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小陳跟著幾個朋友自駕去新疆。一行四五輛車，十多個人，熱熱鬧鬧地從內地出發，一路上說說笑笑，誰也沒想到會在半路上遇到那種事。
行程的第七天，車隊開上了一條國道。天色忽然暗了下來，烏雲壓得很低，像一口鍋扣在頭頂。幾分鐘後，瓢潑大雨就砸了下來。雨大得雨刷開到最快也看不清路，兩邊是光禿禿的防護林，沒有村莊，沒有旅店，連個避雨的地方都沒有。車隊只好拐到路邊的一片林子里，七歪八扭地停下來，支起帳篷，等著雨停。
從下午三點一直等到晚上九點，雨不但沒小，反而越下越大。荒郊野外，六七個小時被困著，誰也走不了。閑著無聊，有人開始講鬼故事。車里擠著四五個人，外面雨聲嘩嘩的，帳篷頂上的水像瀑布一樣往下淌。一個叫阿峰的哥們兒點了一根煙，眯著眼說︰“我跟你們說個事兒，你們別害怕。三年前，我自己開車來過新疆，就在前面那條路上，遇見過怪事。”大家起哄讓他快講，小陳心里發毛，可又躲不開，只好豎起耳朵听著。
阿峰彈了彈煙灰，聲音壓低了一些。
三年前也是冬天，他帶著一個哥們兒開車去新疆。那天也是下雨，但沒今天這麼大，路面泥濘得厲害，車開得像蝸牛一樣慢。兩個人正發愁今晚要在哪兒落腳，忽然看見路邊有微弱的燈光。燈光昏黃昏黃的，像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泡，掛在房檐下，在雨里一搖一晃。他們慢慢靠近，發現是一間孤零零的民房，灰磚牆，黑瓦頂，周圍幾百米沒有第二棟房子，就那麼孤零零地戳在雨地里。
“要不咱停下來歇會兒？”開車的哥們兒說。
阿峰正要點頭，那房子的門忽然開了。
從里面走出來兩個女人。她們穿著夏天的裙子，一個穿白色的，一個穿碎花的，裙擺在雨里飄著。每人手里打著一把紅傘，紅得刺眼，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兩團火。阿峰當時就愣了，興奮地拍著方向盤說︰“嘿，這地方還有美女？”副駕駛的哥們兒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聲音都變了︰“你等等！你看清楚了——現在是冬天，新疆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穿裙子出來，不凍死才怪？”
阿峰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死死地盯著那兩個女人。她們站在雨里，裙角被風吹起來，可她們身上不抖，臉上也不變色，嘴唇紅潤潤的，還笑著朝他們的車招手。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往上翹，可眼楮沒有彎，直直地盯著車里的兩個人。手里的紅傘在風雨中一動不動，像插在石頭里的鐵桿。
阿峰的腦子“嗡”地一下炸開了。他猛打方向盤，一腳油門踩到底，車輪在泥地里打滑了一下，然後猛地竄了出去。副駕駛的哥們兒死死抓著扶手，臉色煞白。雨大路滑，車像喝醉了酒一樣在路上扭來扭去，濺起的水花有兩米高。他們什麼也顧不上了，只想著快點離開那個地方。跑出去十幾分鐘，雨漸漸小了，後視鏡里那片荒野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兩個人這才松了口氣，誰也沒說話，車里安靜得只剩發動機的嗡嗡聲。
阿峰說到這里，把煙頭掐滅在車窗外，雨滴打在煙頭上，嗤的一聲。帳篷里沒人說話，只听見雨聲和風刮過樹梢的嗚咽聲。
後來阿峰他們在附近找到了一家旅店，住了一夜。第二天中午，兩人在旅店旁邊的小飯館吃飯。飯館不大，幾張長條桌子，坐的都是跑長途的司機，桌上擺著大碗茶和油膩的菜單。他們旁邊坐著幾個東北口音的人，阿峰主動搭話，聊著聊著就說起了昨晚的遭遇。
一個東北大哥听完，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頭，看了阿峰一眼，那眼神不像是在听故事，像是在辨認什麼。他放下筷子，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了一口，然後慢慢地說︰“你們說的那個地方，是不是離這兒大概百來公里，路邊有間孤零零的破房子，灰牆黑瓦，門口有棵歪脖子樹？”
阿峰的後背一下子繃緊了︰“是，就是那兒。”
東北大哥又吸了一口煙，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在昏暗的燈光下散開。他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什麼人听見︰“我跟你們說個事兒，你們听完別害怕。十幾年前，我剛跑這條路的時候，跟一個老師傅學車。那老師傅跑了十來年這條線，對這條路熟得不能再熟。他活著的時候，反復叮囑我一句話——到了那個路段，千萬不能停車，千萬不能讓人上車。”
阿峰問為什麼。東北大哥彈了彈煙灰，聲音低得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因為在那段路上出事的司機，不止一個。我師傅的師傅，就死在那段路上。那年他也是夜里開車，下了大雨，路邊出來兩個穿裙子的女人，打著紅傘，招手攔車。他讓她們上了車。後來車就栽到山崖下面去了。等救援的人找到的時候，車里只有他一個人的尸體，臉上還帶著笑。那兩個女人，不見了。車里的腳印，只有他一個人的。”
飯館里安靜了幾秒鐘。阿峰的朋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阿峰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得發澀。他放下茶碗，問了一句︰“那老師傅的師傅……他讓那兩個女人上車的時候，她們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裙子？”
東北大哥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低下頭，把煙頭在煙灰缸里碾滅了，然後站起來，拿起桌上的帽子，拍了拍上面的灰，臨走時說了一句︰“白色的。碎花的。”
阿峰的手抖了一下。
後來阿峰他們在那個旅店多住了兩天，才敢繼續上路。經過那段公路的時候，阿峰特意往路邊看了一眼。沒有房子，沒有燈光，只有一片黑漆漆的樹林和呼嘯的寒風。風吹過樹梢，嗚嗚的，像有人在哭。他問開車的哥們兒︰“你確定當年就是這兒？”那哥們兒沒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踩下了油門。車燈照亮前面一小片路面，很快又被黑暗吞沒了。
小陳听完這個故事，後背一陣陣發涼。他看了看車窗外面，雨還在下，帳篷頂上的水像瀑布一樣往下淌。他們還要在這條路上走好幾天，而那個地方，就在前面。他縮了縮脖子，把沖鋒衣的拉鏈拉到最上面，小聲問了一句︰“那……那兩個女人後來還有人見過嗎？”阿峰沒有回答。他把頭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楮。帳篷里的其他人也都不說話了。只有雨聲，嘩嘩的，像有人在窗外走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