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里的机器排得整整齐齐，铁壳子擦得发亮。
学生们站在门口，连脚都不敢往里迈。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人，全安静了。
一个学机械的男学生盯着车床看了半天，嘴唇都在抖。
“这……这是车床？”
林泽锡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
“认识，我学校实验室里有一台小的，比这个差远了。”
男学生快步走过去，又不敢乱碰，只围着机器转圈。
“这还有铣床，钻床，冲压机……我的天，这得花多少钱？”
旁边有人听不明白，挠着头问：“这铁疙瘩干啥的？”
男学生激动道：“造枪，造炮零件，造子弹壳！有这东西，咱们以后就不用光靠缴获了！”
这话一出，所有学生都瞪大了眼。
林泽锡抬手拍了拍那台车床。
“没错。”
“这里以后就是泽锡山的军工厂。”
“你们有学机械的、学化学的、学医的、会画图的，都别闲着。山寨养你们，不是让你们天天抱着课本念书的。”
“有本事的，把本事拿出来。”
“没本事的，就跟着学。”
学生们脸都涨红了。
他们一路上山，本来只想着能拿杆枪，跟鬼子拼命。
谁能想到，刚进山就看见这么一座军工厂。
这哪是什么土匪山寨。
这分明是个能自己造家伙的军营。
许文静走到林泽锡面前。
“林大当家，俺也去这些学文科的，能干什么？”
“先识字。”
“让弟兄们识字？”
“对。”
林泽锡伸手指了指外头。
“山上弟兄多，有些连自己名字都写不明白。往后军工厂开起来，图纸要看，说明书要看，训练手册也要看。”
“总不能每个人都等着别人念给他听。”
“你们几个学师范的，先把识字班办起来。愿意学的就教，不愿意学的也别硬按着脑袋。”
许文静点头。
“这事我们能办好。”
一个学医的女学生举起手。
“林大当家，山寨有没有医务室？”
“有几个郎中，也有些伤员。”
“那我想去看看。”
“行，待会儿让人带你去。”
她又问：“药够吗？”
林泽锡没正面回答。
“缺啥写下来，能补的我想办法补。”
女学生咬着嘴唇，郑重点头。
刚才那个学机械的男学生还围着机器不肯走。
“林大当家，这些机器是谁在用？”
“现在没人用。”
“没人用？”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
“这么好的机器，放着不是浪费吗？”
“所以我才带你们来。”
林泽锡盯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周明远。”
“周明远，敢不敢接这摊子？”
周明远愣住了。
“我……我只是学生。”
“学生怎么了？谁生下来就会造枪？”
林泽锡声音不大。
“我给你人，给你机器，给你材料。你先带着几个懂行的学生，把这里摸透。”
“缺什么，坏什么，能造什么，不能造什么，全给我列出来。”
“别张嘴就是不行。鬼子能造，洋人能造，咱们就能学。”
周明远攥紧拳头。
“俺也去干！”
“我也学机械！”
“我会画工程图！”
“我爹以前是铁匠，我能帮忙打下手！”
几个学生马上围了过来。
林泽锡点了点头。
“行，先别急着碰机器。等会儿有人带你们熟悉规矩，这里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先记清楚。”
“谁要是手痒乱按，把自己卷进机器里，别怪我没提醒。”
众人赶紧点头。
他带着学生走出厂房，山壁上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许文静回头看了一眼，心里还像压着块石头。
这么大一座厂子，藏在山腹里头，外人连门都找不着。
鬼子要是真打到山下，恐怕也想不到这里藏着泽锡山最大的家底。
林泽锡刚回到山寨，铁算盘就抱着账本冲过来。
“大当家的，您可算出来了。”
“咋了？”
“人太多，粮食也快不够分了。”
铁算盘把账本摊开，指着上面的字。
“这几天上山投靠的老百姓越来越多，学生也来了不少。县城那边还有人托关系，想把孩子送上来。”
“再这么收下去，山寨里的粮仓撑不了多久。”
林泽锡看着账本，没有发火。
人多是好事。
山寨想做大，光靠他手底下那些弟兄不够。
可人多了，吃喝拉撒、住处、训练，哪样都得跟上。
“粮食先紧着老人、孩子和伤员。”
“山寨弟兄的口粮照旧，谁也别克扣。”
铁算盘一听就急了。
“大当家的，那粮从哪儿来？”
“县城缴获的粮食不是还有？”
“那批粮已经分给老百姓不少，剩下的还得留着过日子。”
“过日子也不能让人饿死。”
林泽锡顿了顿。
“去找宁语柔。”
“找大嫂？”
“她不是带着记者和商人来过吗？让她想办法，把泽锡山需要粮食、药品、棉布的消息放出去。”
铁算盘有点犯嘀咕。
“会有人送？”
“有。”
林泽锡笑了笑。
“咱们这次把鬼子打疼了，想巴结咱们的人不会少。真有粮的，让他们拿粮换盐、换布、换药。”
“想空手上山占便宜的，一个都别收。”
铁算盘这才松了口气。
“俺也去明白了。”
“还有，山下各个路口加岗。”
“新来的人都要登记，查清楚从哪儿来，家里还有谁，干过什么。”
铁算盘愣了一下。
“这也要查？”
“要查。”
林泽锡语气沉了下来。
“现在泽锡山出了名，来投靠的有好人，也会有鬼子探子。”
“查得严点，骂咱们不近人情也无所谓。”
“军工厂的事，谁敢往外吐半个字，直接关起来审。”
铁算盘连忙点头。
“俺也去马上安排。”
许文静正带着几个女学生清点宿舍，听见要办识字班，当天就拉着人去了训练场。
训练场上，几个刚打完仗的弟兄正坐在木头上擦枪。
许文静抱着块小黑板，站在他们面前，多少有点紧张。
“谁愿意学认字？”
没人动。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斜眼看她。
“俺也去会写自己名字，够用了。”
“你会写名字，会不会看地图？”
汉子愣住。
“会不会看缴获的鬼子文件？”
“会不会看药瓶上的字？”
“会不会写家书？”
许文静一连问下来，训练场上没声了。
那汉子摸着脑袋。
“写家书……俺也去不会。”
“那就学。”
许文静把黑板架好，粉笔往上一划。
“今天先学你们自己的名字。”
“谁学会了，晚上去食堂加个菜。”
这回一群人都来了精神。
“真加菜？”
“林大当家说的。”
“俺也去学！”
“俺也去也学，俺也去娘还等着家书呢！”
训练场一下子挤满了人。
林泽锡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医务室。
学医的女学生正在给伤员换药，动作还生疏，可很仔细。
一个伤兵疼得直吸冷气，嘴里骂骂咧咧。
女学生抬头瞪他。
“忍着点，叫唤得跟杀猪似的。”
伤兵脸一红，硬是把后半截骂声憋了回去。
林泽锡笑了。
这帮学生留对了。
几天过去，泽锡山里多了不少新动静。
白天，学生跟着老兵学枪法、学隐蔽、学救护。
晚上，识字班的煤油灯一直亮着。
周明远带人钻进军工厂，抱着说明书和图纸研究设备，几乎不肯出来。
他连着熬了几夜，眼睛熬得通红，终于带着人造出第一批零件。
东西不大，摆在林泽锡手心里却沉甸甸的。
周明远兴奋得直搓手。
“林大当家，再给我们些时间，机器肯定能转起来。”
“别光顾着快。”
林泽锡把零件放回桌上。
“安全先放第一。人伤了，机器坏了，都比慢点开工麻烦。”
周明远咧嘴笑道：“俺也去懂。”
宁语柔这段日子也没闲着。
她把山寨里的事写成稿子，又挑了些照片，让人送往外头。
林泽锡打鬼子、救县城、收学生、办识字班的消息，很快传开。
来泽锡山的人更多了。
有拖家带口的百姓，有走投无路的伤兵，也有背着书包的年轻学生。
山下的检查岗越来越忙。
负责岗哨的弟兄把每个上山的人都问了个遍。
姓名，籍贯，来路，家里情况。
答不上来的，先放在山下住几天，查清楚再说。
这天傍晚，岗哨刚换班，山路上又来了批学生。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学生装，背着包袱，走得满脸风尘。
带队的老兵远远看了一眼，朝身边人吩咐。
“都盯紧点。”
“最近来的人杂，别放过可疑的。”
“放心吧，俺也去眼睛瞪着呢。”
山下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杂。
有人说泽锡山能吃饱饭。
有人说林大当家手里有飞机，有坦克，还有能炸死大片鬼子的大家伙。
还有人说，只要进了山，就能真刀真枪地跟鬼子干。
消息越传越邪乎。
一周后，泽锡山脚下已经挤满了赶来投靠的人。
一群从大城市赶来的学生背着行李，兴奋地挤在人群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