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咱得往回倒，說到1960年。那一年，我爺爺還住在東北遼西走廊一帶，一個叫“靠山屯”的地方。我爺爺就是那屯子里土生土長的人。
那會兒，屯子里出了件怪事，鬧得沸沸揚揚，不僅本屯人心里發毛，連隔壁十里八村的人，都時不時跑來打听︰“哎，听說你們靠山屯出那檔子邪乎事兒了？真的假的？快給嘮嘮！” 風言風語傳得厲害，在當時可算是個不小的新聞。
話說屯子里有這麼一號人物，姓劉，排行老三，是個老光棍。這人年輕時就是個游手好閑的主兒，偷雞摸狗，踹寡婦門，扒絕戶墳，啥缺德事兒都干得出來。屯里人見他都繞著走，背地里罵他“劉三壞”。後來不知怎的，他得了場怪病，好了之後腿就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大家就改口叫他“劉瘸子”。有人私下說，這就是他缺德事干多了，遭了報應。瘸了之後，他行動不便，那些翻牆鑽院的壞事兒是干不成了，可人也徹底廢了，沒了生計。
屯子里人心善，雖說厭惡他，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餓死凍死。于是，東家一碗剩飯，西家半塊窩頭，誰家有了口多余的，就往他那破草房門口一放。劉瘸子就這麼靠著屯里人的接濟，半死不活地捱著日子。
1960年那個冬天，格外地冷，雪下得勤，沒過多久，積雪就能沒到大腿根。一天早上，負責給劉瘸子送飯的栓子叔發現，昨天傍晚放在門口的苞米面餅子還原封不動地擱在那兒，已經凍得梆硬。他覺著奇怪，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板門往里一瞧——屋里空空蕩蕩，冰冷的土炕上只剩下一床破得露出棉絮的爛被子，劉瘸子人不見了。
消息傳開，屯里人議論紛紛。一個大活人，還是個瘸子，冰天雪地的能去哪兒？有人說許是夜里出門解手，滑到哪個雪窩子里凍死了；也有人說，保不齊是讓餓急眼的野狼給叼了去。大家猜測歸猜測，卻沒誰真當回事兒去尋他。一來劉瘸子本就沒什麼人緣，二來那年月，天寒地凍，自家活命尚且艱難，誰有閑心去管一個“二流子”的死活？大多數人心里甚至覺得，這麼沒了，倒也算干淨。
然而，大概過了十來天，屯子里來了個外鄉人，是隔壁青石鎮那邊過來走親戚的。青石鎮離我們靠山屯可不近，中間隔著好幾座山梁子，步行得走兩天，趕馬車也得大半天工夫。那外鄉人跟親戚閑聊時，無意中提起︰“哎，你們屯是不是有個瘸子？前些日子，我看見他趴在咱鎮子西頭老墳圈子那兒，抱著塊墓碑，硬邦邦的，早凍僵了。”
這話可把听的人嚇了一跳，趕緊追問。外鄉人說得有鼻子有眼︰“沒錯，就是個瘸子，穿著破棉襖，臉都凍青了，就趴在老方家那座墳邊上，手還死死摳著墓碑呢。你們快去個人瞅瞅，弄走吧，擱那兒算咋回事？”
屯長听了這信兒，將信將疑。劉瘸子一個瘸子，咋可能跑那麼遠？但人命關天，還是派了兩個膽大的後生，套上隊里的馬車，按照外鄉人指的方向，去了青石鎮。
到了地頭一看，果然！在那片荒涼的老墳圈子里，一座墳的墓碑旁，蜷縮著的正是失蹤多日的劉瘸子。他面朝下趴著，雙臂向前伸出，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緊緊抱著墓碑的基座，手指頭都嵌進了凍土里。更駭人的是，那青石墓碑上，赫然有著暗紅色的、已經凍結的血跡，而劉瘸子的額頭也是一片血肉模糊。看樣子，他死前曾用頭猛烈地撞擊過這墓碑。至于究竟是撞死的，還是凍死的，抑或是先撞暈再凍僵，在那時的條件下，根本無從細究。
兩個後生心里發毛，草草將劉瘸子僵硬的尸體搬上馬車，用破席子一蓋，就趕著車回了靠山屯。
尸體拉回來，屯長和幾個上了年紀、主事的人圍了過來。派去的後生把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說了。屯長是個細心人，听了描述，眉頭緊鎖，問︰“那墳……墓碑上刻的啥名兒，你們看了沒？”
其中一個後生想了想，說︰“看了，那字兒挺清楚，叫‘方……方建國’。”
“方建國？” 屯長還沒說話，旁邊一個叫老耿頭的老漢突然插嘴，聲音里帶著疑惑，“不能吧？方建國？這人我認識啊！不就是青石鎮那邊原先的拖拉機手嗎？挺精神個小伙子。他……他死了？”
老耿頭這話音剛落，人群里另一個知道些陳年往事的人猛地“哎呀”一聲，臉色瞬間變了︰“老耿！你可別瞎說！方建國……方建國他早就沒了啊！好些年前，在石場放炮炸石頭的時候，讓雷管給……給崩沒了！都埋了怕是有三四年了！這事兒青石鎮的人都知道，咱屯離得遠，好些人不清楚！”
“啥？！” 老耿頭一下子懵了，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半天才哆嗦著說，“可……可我真瞧見他了！就半個多月前！他還來咱屯了呢！我當時在屯口踫上他，他還跟我打了招呼，說是……說是來找劉瘸子，有點舊賬要算算……”
話說到這兒，老耿頭自己也猛地剎住了，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活了大半輩子，此刻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半個多月前，那個在屯口跟他打招呼、說要找劉瘸子的“方建國”，恐怕根本就不是活人！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竊竊私語變成了驚恐的議論。“我的天爺！這是鬼找上門了啊！”“怪不得劉瘸子死得那麼邪性，抱著人家的墳頭……”“可方建國為啥偏偏找上劉瘸子？他倆有啥仇？”
這時，一個知道更多內情的老輩人，抽著旱煙，幽幽地開了口︰“你們年輕，不知道。早些年，方建國還在咱這一片干活的時候，劉瘸子這混蛋……調戲過人家沒過門的媳婦。方建國那脾氣，能忍嗎？當時就把劉瘸子狠揍了一頓，差點打出人命。可也因為打架這事，方建國受了處分，好好的拖拉機手干不成了，後來才調去了石場，干那危險活兒……再後來，就出了事。”
眾人听了，一片嘩然，隨即又陷入沉默。所有的線索仿佛瞬間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劉瘸子當年的惡行，方建國的慘死，劉瘸子離奇失蹤，凍死在仇人墓碑前，以及老耿頭撞見的“鬼魂尋仇”……
雖然沒人能說清，一個死了幾年的人，是如何在一個大雪封山的冬夜，將一個活生生的瘸子“帶”到幾十里外的自己墳前。但屯子里的人心里都跟明鏡似的︰這劉瘸子，怕是遭了孽報，被那咽不下冤屈、散不盡怨氣的鬼魂，給生生索了命去。
後來，劉瘸子被草草埋了，連個像樣的墳頭都沒有。而這件事，也成了靠山屯乃至方圓幾十里內，一個經久不衰、越傳越玄的恐怖談資。老人們總愛用這個事告誡後生︰做人，千萬不能把虧心事做絕了，舉頭三尺有神明，陰司路上，也有記著賬的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