，紧跟在李云龙身后，有那点护驾的意思。
李云龙俩人也跟着山寨弟兄的屁股后头，闷头冲进县城。
李云龙踩进县城那一下，心口还有点发烫，眼瞅着山寨的弟兄们碾着鬼子打。
李云龙忍不住叹道：“这才他娘的叫打仗，小鬼子不是增兵扫荡吗，屁用没有，还得瞧咱天成兄。”
“哈哈，真他娘的解气。”
“直接捅到鬼子指挥部脸上了！”
分西县城里头。
那片最大最气派的宅院……半边已经塌了。
正屋。
鬼子少将平陆勇夫从桌子底下拱了出来，一身土，半张脸全是灰，一手搀着个手下，一瘸一拐扶着桌沿站直。
他咳出满嘴的灰，用袖子蹭了蹭脸上的脏。
平陆勇夫脑仁还是懵的，没太回过神，刚才光顾着缩在桌下筛糠一样抖。
平陆勇夫哭丧着脸，跟早先那个得意的样子彻底翻了个个。
平陆勇夫叹着气催手下：“快，赶紧的，呼叫支援，分西县城指挥部叫不明炮群给轰了。”
“指挥部损失很大，请求立刻派兵来救。”
“请求立刻派兵来救！”
“请求立刻派兵来救！”
鬼子手下跟土耗子似的在屋里到处刨，好不容易从一堆破烂里摸出电话，拨了几下，断的。
鬼子手下慌着嗓子说：“少将，电话打不通！”
“纳尼！”平陆勇夫眼珠子瞪圆了，晃悠着身子抢上前，抬手抽了一巴掌，“八嘎！”
“哈衣！”鬼子手下低头硬扛。
鬼子少将有点六神无主，发直的眼睛四处乱瞟，忽然想起来什么。
平陆勇夫黑着脸吼：“快，发电报！马上发！”
鬼子手下像捡了条命，连着点头，颤声道：“哈衣！”
鬼子手下钻进屋里，推开早让不知道什么东西砸死的电报员，一屁股坐上椅子。
这鬼子手下也算个万金油，戴上耳机就捅咕发报机。
正屋里。
鬼子少将平陆勇夫摇摇晃晃挪到桌沿，拿胳膊当抹布，在桌面上横着一推，满是灰的地图又看得清了。
平陆勇夫费了半天劲，找到了帝国部队的扫荡路线。
他眉头拧起来，顺着扫荡线一路看到分西县指挥部，眼神来来回回扫了多少遍，也没咂摸出味道来。
平陆勇夫瞪着眼，死活想不通，“怎么会这样，打哪冒出来的部队！”
“我的扫荡线往前推了十几里，敌人怎么能把这么狠的重武器拉到县城来？”
“根本说不通！”
“就算敌人真打过来了，外围的兵早该探到动静才对，炮弹都砸进县城了，守卫那边连个屁都没放。”
平陆勇夫脑袋胀得像两个大，眼珠子在地图上都快蹭出火星了。
冷不丁他瞳孔缩了一下。
“那片大山？！”
平陆勇夫刚脱口，立刻又摇头给否了。
“绝不可能，大山那边没人能把重武器运过来。”
“帝国做不到，晋绥军做不到，八路更办不到！”
“要真从大山里运过来那么多重家伙，那支部队得有多吓人，得多能折腾。”
“这哪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平陆勇夫自己给自己否完了，原地杵着发懵。
他实在绕不过这个弯，也找不出旁的由头。
不管他怎么把脑瓜子转冒烟，都想不出到底是支什么样的部队，能扛着这么多重火力翻山越岭。
鬼子少将平陆勇夫觉着自己的脑袋快不够使了。
正这工夫。
院子外头传来急慌慌的脚步声，平陆勇夫刚听见就像耗子碰见了猫，赶紧转回头。
平陆勇夫抬眼一看，是个灰头土脸跑进来的鬼子兵。
平陆勇夫松了口气，张嘴就骂：“八嘎！身为帝国军人，毛手毛脚，像什么样子。”
鬼子兵本能地“哈衣”一声，这才气喘吁吁地说：“禀少将，土匪冲进来了！”
“纳尼？！”鬼子少将猛地一惊。
平陆勇夫愣了半天，恍惚间听见鬼子兵喊“少将！少将？”，这才把魂拽回来。
平陆勇夫瞪着牛眼又问：“八嘎呀路，你刚才说什么？”
鬼子兵有点犯嘀咕，少将脑壳是不是让炮震坏了？
鬼子兵又说了一遍：“平陆勇夫少将，土匪打进来了，马上就要冲到指挥部！”
平陆勇夫狠狠抽了口凉气，“你没看走眼，真是土匪？”
鬼子兵有点不耐烦了，点头道：“平陆勇夫少将，我亲眼看见他们扛着黑旗，那确确实实就是土匪的旗号！”
平陆勇夫吓得退了两步，“怎么会！总不能真是那个三番五次让帝国吃亏的土匪！”
平陆勇夫重重咽了口气，连忙下令：“快，跟我出去看！”
鬼子少将多少还有点不敢相信，总让帝国碰一鼻子灰的那帮土匪，能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还要打他的指挥部。
平陆勇夫一路小跑，冲到了院子门口。
院里十来个鬼子都站了起来，一个个还有点发懵，正木呆呆地瞧着往门口猛跑的少将。
分西县城。
鬼子少将到底是个会享受的人，挑了处最高最大的宅院，平陆勇夫只要往门口一站，整条街巷都能收进眼里。
还真有点坐地虎的意思。
这时候。
满头污糟的平陆勇夫一步跨出院门，抬眼一瞧，哪还有分西县原来那条街的影子。
整条街到处是塌房碎瓦，余火还冒着青烟。
正对的那条街面上。
大几百号土匪身手利落，端着枪一往无前往这边压过来。
平陆勇夫眼睛睁大，叫最前头那人的身形给套牢了，那人手提一挺加特林，遇着挡道的鬼子只用一梭子。
那挺机枪像没个停的时候。
枪口火舌直喷，弹头泼得像暴雨。
那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拎着那么沉一挺机枪，脚底却跟生了风一样，满街的碎砖烂瓦全没当回事。
远远看过去，活像个杀神。
鬼子少将吓得心尖发颤，“这真是土匪？这还算人？！”
倏地。
鬼子少将平陆勇夫撞上了远处那人投过来的眼神，满眼都是瞧不起，他浑身一激灵，脸唰地没了血色。
平陆勇夫觉得气都喘不上来了，赶紧别开脸，退进屋里，这才发觉后背衣裳全湿透了。
平陆勇夫大口倒气，死命按住快跳出嗓子眼的心，急声道：“防御！全体防御！”
“拦住他们！”
“给我把那个人挡住！”
太瘆人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只一道眼神就能吓得人连气都倒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