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凉意，从南方吹来的暖湿气流已经悄悄爬上了围墙边的爬山虎。那些枯了一个冬天的藤蔓，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在灰褐色的墙体上撒了一把绿色的碎钻。仔细看，那些嫩芽青翠欲滴，边缘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在料峭的春风里微微颤动，像是刚从冬眠里醒来，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眼睛。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一点绿意发了好一会儿呆。
上一世活了七年，从末世第一天苟到最后一天，我见过太多季节的更替。春天的希望，夏天的酷热，秋天的萧瑟，冬天的绝望。每一年的四季轮回都在提醒我一个事实——末世不会由于你的抱怨而结束，丧尸不会由于你的疲惫而停下脚步。在上一世，春天从来不是一个让人安心的字眼。每当冰雪消融、草木返青，就意味着那些蛰伏了整个冬天的变异生物要重新活跃起来，意味着新一轮的血雨腥风。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机械表，表带磨得发白，走时依然精准。这块表是林薇在末世第二年送我的生日礼物，她说是在一个废弃的钟表铺里翻出来的。表盘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痕，指针却始终走得稳稳当当，一秒都没有错过。她把它递给我的时候说：旧了点，但时间还在走。
时间还在走。
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三十岁了。我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末世第四年，我陆沉，整整三十岁。
放在和平年代，三十而立，人生最好的年纪。放在末世……说实话，能活到三十岁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奢侈了。联盟的统计数据显示，末世以来人类的平均寿命从七十几岁骤降到不足四十岁。那些在野外执行任务的搜索队成员，平均服役年限只有两年。在这样一个朝不保夕的时代，每多活一天，都像是从死神手里偷来的。
但我活下来了。不但活下来了，还活得不错。
身后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接着是某个小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然后——
呜呜呜……
我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果然，客厅里一片狼藉。四岁的陆阳骑在一把翻倒的小木椅上，手里攥着半截积木，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他的双胞胎妹妹陆星站在一旁，两只手背在身后，一脸无辜地看着哥哥哭，嘴角却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又怎么了？我问。
哥哥摔了。陆星用一种极其欢快的语气汇报。
我没问你这个。
那……哥哥搭积木搭不好，就把椅子踢翻了，然后椅子撞到了桌子，桌子上的水杯掉了，水洒了一地。陆星一口气说完，末了还加了一句，我什么都没干。
陆阳哭得更大声了。
我走过去，先把翻倒的椅子扶正，又把桌上的水杯捡起来。水杯是塑料的，没碎。地上的水已经蔓延开来，浸湿了地板上铺着的一块旧地毯，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行了，别哭了。我蹲下来，伸手把陆阳捞进怀里，不就是积木搭不好吗？来，爸爸教你。
我不要你教！陆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抗议，我要自己搭！
好好好，你自己搭。我把他放回椅子上，顺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不过先把地上的水擦了，免得别人滑倒。
陆星已经自觉地跑去拿拖把了。这丫头脑子比她哥好使，反应也快，每次闯祸——当然大多数时候是她哥闯祸——她总能第一时间把自己摘干净，然后表现出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形象。
这一点，像她妈。
林薇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地已经擦完了。她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那张脸本身就不需要任何修饰。三十岁了，眼角的细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这个人，天生长得显年轻，再加上冰系异能者新陈代谢比常人慢，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就格外吝啬。
你们俩又闹什么呢？她看了一眼还在抽噎的陆阳，又看了一眼站得笔直的陆星，又吵架了？
没有！陆星回答得斩钉截铁。
陆阳则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妈：妹妹欺负我。
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笑我！
我笑是由于好笑啊。陆星理直气壮。
林薇伸手按了按太阳穴，看我的眼神里写满了你管管你闺女。我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四岁的孩子，已经形成了鲜明的性格差异。陆阳随我，闷葫芦，心里有数嘴上笨。陆星随林薇，嘴巴厉害，脑子活泛，将来长大了恐怕是个了不得的角色。这一点，林薇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她只是嘴上不认。
行了，都别闹了。林薇拍了拍手，快去洗脸刷牙，吃完早饭要迟到了。
妈妈，今天吃什么？陆星蹦跳着往卫生间跑。
粥，鸡蛋，还有昨天剩下的酱肉。
耶！酱肉！
陆阳也从椅子上跳下来，擦干了眼泪，跟着妹妹跑向卫生间。两个小家伙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前一后，像两只欢快的小麻雀。前一秒还在哭天抢地，后一秒就为了一口酱肉欢天喜地，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上一世，我没有孩子。上一世的我，全部精力都用来活命，根本没有余力去想这些。甚至在那个朝不保夕的环境里，我也从未奢望过能有这样一个家——一个妻子，两个孩子，一顿安稳的早餐。对上一世的我来说，这些东西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像隔着一层永远够不到的光。
这些东西，放在末世前，是每个人触手可及的日常。放在末世后，却是最奢侈的幸福。
想什么呢？林薇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走廊方向。
想粥要糊了。
她低头一看，灶台上的锅果然已经咕嘟咕嘟冒泡了。她赶紧跑过去关火，回头瞪了我一眼：你就不能看着点？
你不是在吗？
在也不行！
我笑了笑，走过去从背后帮她把锅盖掀开。粥确实有点稠了，不过还能喝。我拿起勺子搅了搅，一股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飘上来，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让人从里到外都觉得熨帖。
末世前三年，我们连白米粥都喝不上。那时候联盟刚刚建立，物资匮乏到了极点。一个成人每天的食物配给只有三百克粗粮，外加一小把野菜。肉？那是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奢侈品。我记得有一年除夕，整个基地只分到一头瘦猪，三百多号人一人分到一筷头肉。就是那么一筷头肉，让那个冬天最冷的一夜，多了一点暖和气。
但现在不一样了。
联盟控制区域已经扩展到方圆五百公里，涵盖了包括清源、安城、临泽在内的七个城市废墟。农业组在南方开垦了大片的耕地，今年秋天的粮食产量预计能达到三千吨。畜牧业也在恢复，基地西区新建的养殖场里已经有两百多头猪和上千只鸡。
三百克粗粮的日子，已经彻底过去了。
想什么呢？林薇把粥盛出来，看我站在灶台前发呆。
想日子真快。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粥。
是挺快的。她轻声说。
四年了。从末世第一天到现在，整整四年。这四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联盟从最初的几百人发展到现在的三十万人口，从一片废墟上建立起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社会。
学校、医院、工厂、农场、研究所。
曾经以为末世里只需要活下去就够了，现在才发现，活下去只是第一步。怎么活，才是真正的问题。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总得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在活。光有城墙和粮食，养出来的只是一群苟活的动物；有了学校、医院和希望，养出来的才是真正的人。
早餐摆在餐桌上。白粥、煮鸡蛋、酱肉，还有一小碟腌萝卜。陆阳和陆星已经坐在桌前了，两个人一人一个小板凳，面前摆着属于他们的小碗小勺。这些餐具是后勤处专门给孩子们做的，用的是回收铝材，轻便耐摔，边角都打磨得圆润光滑，不用担心划伤手。
爸爸，今天的鸡蛋能不能给我两个？陆星眨着大眼睛问。
不行，一人一个。林薇头也不抬地把鸡蛋剥好，一人一个放到他们碗里。
可是我想吃两个嘛……
你哥都没说要两个。
哥哥笨，不会争取。
陆星！陆阳瞪着妹妹。
好啦，吃饭。林薇一声令下，两个孩子立刻乖乖低头扒粥。在吃饭这件事上，林薇的权威是绝对的。别说孩子了，连我都得听话。这些年下来，我们家的规矩很明确——外面的事听我的，家里的事听她的。虽然外面的事我也很少管了，但这条规矩一直没变。
酱肉是昨天剩下的，切成薄片，肥瘦相间，咸香可口。这是后勤处腌肉坊的手艺，用的是传统方法加一点盐巴和花椒，风干后能保存好几个月。味道虽然比不上末世前的各种调味品做出来的菜肴，但在末世里，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陆星把酱肉夹到粥碗里，拌着粥一起吃，吃得满嘴油光。陆阳则慢条斯理地一口粥一口肉，像个小老头。
今天送完你们去幼儿园，爸爸要去学院。我一边吃一边说。
我知道，爸爸去当老师。陆星说。
不是老师，是教官。陆阳纠正。
老师就是教官，教官就是老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陆阳较真了，爸爸教的是打仗，老师教的是认字。
爸爸也教认字啊。
那是偶尔！
两个孩子拌嘴的声音在餐桌上方飘荡，林薇充耳不闻地喝着粥。这种场景每天都在上演，她早就免疫了。四年来，这个家的每一个清晨都是这样过来的，吵闹、琐碎、烟火气十足，却是我两世为人，最想要的那种日子。
早餐结束后，陆星主动帮忙收拾碗筷。这丫头别看嘴厉害，干活倒不含糊，把碗叠得整整齐齐，还知道把筷子归拢到一边。陆阳则慢吞吞地擦嘴穿鞋，永远比妹妹慢半拍。
快点啊，你哥。陆星已经穿好了小外套，站在门口催促。
来了来了。
我背上包——里面装着今天的训练教案、一壶水、两个苹果。包里还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我这几年总结的实战经验，从丧尸的习性到变异兽的弱点，从近身格斗的发力技巧到野外生存的注意事项，事无巨细。林薇有时候说我这本笔记比联盟的正式教材还有用，我嘴上不承认，心里其实挺得意的。这些年我带过的学员，有不少都借过这本笔记去抄，抄完了还不肯还，害得我又重新誊了一份。
林薇提着她的公文包，里面是教育部的文件。她现在是联盟教育部长，管着整个联盟大大小小二十多所学校和教育机构。用她自己的话说，管孩子比打丧尸难多了，丧尸至少不会跟你耍心眼。这话我信，丧尸确实不会耍心眼，可丧尸也不会在课堂上偷偷画你的漫画像。
出门的时候，春风扑面。
四月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基地里的道路两边种满了树，有槐树、柳树、白杨，都是末世后陆续栽种的。虽然还都是小树，枝干纤细，但已经有一股蓬勃的生命力从枝头冒出来。阳光透过稀疏的嫩叶洒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金一样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
爸爸，树长高了！陆星指着路边一棵歪歪扭扭的柳树喊。
是啊，比去年高了不少。
那明年是不是更高？
当然。
后年呢？
后年更高。
大大后年呢？
你能不能别问这种问题了？陆阳无奈地说。
我就问嘛。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走在前面，我牵着陆星的手，林薇牵着陆阳的手，四个人沿着基地的主路往东走。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把道路上的每一块砖石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青草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大概就是春天的味道吧。走在这样的晨光里，连呼吸都是轻快的。
路上碰到不少熟人。
陆教官早！路过的一对年轻夫妻朝我挥手。男的叫周涛，末世前是快递员，现在是搜索二队的副队长。女的叫苏晴，基地医院护士。两个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孩子大概才几个月大，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沫。
小周，今天不用出任务？我问。
下午才出发，去南边安城方向做个例行侦查。周涛笑了笑，现在丧尸少多了，也就是走个过场。
他说得轻松，但我知道安城方向还有一些零星的丧尸活动。联盟每季度都会组织搜索队清理外围区域，把偶尔冒出来的丧尸处理掉。相比起两三年前那种大规模的丧尸潮，现在的情况已经好了太多。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末世的教训告诉我们，松懈往往比丧尸更致命。
注意安全。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有赵队带队呢。
告别了周涛一家，继续往前走。那孩子睡得沉，被风一吹，皱了皱小鼻子，又往母亲怀里缩了缩。我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心里忽然柔软了一下。四年前，这样刚出生的孩子，能活下来的不到一半。而如今，他可以在一个春天里，安安静静地睡在父母的怀里。
路过第二居民区的时候，一阵读书声从路边的一间平房里传出来。那是联盟的夜校，白天给学龄前儿童上课，晚上给成人扫盲。末世前两年，联盟里有将近一半的成年人是文盲或者半文盲——不是他们没上过学，而是末世来得太突然，很多人小时候的条件就不好，念书念到小学初中就辍学了。后来又在末世里颠沛流离，仅有的那点学问也丢了大半。
林薇接手教育部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搞扫盲运动。她调了十几个末世前当过老师的人，编写了一套简易教材，把识字、算术、卫生常识这些最基础的内容编成顺口溜，教起来又快又好。一年下来，基地里的识字率从不到百分之五十提高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这个妈妈厉害。我每次跟别人提起林薇的工作，都会收到这样的评价。
确实厉害。我陆沉在外面打了四年的仗，杀了多少丧尸记不清了。但林薇在后方做的事，意义未必比我小。枪杆子能守住城墙，但教育能守住文明。丧尸总有一天会清干净，废墟总有一天会重建，可要是人心里的那点火种灭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林薇守住的，正是那点火种。
路过一片小广场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有人在晨练了——几个老人打太极，几个年轻妈妈带着婴儿晒太阳。角落里，一群半大的孩子在追着一个皮球跑，笑声清脆得像是风铃。
这个地方在末世前是一片废墟，被丧尸潮毁掉的居民楼只剩下几根断裂的水泥柱。后来清理废墟的时候，大家把它平整出来做成了广场。地面铺的是回收的砖块，缝隙里长出了几丛不知名的野草，开出了米粒大的白花。那几丛野花，是孩子们从野外移栽过来的，说是给广场添点颜色。
你看，花。陆星蹲下来，凑近那些小白花闻了闻，香不香？
没味道。她说，然后又站起来继续走。
广场旁边是一家小卖部，准确地说是一个用集装箱改装的杂货铺。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联盟供销合作社第三分店。铺子里卖的东西不算多——盐、糖、肥皂、针线、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价格用的是联盟的工分制，干活挣工分，用工分换东西。
爸爸，我想吃糖。陆星眼尖，一眼看到了柜台上的玻璃罐子里装着几颗水果糖。那些糖纸花花绿绿的，在阳光下发着亮，对孩子的吸引力比什么都大。
不行，早上不能吃糖，会蛀牙。
就一颗嘛……
不行。
陆星撅了撅嘴，没有继续纠缠。这一点她比大多数四岁孩子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适可而止。我怀疑她是偷偷观察了我和林薇的谈判方式，学到了精髓。会观察，会判断，知道什么能争、什么不能争，这孩子将来不管是打仗还是管事，都不会吃亏。
路过医疗中心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三层楼的建筑，外墙刷着白漆，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候诊区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等待就诊的人，有说有笑，看起来很轻松。门口排队的人脸上没有末世头两年那种愁苦和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淡的、安心的神色。
觉醒因子技术在医疗领域的应用是这两年最大的突破之一。末世第二年末，研究所成功将觉醒因子提取技术应用于临床，开发出了一系列新型药物和治疗手段。最直接的效果就是婴儿死亡率的大幅下降。
末世头两年，新生儿的存活率不到百分之六十。没有足够的医疗设备，没有干净的接生环境，没有基本的产后护理，很多孩子生下来就夭折了。那段日子是每个父母心头的一道疤。我见过太多母亲抱着夭折的孩子，眼泪都流干了，哭不出一声。那种痛，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胸口发闷。
但现在，婴儿存活率已经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觉醒因子强化药剂能显着提高人体免疫力，加速伤口愈合，甚至对一些末世前无法治愈的疾病也有了疗效。
陆阳和陆星就是受益者。他们出生的时候正是觉醒因子技术刚开始应用的时候，林薇孕期全程接受了强化护理，两个孩子从小就体质很好，几乎没生过什么大病。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是无数人用了四年的时间，一点一点从死神手里夺回来的。
爸爸在想什么？陆阳拉了拉我的手。
在想你们小时候的事。
我们小时候怎么了？
你们小时候特别能哭。
才没有！陆阳难得地提高了音量。
陆星在旁边补刀，半夜哭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妈妈每次都得抱着走来走去。
陆星！
我说的实话啊。
继续往前走，远远就能看到学院的大门了。联盟学院，全称人类联盟军政学院，是联盟最高教育机构。表面上是培养军事和政治人才的学院，实际上干的活儿五花八门——从觉醒者训练到农业技术推广，从医疗人才培养到基础教育师资培训，什么都教。学院门口的石墙上刻着一行字，是建院那天陈守正亲自题写的：为人类存续而学。
我在学院的职务是高级教官，主要负责觉醒者的实战训练。但这个头衔听着唬人，实际上我现在的课程并不多，一周也就三四天去学院转转，其余时间都留给了家里。
用老赵的话说，我这是半退休状态。
老赵是联盟后勤处处长，末世前是个开超市的胖子，末世后依然是个胖子，只不过现在管的东西从零食饮料变成了军需物资。有次他嗑着瓜子跟我说：你想想，你从末世第一天打到现在，大小战役参加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现在安心在家带孩子，这不是半退休是什么？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联盟成立之初那几年，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战斗和建设中。从最初的清源基地，到后来的联盟扩展，每一次重大行动都有我的身影。那时候没有办法，末世初建，百废待兴，每个能打的觉醒者都得拼命往上冲。我也年轻，有股子冲劲，觉得只要自己能多挡一刀，身后的人就能多活一个。
但现在不一样了。联盟已经有了一批成熟的军事指挥官，有了完善的训练体系，有了足够多的觉醒者。不需要我再事事亲力亲为。我可以退到后面，看着那些更年轻的人，接过我手里的刀，继续往前走。
昨天下午在学院的时候，我带了一组新入队的觉醒者做体能测试。这批小伙子最大的二十二岁，最小的才十六，都是末世里长大的孩子，底子比末世前的人差了一截，但胜在能吃苦。
有个叫方远的小伙子，觉醒了力量强化，拳头能砸断碗口粗的钢管。但他跑步不行，五公里越野跑了倒数第一。我罚他多跑了两圈，他一声没吭，跑完以后气喘吁吁地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陆教官，下次我肯定不是倒数第一。
好，我等着。
方远这人，底子不算顶尖，但那股子不肯服输的劲头，我看着喜欢。末世里长大的孩子，大多都这样，被命运逼着一路跑，跑出了常人没有的韧劲。
旁边负责基础训练的韩磊教官凑过来，递给我一瓶水。韩磊是末世前的体育老师，现在在学院负责体能课，跟我是老搭档了。
老陆，你说这批孩子能练出来吗？他靠在训练场边的铁栏杆上，擦了把汗。
能的。我喝了口水，比咱们当年强。
为什么这么说？
他们从出生就在末世里活着，从来没把丧尸当成什么不可战胜的东西。对他们来说，丧尸就跟洪水猛兽一样，是天灾，得防，但不怕。他们不会被恐惧捆住手脚，能把自己所有的本事都使出来。
韩磊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我们那一代人是被末世砸了一棍子才醒过来的。他们这一代人，从出生就在跑。
训练结束的时候，夕阳把整个训练场染成了橘红色。我站在看台上，看着下面一群年轻人收拾装备、有说有笑，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这些人，会是联盟未来的脊梁。他们会比我们走得更远，把这个世界建得更好。
学院大门口的哨兵看到我，啪地敬了个礼：陆教官好！
我点了点头。
哨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末世爆发的时候还是个高中生。现在已经是联盟正规军的班长了，带十来号人，精气神十足。像他这样的年轻人，联盟里还有很多。他们是在末世中成长起来的一代，没有经历过和平年代的安逸，却有着超出年龄的坚韧和成熟。
爸爸是去上班吗？陆星问。
爸爸是去学院。
学院就是上班的地方吗？
差不多吧。
那我长大了也要去学院上班。
你想去学院干什么？
陆星认真地想了想：当厨子！学院的饭好吃！
陆阳在旁边摇了摇头：没出息。
你才有出息呢，你说你长大了想干什么？陆星反问。
陆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当搜索队。像赵叔叔那样，去外面看世界。
我愣了一下。四岁的孩子说看世界，或许他并不真正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但这股子向往外面世界的劲头，让我心里微微一动。末世的围墙，把我们这一代人圈了四年，也把陆阳和陆星这样的孩子圈了一生。但他们终有一天会长大，会走出围墙，去重新丈量这片被灾难重塑过的土地。到了那时候，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武器和力量，更需要勇气和好奇心。
好志向。我拍了拍陆阳的肩膀，不过先得好好吃饭，长结实了再说。
陆阳使劲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走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已经能看到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在那里了。
联盟幼儿园是去年新建的，占地不小，里面有三栋平房，一个操场，还有一个小菜园。小菜园是让孩子们体验种植的，每人分一小块地，种点萝卜白菜什么的。陆星对这件事热情极高，每周回来都要汇报她的萝卜长高了没有。上个月她还带回来一根自己种的小萝卜，洗干净了非要我咬一口，说。
幼儿园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老师，姓陈，末世前是师范大学的学生，末世后成了联盟最早一批幼教老师之一。她笑盈盈地跟每一个孩子打招呼，蹲下来帮他们整理衣领、检查书包。
陆阳，陆星，来啦！陈老师弯腰打招呼。
陈老师好！陆星响亮地回应。
陆阳也乖乖地点头问好。
爸爸，今天你来接我吗？陆星仰着小脸问。
陆沉蹲下来，捏了捏她的鼻子：争取。要是爸爸被老师骂了，就让你妈去。
你才不会挨骂呢。陆阳认真地说，你是最好的老师。
陆沉笑了笑，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林薇在旁边催促：快点，要迟到了。
陆沉站起身，看着妻儿走进幼儿园的方向，深吸一口春日清新的空气。阳光正好，风正轻柔，幼儿园的院子里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一切都安宁得不像末世。
就在这时，他的右眼突然跳了一下。
【危机预知】——已经很久没有触发过了。
他微微一愣。这个能力，自从重生以来就一直在，却很少被触动。上一次预知到危险，还是末世第三年的那场兽潮。这些年联盟安稳了，危机预知也就再没响过。他几乎以为，这个能力已经跟着末世一起，沉睡在记忆深处了。
画面一闪而过：一片蓝色的海洋，一艘巨大的船，船上飘着陌生的旗帜。
那旗帜不是联盟的旗，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势力的旗。船很大，大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蓝色的海洋无边无际，与末世里灰败的陆地判若两个世界。
陆沉揉了揉眼睛，眉头微皱。
那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得像一场梦。可他知道，那不是梦。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目光望向远方，春风拂过他的脸，还以为这辈子用不上这玩意儿了。
远处，传来幼儿园里孩子们清脆的笑声，一声一声，融进暖融融的春光里。而陆沉站在风里，看着那片不知名的、预示着远方变数的天边，许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