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料峭寒风吹过东城区。
坐落在美术馆后街的中央艺术学院大门前,红幅招展。
作为全国艺术类院校的最高殿堂。
在这里进出的年轻学子,个个仰着下巴,神色间难掩大院子弟与知识分子的优越感。
然而。
在一众青春洋溢的身影之中。
一道穿着昂贵浅紫色长款毛呢大衣的身影,正低着头,神色僵硬地穿过雕花铁门。
女人的头上裹着一条厚厚的纯黑真丝围巾,将整张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唯独露出一双深陷、闪烁着阴鸷冷光的狭长眼睛。
正是苏梦柔!
此时的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烫金的学生证。
证件上的红印鲜红刺目。
但上面的名字,却赫然变成了两个字——“苏柔”!
为了能把她这个身负重刑、在西北农场险些把人砸死的在逃犯洗白。
苏老太可谓是动用了压箱底的所有肮脏手段。
就在半个月前。
西南偏远山区一位父母双亡的苗族贫困孤女,以极优异的美术底子考上了艺术学院。
那张本该改变穷苦女孩一生命运的大红录取通知书。
却在途经省城邮电局的关卡时。
被苏老太通过文化部门的老关系,秘密扣押、生生截留!
随后。
花掉了整整三千块现金和一整根小金条。
层层疏通,偷梁换柱!
苏梦柔顶替了这个可怜姑娘的全部学籍与档案。
摇身一变。
竟然堂而皇之地踏入了这片满是天之骄子的最高艺术殿堂!
为了掩盖脸颊上那些深可见骨、溃烂流脓的恶心冻疮。
苏梦柔在脸上涂了厚厚三层从友谊商店买来的遮瑕膏。
又借着“采风时遭遇火灾毁容失声”的悲惨人设。
在学院里。
竟然硬生生给自己立起了一个“身残志坚、清冷孤傲的天才哑女”的虚伪光环!
甚至连同班的几个高干子弟,都对她这副柔弱无助的模样心生怜悯。
然而。
虚假的画皮,终究遮不住溃烂的脓血。
傍晚时分。
东四一处僻静幽深的老旧西式洋房内。
这里是苏家在京城残存的唯一一处体面宅邸——苏公馆。
偏厅里,红木圆桌上摆着一盏铜质水烟袋。
苏老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脸色阴沉如暴风雨前的海面。
“砰!”
苏老太猛地将银拐杖在红木地板上一顿,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
她那一双满是老年斑的三角眼,冷冷地刮在站在厅堂中央的苏梦柔身上。
“苏柔!”
苏老太刻薄尖细的嗓门压得极低,语气里充满了催命般的阴冷:
“老娘把你从那个砸石头的地狱里挖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在大学里当绣花枕头的!”
苏老太站起身,指着桌上一沓厚厚的催款单据,咬牙切齿:
“为了给你抹平西北那边的通缉公文,为了给你买通艺术学院的招办主任!”
“苏家的流动资金全被掏空了!”
“城南那个中药制药厂,现在还欠着外贸局两万块的巨额亏空!”
苏老太快步走上前,一把死死掐住了苏梦柔完好的那半边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你当初在血书里白纸黑字发过誓!”
“温祈安那个死丫头手里,有她亲生母亲叶家留下的‘九转还魂针谱’和‘千金古方孤本’!”
“只要拿到了那套药方,咱们苏家就能拿下全国中药博览会的金奖,拿下全军区的特供订单!”
苏老太恶狠狠地贴在苏梦柔耳边,眼神怨毒得像一条毒蛇:
“我给你最后三天时间!”
“不管你用偷还是用抢,必须把那套古医残卷给我弄到手!”
“要是拿不回来……”
苏老太冷笑一声,阴森至极:
“老娘随时给市公安局打个电话,让你这个逃犯,原形毕露!!”
剧烈的疼痛从肩膀处传来。
苏梦柔黑纱下的面容剧烈扭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嗬……嗬……”
她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犹如破风箱漏气般的微弱喘息。
她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叶家古方”。
那全都是她在西北走投无路时,为了保命而编造出来的弥天大谎!
但是。
苏梦柔并不慌。
因为她亲眼见识过温祈安那些神乎其技的手段。
从灵山村的起死回生,到军区大院一针治好陈司令员。
温祈安一个农村长大的野丫头,凭什么能拥有这种改天换地的通天医术?!
肯定是她偷了叶家祖传的秘籍!
只要秘籍在温祈安身上,只要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过来。
谎言。
就会变成真正的泼天富贵!
苏梦柔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
用铅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递了过去:
【奶奶放心,温祈安就在隔壁中医药大学。下周两校举办传统文化交流会,我有绝妙的计划,定让她身败名裂,把秘籍乖乖交出来!】
苏老太看着纸上的字,脸上的狠厉这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哼!最好如此!”
苏老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回到自己阴暗狭小的侧卧房里。
苏梦柔一把扯下脸上的黑纱。
看着镜子里那半张布满黑紫冻疮、嘴角烂肉翻卷的恶鬼面孔。
那双深陷凹陷的眼睛里,爆发出滔天的仇恨与恶毒!
“温祈安……”
她在心底疯狂地抓挠着、咆哮着:
“你在大院里当你的首长夫人,在医科大当你的天之骄女。”
“而我,却像条蛆虫一样东躲西藏,连真实名字都不能见人!”
“我不服!老天爷瞎了眼!!”
苏梦柔快步走到书桌前,打开了一份刚刚从学院教务处领回来的红头文件。
文件的标题赫然写着:
《关于筹备全国首届中医药文化博览会·古代药草图谱绘制展的通知》。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全国中医交流大会。
中央艺术学院的国画系,正与京城中医药大学联合组建了一个“古代医草文献编纂小组”。
负责协助整理、临摹各大学派捐赠的珍稀古医残卷与古草药标本!
而中央艺术学院这边的学生协调联络员名单上。
赫然写着——“苏柔”!
这简直是老天爷亲手递到她手里的尖刀!
中医药大学的古医实验室,防备再森严,也绝防不住这种两校联合的官方学术交流!
苏梦柔死死攥着那份通知。
脸上的狰狞笑意越来越浓,甚至扭曲得有些癫狂。
温祈安的实验室就在中医大综合楼的三楼。
只要她借着交流的名义潜入进去。
趁着夜深人静,把温祈安平时整理的那些古医手稿与研究残卷全部偷盗出来!
不仅如此!
她还要赶在温祈安之前。
借用苏家在市文化出版社的人脉关系,将这些药方改头换面,以“苏家百年家传秘方”的名义,提前在全国中医药报刊上公开发表!
到了那个时候。
她苏梦柔是名震京城、身残志坚的传统文化天才!
而温祈安。
在学术界,将彻底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抄袭剽窃犯!
一个名声臭大街的贼!
“陆时凛……等你看到你那高高在上的神医媳妇,变成一个人人唾弃的学术骗子时……”
“我看你还会不会像条忠犬一样,把她捧在手心里!!”
苏梦柔疯狂地抓起桌上的红墨水。
在温祈安的名字上,狠狠画下了一个猩红刺目的巨大血叉!
……
两天后,星期三上午。
初春的暖阳驱散了京中医大校园里的积雪。
两校联合学术交流仪式正式启动。
苏梦柔重新戴上厚重的黑纱,换上一袭端庄柔弱的藏青色长裙。
怀里抱着厚厚的画夹。
随着艺术学院的交流访问团,一步一步,踏进了京城中医药大学那座气派的汉白玉校门。
刚走到综合教学大楼的林荫道旁。
远远地。
苏梦柔便一眼看到了那道被所有人众星捧月的绝美身影!
温祈安一身利落的白大褂,长发挽成温婉的丸子头。
手里拿着一份实验报告,正一边走,一边神态自若地与身旁几位两鬓斑白的老教授谈笑风生。
而在她的身侧。
那位在中医系被奉为高岭之花的英俊校草顾清风。
此刻正规规矩矩地退后半步,小心翼翼地帮温祈安提着沉重的医药箱。
脸上写满了发自内心的恭敬与敬畏!
尊贵、从容、万众瞩目。
黑纱之下,苏梦柔的瞳孔在一瞬间血红如厉鬼!
指甲几乎要硬生生掐断在掌心的烂肉里!
她低下头,死死咬住牙关,将眼底所有的杀机深藏在阴影之中。
跟随着访问团的队伍。
一步一步,朝着综合楼三楼那座挂着“古医方剂特级实验室”的大门挪去。
然而。
就在两支队伍在狭窄的水磨石楼梯拐角处擦肩而过的千分之一秒。
温祈安脚下的步子。
却毫无征兆地。
骤然停住了。
那双清澈明亮、宛如寒潭般的杏眸。
缓缓地。
精准无比地。
自上方,居高临下地。
穿透了那层虚伪的黑纱,死死钉在了苏梦柔那双躲闪不及的眼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