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機平穩降落粵海。
楚風雲沒有回省委大院。
連件衣服都沒顧上換。
不到十二小時前，他還在華都處理家族巨變。
此刻，一溜純黑色的車隊駛出機場，直接扎進了南州境內。
東湖智算中心南州配套區，是全省數字經濟戰略的咽喉。
更是楚風雲用來盤活粵海巨額債務這盤大棋的核心落子。
誰敢在這個項目上動手腳，就是拔他楚風雲的逆鱗。
車隊沒有去南州市委大院。
也沒有去定點的接待酒店。
幾輛紅旗轎車下了高速，徑直開進了220千伏變電站的施工現場。
南州市委書記羅啟山、市長蔣琳，早早帶著一套班子等在路邊。
深秋的風刮過空曠的工地。
卷起漫天黃土。
南州一眾官員站在風口里，頭發被吹得凌亂。
沒人敢回車里躲著。
個個神色緊繃，如臨大敵。
居中的那輛紅旗轎車穩穩停住。
龍飛快步走下駕駛室，利落地拉開後排車門。
楚風雲邁步下車。
他穿著那件極其普通的深色夾克。
神色平靜地看向前方。
眼前的國家級重點工地，死氣沉沉。
巨大的基坑邊，幾十個戴著安全帽的工人三三兩兩蹲在背陰處。
抽煙，打盹，閑聊。
兩台重型履帶吊車靜靜趴在原地。
巨大的鋼鐵履帶上，落滿了厚厚一層灰塵。
整個工地，听不到半點機器轟鳴聲。
這根本不是一個趕工期的重點項目該有的樣子。
楚風雲背著手。
一步步走到警戒線外。
銳利的目光冷冷掃過全場。
周圍的氣壓，隨著他這一眼，驟然降到了冰點。
“省長。”
羅啟山趕緊領著人迎上前。
他身後跟著一個滿頭大汗的胖子，是項目總負責人王經理。
楚風雲沒有轉頭。
視線依舊死死盯著那兩台趴窩的吊車。
“羅書記。”
“這就是南州重點配套項目的進度？”
聲音不大。
語氣極其平淡。
听在南州這群官員耳朵里，卻猶如頭頂炸響了一記悶雷。
羅啟山額頭瞬間滲出一層密密的冷汗。
他身子不自覺地往下壓了壓。
“省長，是我盯得不夠緊，工作沒做到位。”
羅啟山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太清楚這位空降省長的脾氣。
這個時候找任何客觀理由，都是找死。
先低頭認錯，才是唯一的活路。
羅啟山回頭，狠狠瞪了那個胖子一眼。
“王經理，你來向省長匯報具體情況。”
王經理咽了口極重的唾沫。
拿著安全帽的手抖得像篩糠一樣。
他上前小半步。
“省長，情況是這樣。”
“咱們這邊的土建工程，上個星期就已經徹底完工了。”
他抬手，用衣袖用力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水。
“可是核心設備，主變壓器和高壓開關櫃遲遲不到貨。”
“沒有設備，變電站就是個空殼。”
“工人們沒法往下推進，只能每天在工地干耗著。”
楚風雲終于轉過頭。
目光猶如實質的利刃，直接釘在王經理臉上。
“供應商是誰？”
“秦和電力。”王經理回答得飛快。
“合同約定的交貨日期是哪天？”
楚風雲步步緊逼。
“這個月十五號。”
楚風雲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今天已經是二十二號。”
“拖了整整一個星期，供應方怎麼說？”
王經理聲音發飄。
眼神不住地往羅啟山那邊瞟，顯然有難言之隱。
“秦和電力那邊說，生產排期太緊，產能跟不上，讓我們繼續等。”
“但其實……”
王經理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兜了底。
“我們派人去他們的廠區實地摸過底。”
“成品庫里，明明放著好幾台符合咱們規格的現成設備。”
“他們就是故意捏著不發貨。”
楚風雲听完。
臉上看不出任何喜怒。
他轉過身。
視線越過王經理，直刺羅啟山。
“羅書記。”
“南州的重點戰略項目，全省盤活債務的關鍵一環。”
“被一個地方供應商卡著脖子。”
“你們市委就這麼干看著？”
空氣瞬間凝固。
羅啟山後背一陣發緊，貼身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他硬著頭皮迎上楚風雲的目光。
“省長，是我辦事不力。”
“但這秦和電力的老板孔繁圖，背景確實有些棘手。”
羅啟山字斟句酌，生怕哪句話觸了霉頭。
“孔家在南州是百年望族，根基很深。”
“他們手里握著全國連鎖的泰和萬家商超集團，現金流極其龐大。”
“孔家家主孔來福，在商界極具影響力。”
“這秦和電力，只是其兒子孔繁圖名下一個邊緣盤子。”
“最關鍵的是……”
羅啟山聲音壓到了極低。
“孔繁圖的姑父，是國家發改委的梁家棟副主任。”
國家發改委副主任。
手握全國重大項目審批大權。
粵海省接下來還有幾個千億級別的基建大盤，全得看這位副主任的臉色。
羅啟山不敢踫孔繁圖。
他怕因為南州的一點差池，攪黃了全省的審批大局。
這個天大的罪名，他擔不起。
楚風雲目光冷冽如刀。
“所以，市委就打算捏著鼻子認了？”
“任由他卡著國家戰略的脖子，踩在省委省政府的臉上作威作福？”
羅啟山連連低頭掩飾尷尬。
“省長批評得是，是我瞻前顧後了。”
“只是為了全省的基建大局，咱們確實得投鼠忌器，慎重處理。”
一旁的南州市長蔣琳見狀，適時上前一步。
作為市長，她得把市府的責任摘出來。
“省長，其實秦和電力拖延交貨，根本不是產能問題，也不全是背景原因。”
楚風雲看向她。
“那是為什麼？”
蔣琳從隨行的秘書手里接過一份文件。
雙手恭恭敬敬地遞到楚風雲面前。
“他們想借機抬價。”
“當初市府和他們簽的采購合同，總價是九千萬。”
“市財政已經按規定預付了三千萬定金。”
蔣琳面露憤慨之色。
“現在孔繁圖放出話來。”
“說核心原材料價格暴漲，要求我們立刻追加三千萬的預算。”
“否則，就無限期停止發貨。”
坐地起價。
借著國家重點工程趕工期的軟肋，一口氣要吞三千萬。
吃相極其難看。
膽大包天。
南州市府拿不出這筆冤枉錢，又忌憚發改委的強硬關系，只能僵持至今。
楚風雲接過文件。
隨手翻了兩頁。
動作很輕。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動了真怒的征兆。
“追加三千萬。”
楚風雲冷笑了一聲。
“好大的胃口，也不怕撐死。”
“羅書記。”
楚風雲指了指眼前停工的爛泥潭。
手指穩如泰山。
“東湖智算中心，是國家級戰略工程。”
“國家戰略，如果任由一個地痞流氓式的供應商隨意拿捏。”
“那是粵海省委省政府的恥辱。”
這頂大帽子重重扣下來。
羅啟山呼吸一滯。
腰桿硬生生又彎下去了半分，連大氣都不敢喘。
“省長，是我地方主義慣性思維作祟。”
“光想著和稀泥保平安，沒有維護好省府的權威。”
羅啟山立刻低頭表態。
“市委市府一定全力配合省府的決定，絕不拖半點後腿。”
楚風雲收回目光。
語氣恢復了那種極度內斂的平淡。
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通知秦和電力。”
“下午三點。”
“讓孔繁圖本人，到市委小會議室見我。”
“我要當面跟他談談這三千萬的差價。”
說完。
楚風雲直接轉身，大步走向紅旗轎車。
龍飛迅速拉開車門。
楚風雲坐進後排。
車門重重關合，徹底隔絕了外界誠惶誠恐的視線。
車隊迅速啟動。
卷起一陣煙塵，干脆利落地駛離了工地。
羅啟山站在原地。
抬手拿出手帕，用力擦了擦額頭和脖子上的冷汗。
蔣琳看著遠去的車尾燈，輕輕吐出一口長氣。
“羅書記。”
“咱們這位省長，眼里是真揉不得半點沙子。”
羅啟山嘆了口氣。
神色敬畏中夾雜著幾分擔憂。
“既然省長發了話，咱們執行就是了。”
“神仙打架，咱們這些底下人，躲遠點別濺一身血就行。”
視線拉回楚風雲的車內。
車廂內極其安靜。
坐在副駕駛的秘書方啟明回過頭。
壓低聲音請示。
“老板。”
“如果孔繁圖下午仗著關系不就範。”
“我們是不是讓人從上面施壓，直接找那個梁家棟副主任，讓他出面解決？”
方啟明跟著楚風雲眼界高了。也摸清了一些高層博弈的套路
面對這種京官背景的商人，直接通過上層對話，看似是最有效的方式。
楚風雲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上。
“啟明，這樣雖然可以，但是治標不治本。”
“這次雖然解決了，但他不會知道痛。”
楚風雲看向方啟明。
眼底閃過一絲智珠在握的精光，拋出了一個問題。
“啟明，一家全國連鎖的巨型商超集團，最怕什麼？”
方啟明腦海中靈光一閃。
瞬間反應過來。
“最怕消防突擊檢查。”
“怕食品安全聯合執法。”
楚風雲微微點頭。
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語氣森冷。
“對，這種勞動密集型和服務型企業，最怕的就是行政阻擊。”
“隨便以消防不合格或者衛生不達標的名義，停業整頓幾天。”
“他們每天蒸發的營業額，以及引發的供應鏈違約賠償，都是天文數字。”
方啟明倒吸了一口涼氣。
心里對老板的手段佩服得五體投地。
老板壓根沒打算在變電站設備上跟孔繁圖講道理。
更沒打算去硬踫發改委那尊大佛。
而是直接繞過正面戰場，精準拿捏住了孔家最致命的七寸。
用地方的行政執法權，合法合規地去打地方豪強的商業盤子。
打蛇打七寸。
楚風雲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下午三點，看看這位孔老板是個什麼態度。”
“如果他識趣，這件事翻篇。”
“如果他不知進退，以為仗著點背景就能在粵海呼風喚雨。”
楚風雲停頓了一拍。
嘴角露出有些意味的笑意。
“那就陪他玩玩，我還從沒利用自己的影響力進行過全國性的戰爭，就看他能不能給我個機會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