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防总指挥大厅里，雷鸣般的掌声还在回荡。
角落里，省水利厅长张怀民听见方启明那句“审批底档全调出来了”，双肩猛地一抖。
他脚底一滑，后背重重撞在金属文件柜上。
哐当一声闷响。
铁皮柜门晃得哗啦作响。
旁边两名正在鼓掌的年轻处长停下手，转过头，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
张怀民脸皮抽动两下，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过下巴，滴在深色西装领口上。
他顾不上擦汗，右手死死抠住文件柜冰冷的铁皮折边。
借着前排站立欢呼的人群遮挡，他左脚一点点往侧门方向蹭。
一步，两步。
他余光瞄着大厅侧门外的走廊，喉结上下滚动，步子越迈越快。
主调度台前，楚风云接过方启明递来的加厚密封档案袋。
他手指搭在封口绕线上，并没有急着拆开。
楚风云先伸手拿起桌面麦克风，按下临海与北岳两地的防汛专线按键。
“致中同志，淑琴同志。”
楚风云声音平稳，一下子压住了大厅内的喧哗。
原本还在兴奋交谈的专家和处长们立刻安静下来，迅速坐回各自工位。
“第一波洪峰虽然截流进了红星矿坑，但下午四点的天文退潮节点和库区坝体巡查，半点不能松劲。”
楚风云目光扫过水文监测席。
“省防总这边，由秦绍勇副省长和郑秋声厅长继续坐镇主控台，盯紧各项水文回落曲线。”
“前线实行每十五分钟一报制度，在一级防汛响应正式解除前，所有抢险队伍严禁撤离阵地。”
大屏幕分屏画面里，满身泥水的严致中和魏淑琴同时并拢双腿，立正高声回应。
“请省长放心！大堤不退水，我们绝不撤岗！”
楚风云松开通话键，往侧后方退开半步，抬手向秦绍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绍勇同志，接下来的水情收尾，你来把总。”
秦绍勇神色一凛，立刻迈步上前，接替站到主控调度席正中央，伸手按住通话面板。
郑秋声也同步上前，盯住红外遥测屏幕。
交接完防汛指挥权，楚风云这才转过身，手指勾开档案袋的棉线封口。
他从袋子里抽出两页刚刚通过内网专线传回来的审批表扫描件。
纸面还带着刚打印出来的温热。
楚风云低头扫了一眼文件末尾的签名栏，抬起眼，视线越过十几排监控坐席，直接落向大厅右侧门。
“张厅长。”
楚风云语气平淡。
“下游的洪水还没退干净，你这是急着去哪？”
一句话落地，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水文监测主机风扇的嗡鸣声。
几十道目光顺着楚风云的视线，齐刷刷射向侧门口。
省水利厅长张怀民右脚已经跨出了门槛，左脚还悬在厅内的防静电地砖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门外走廊的冷风吹进来，掀动他汗湿的后背衣衫。
张怀民脖子一点点转回来，迎上满大厅灼人的视线，嘴角使劲往两边扯了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
“省……省长，刚才盯着水情太紧张，喝多了两杯浓茶，我想去趟洗手间……”
“憋着。”
楚风云冷冷吐出两个字。
张怀民跨出门槛的右脚猛地缩了回来，垂在裤缝边的双手直哆嗦。
前排几名年轻科员憋不住轻笑了一声。
关键时刻玩尿遁，这吃相也太难看了。
楚风云捏着那两页扫描件，随手递给身侧的方启明。
“方启明，把这五年前的《北岳市青龙山水库二号溢洪道河滩地生态综合利用水保复核意见书》，直接投到副屏上。”
楚风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主调度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怀民。
“既然省防总的水利专家和防汛骨干今天都在场，咱们就趁热打铁，现场复盘一下。”
“大家都睁大眼睛看看，当年那条救命的泄洪道里，是怎么堂而皇之地长出三十六栋违建豪宅的！”
“是！”
方启明双手接过扫描件，快步走到主控台右侧的多媒体展台前，打开高拍仪灯光，将两页文件平整铺在扫描垫上。
唰！
主控大屏幕右侧，原本显示着云顶山庄废墟泥流的航拍窗口迅速缩小。
一页盖着粤海省水利厅行政审批专用红章的公文扫描件，清晰地铺满了整块高清副屏。
方启明转动鼠标滚轮，将文件下半部分的经办审签栏直接放大了十倍。
白底黑字，连签字笔留下的顿笔墨迹都清晰可见。
【专家组复核结论：二号溢洪道自1995年后未曾启用，属事实废弃河槽。瑞丰地产建设三米高景观拦水坝及人工湖，有助于涵养水源、防止水土流失，不影响主河道行洪安全。】
【处室初审及业务主管副厅长签批：同意专家组意见，拟报厅党组核准。】
【签字人：张怀民。】
哗！
整个指挥大厅一片哗然！
前排几名白发苍苍的省水利专家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一名老专家摘下老花镜凑到大屏前，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拐杖重重顿在地板上。
“荒唐！简直是胡扯！”
老专家指着屏幕上的字迹，痛心疾首地怒斥。
“备用溢洪道是水库备用的保命通道！几十年不用，那是因为没遇上极端天灾，怎么就能定性成事实废弃河槽？！”
“还在百米泄洪槽正中央筑起三米高的混凝土坝蓄水造景，管这叫涵养水源？这是拿几十万老百姓的身家性命给开发商蓄水养鱼！”
周围的年轻处长和调度员们更是满脸怒容，纷纷转头瞪向门口的张怀民。
“怪不得半小时前楚省长下令强拆云顶山庄，这位张厅长缩在角落里百般阻挠！”
“左一个历史遗留招商项目，右一个几个亿的天价国家赔偿，合着五年前给港商开绿灯批河道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议论声此起彼伏，句句戳心窝子。
副省长秦绍勇脸色铁青，从主控席上大步走下台阶，逼视着张怀民厉声喝问。
“张怀民！五年前你在省水利厅担任分管规划与行政审批的副厅长，这份指鹿为马的水保批文，是不是你亲笔签的字？！”
张怀民双腿发软，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冷汗顺着脖子流进衬衫领子里。
他咽了口唾沫，抬起眼，死死盯住副屏左上角显示的文档页码。
【共2页，当前第2页】。
看到“共2页”那三个字，张怀民急促粗重的喘息声突然缓了下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松开，在西装裤缝上擦了擦手心的冷汗。
审计厅和公安厅的人去机房调档，只从政务审批网里捞出了最后归档的公文首页和专家组结论！
五年前水文总站交上来的那份原始初审驳回底稿连内网流转记录都让信息处的人抹得一干二净。
只要没有驳回记录，他这就只是单纯的“采信专家意见失察”！
在官场规矩里，被专家糊弄顶多背个行政处分，可要是坐实了知情强批，那就是要把牢底坐穿的刑事重罪！
张怀民眼珠子转了半圈，猛地往前跨了两步。
他双手一摊，脸上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当场扯开嗓子喊冤。
“楚省长，秦副省长，这事真不能全算在我一个人头上啊！”
他抬手指着大屏幕上的审批表，嗓音带着哭腔，语速极快地往外摘自己。
“当年这个云顶山庄，是北岳市委市政府作为港澳百亿重点招商工程报上来的，前面发改委立项、自然资源厅供地全都已经盖了大印！”
“案子流转到我们水利厅的时候，随卷附带的可行性论证报告，是由五名外聘水利专家去现场考察后联名签字出具的！”
张怀民拍着自己的胸口，一脸委屈地环顾四周。
“我当时只是个分管行政审批的副厅长，哪懂什么高深的水文流体力学模型啊！”
“我看到专家组白纸黑字写着不影响行洪安全，为了配合省里精简外商审批流程的号召，就按常规程序在上面签了个同意核准！”
“我要是早知道那帮外聘专家收了开发商的好处胡乱写结论，哪怕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拿四十九万老百姓的性命开玩笑啊！”
“省长，我这纯粹是把关不严，受了无良专家的蒙蔽，最多属于行政失察！我向省政府作深刻检讨，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一套行云流水的甩锅话术下来，黑锅全扣给了外聘专家，自己摇身一变成了不懂技术的无辜领导。
张怀民偷瞄了一眼台上面无表情的楚风云，腰杆又悄悄挺直了几分，低着头拿袖口擦汗。
“受专家蒙蔽？！”
右侧的水文监测席上，突然炸响一声怒喝！
啪！
省水利厅水文总站站长刘振东猛地一巴掌拍在监测台面上，震得桌上的水杯跳起老高。
这名四十多岁的技术干部猛然起身，眼眶通红，指着张怀民的鼻子破口大骂。
“张怀民，你堂堂一个正厅级干部，站在省防总大厅里说出这种话，你的脸皮比青龙山水库的大坝还要厚！”
张怀民被当众顶撞，脸色涨成猪肝色，猛地转头喝道。
“刘振东，注意组织纪律！这里轮不到你大呼小叫！”
刘振东根本不吃他这套官威，大步走出监测席，面向主调度台上的楚风云，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在发颤。
“楚省长！秦副省长！各位专家！张怀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全是在放屁！”
“五年前，瑞丰地产刚把云顶山庄的水保方案报进水利厅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什么外聘专家组！”
“当时厅里按规矩，第一时间指派了我们省水文总站的老副总工陈建业，带着我和另外两名技术员，去白马峡二号溢洪道做了整整三天的实地测绘！”
刘振东深吸一口气，抬手指着副屏上那份荒谬的批文，字字铿锵。
“当年我还只是总站测绘科的一个副科长，那份原始初审报告，就是我亲手替陈老总工打印装订的！”
“陈工在初审报告结论栏里写得清清楚楚：青龙山水库二号溢洪道是北岳、临海两市的保命分洪通道，河槽百米红线内，严禁任何形式的填占！”
轰！
大厅里十几名水利专家脸色大变，纷纷转头看向刘振东。
刘振东眼角泛着泪花，猛地转过身，手指几乎戳到张怀民鼻尖上。
“五年前十月十四号上午，陈老总工带着我去你副厅长办公室，亲手递交这份初审驳回报告！”
“你张怀民看完报告是怎么干的？！”
“你当着我的面，把那本三十多页的实测报告狠狠摔在陈工脸上！”
“你拍着桌子骂陈工是臭老九思想僵化，骂他故意刁难港商、破坏省里的招商引资大局！”
“你指着陈工的鼻子，逼他把‘极值分洪通道’改成‘事实废弃河槽’！”
“陈工是个干了一辈子水文的老党员，当场顶回去，说宁可脱了这身衣服滚蛋，也绝不在断子绝孙的假报告上改一个字！”
刘振东嗓音沙哑，吼声在大厅里激起阵阵回音。
“结果呢？！仅仅过了三天，你以‘基层偏远站点技术帮扶’的名义，一纸调令，把快六十岁的老总工陈建业，强行发配去了北岳深山里最偏远的双河口四级水文站守水尺！”
“这一守，就是整整五年！”
“你把讲真话、守底线的老专家一脚踢进深山老林，转过头自己从社会上找了五个跟瑞丰地产穿一条裤子的野鸡专家，连白马峡的边都没去摸一下，就搞出了屏幕上这份害死人的假报告！”
全场死寂，紧接着爆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几名省直处长和年轻调度员拳头紧攥，瞪向张怀民的眼神恨不得生吞了他。
秦绍勇胸口剧烈起伏，一巴掌重重拍在调度台护栏上，厉声怒喝。
“好一个受专家蒙蔽！张怀民，打击报复技术总工、蓄意伪造水保批文，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怀民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糊住了眼眶。
一旦坐实了强行撤换初审报告、打击报复技术总工的罪名，这就是铁板钉钉的滥用职权罪，这辈子都得把牢底坐穿！
横竖是个死，拼了！
张怀民猛地梗起脖子，扯开嗓子冲着刘振东咆哮反扑。
“你血口喷人！一派胡言！”
“当年陈建业去北岳双河口水文站，是厅党组研究决定的正常干部轮岗交流，人事档案里手续齐全！”
“你跟陈建业是师徒关系，你是因为他下放基层怀恨在心，趁着今天云顶山庄出事，在这里凭空捏造、公报私仇！”
张怀民转过头，双手死死抓着主控台边缘，冲着楚风云声嘶力竭地争辩。
“省长，刘振东一口一个陈建业写过初审驳回报告，那报告呢？！”
“让他拿出来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驳回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