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长办公室里很静。
挂断李国恒的电话，重新坐回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九十二岁的两弹一星元老，一辈子没向国家张过嘴。
为了五十年前的一命之恩，拉下老脸替故人之后求一条生路。
这种人情债，在华国的政治规矩里就是免死金牌。
硬顶着办，那是跟整个国防科工系统的老专家们打擂台。
要破这个局，不能用官场的刀，得用科学家的剑。
老一辈科研泰斗心里装的是什么？
是为国铸器。
只要能摸清谢振华眼下在科研上卡在了哪道坎，就能把这张免死金牌变成催命符。
楚风云拨通了华都薛华波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头传来薛华波懒洋洋的笑声。
“哟，这不是咱们粤海省的楚大省长吗？今天怎么有空给兄弟打电报？”
“华波，少贫嘴。”
楚风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开门见山。
“薛老爷子这两天还在香山静养院住着吧？”
电话那头的薛华波收起了玩笑声，语气正经了几分。
“在呢，老头子前两天换季有点咳嗽，一直在三号院休养。怎么，有事？”
“帮我打听个人。”
楚风云声音平稳。
“住在同院的谢振华老院士，最近身体怎么样，手里有没有什么让他老人家睡不着觉的烦心事。”
那头沉默了两秒。
薛华波是华都顶级圈子里的玲珑人，瞬间听出了弦外之音。
“谢老？我听说今天上午他往大院里打了几个电话。风云，那位老神仙保的人，不会正好撞你枪口上了吧？”
“别多问，去查。”
楚风云淡淡道。
“让薛老爷子散步的时候，跟谢老身边的保健医或者警卫参谋聊两句。不涉密，只问老头子最近因为什么事发脾气。”
“行，包我身上。”
电话挂断。
楚风云放下手机，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批阅起积压的省府公文。
一页页纸张翻过，钢笔在公文纸上沙沙作响。
下午四点半。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楚风云按下接听键。
“查清楚了。”
薛华波的声音压得很低，没了半点嬉皮笑脸。
“我刚去香山给老头子送了趟大衣，顺道跟谢老的专职保健医抽了根烟。”
“谢老这两年挂帅了一个国家级重点工程，搞的是高超音速飞行器鼻锥与前缘抗烧蚀复合材料。”
薛华波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听说这项目卡在最要命的三千摄氏度长时热化学稳定性瓶颈上，死活过不去。”
“因为这块材料拿不下来，咱们整个战略级高超音速打击武器的实战部署计划，已经硬生生推迟了整整两年。”
“上个月风洞吹试又失败了，谢老当场在实验室里急火攻心吐了血。”
“老头子在病床上发了毒誓，说有生之年拿不下这个材料配方，他死不瞑目，没脸去地下见当年一起搞两弹的老伙计！”
楚风云握着听筒，眼底骤然亮起一道精光。
高超音速飞行器。
三千摄氏度抗烧蚀复合材料。
找到了。
这就是谢振华这位功勋国士的命门！
“华波，谢了。回华都请你喝酒。”
楚风云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按了按，脑海中的记忆迅速翻涌。
前世，这项震惊世界的碳化铪基超高温陶瓷改性复合材料技术，是两年后由大洋彼岸的洛马公司率先在实验室捅破窗户纸的。
重生回来后，楚风云早就布下了先手棋。
李立明执掌的天使基金，手握庞大资本，这些年在海外秘密收购、组建了十几个顶尖的私人科研实验室。
楚风云把脑子里那些领先时代的未来技术方向拆解开，源源不断地喂给这些实验室进行定向攻关。
一旦有了成果，就通过国内的“书云基金”带回华国。
民用技术，找代理人注册专利投放市场。
军工与战略级卡脖子技术，则直接走绝密渠道，无偿捐献给国家最高科研部门。
整条暗线运作得滴水不漏。
除了楚风云自己，全天下只有中枢那位老人，以及负责单线对接的李浩知情，连枕边人李书涵都不知道分毫。
而这个三千度抗烧蚀复合材料，三个月前李立明向他做季度汇报时提过一嘴，说是两个联合课题组正在做最后的极端环境数据闭环。
楚风云立刻在加密手机上按下一串极长的越洋内线号码。
经过三层海底光缆跳频加密，电话接通。
“老板。”
听筒里传来李立明恭敬利落的声音。
“立明，三个月前你跟我提过的那个‘火神计划’，超高温碳化铪基复合材料，现在攻关到哪一步了？”
楚风云直奔主题。
大洋彼岸，正在审阅财报的李立明精神一振，立刻调出面前电脑的绝密文档。
“老板，幸不辱命！”
李立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就在十天前，我们的地下等离子体风洞完成了最后一次极限测试。”
“通过引入稀土硅酸盐多相梯度涂层与纳米晶须增韧技术，材料在三千二百摄氏度的高压富氧等离子流冲刷下，连续保持了四千秒的结构完整，零剥落，零氧化开裂！”
“全套分子式配比、烧结工艺参数，以及十万组风洞实验原始数据，昨晚刚刚归档封存！”
成了！
楚风云心头大喜，搭在桌沿的手指重重一扣。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立明，听好。”
楚风云站起身，声音沉稳有力。
“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归巢’通道，把这套材料的全套分子式、制备工艺流程和风洞测试数据，在今晚十二点前传回国内，我有用。”
“明白！老板放心，今晚十一点前，我会通过专线发送到你的加密邮箱。”
切断越洋电话，楚风云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
就在这时。
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起来。
楚风云走回去拿起听筒。
电话是省委书记沈砺川打来的。
“风云同志，华都中纪委那边的正式反馈下来了。”
沈砺川的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考虑到粤海省当前经济社会稳定的大局，对梁世就同志的问题，暂不采取留置措施。”
“我刚刚跟高维民、邱敬之同志碰了个头，按上面的精神，代表省委对他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
“责令他在三天内向省委写出深刻书面检查，全省通报批评。广平市的日常工作，他暂时照常主持。”
楚风云听着这番意料之中的处置结果，嘴角微微扬起。
“沈书记，我完全服从省委的决定。”
楚风云语气平静。
“大局为重嘛，我理解。”
电话那头的沈砺川沉默了两秒，压低声音道。
“风云，刚散会的时候，梁世就的腰杆子挺得很直，连看邱敬之的眼神都不太对劲。”
“他知道上面有大人物保他，接下来怕是会给你使绊子。”
“要不要省委这边先找个由头，让他休个病假，把他的手脚捆住？”
“不用，沈书记。”
楚风云淡淡一笑，目光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既然他觉得自己捡回了一条命，那就让他再跳几天。”
“跳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动静才越响。”
……
同一时间，省委一号楼大门外。
梁世就夹着黑色皮质文件夹，神清气爽地迈步走出旋转门。
傍晚的霞光照在他身上，原本压在头顶的漫天乌云，此刻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批评教育？
书面检查？
梁世就冷笑一声，弯腰钻进了市委一号专车。
车门关上，他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软中华，美美地吸了一口。
谢老那通电话，果然比尚方宝剑还管用！
楚风云带着省纪委和省审计厅搞出那么大阵仗，把潘文斌和许文强全抓了又怎么样？
只要没有他梁世就的亲笔签名，只要西山那位老神仙还活着一天，这粤海省的天，就塌不下来！
“去广平建工大厦。”
梁世就吐出一口浓烟，镜片后的眼神骤然变得阴狠毒辣。
“通知市国资委的几个副主任，十分钟后在建工集团四楼会议室等我。”
前排的代理秘书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头问道。
“书记，省政府的工作组这会儿还在建工集团核查账目呢，咱们现在过去……”
“怕什么？广平建工是广平市的市属国企，不姓楚！”
梁世就重重一拍扶手，声音森冷。
“贺振邦那个吃里扒外的泥腿子，敢当着全省直播镜头的面捅我的刀子！”
“省纪委不抓我，可没说不许我整顿市属企业！”
“等下我就亲自带队接管建工集团，先把贺振邦停职审查，移交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我倒要让广平市这帮大小干部睁大眼睛看看，在这省会的一亩三分地上，到底是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