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还在扩散,新的波澜就已经拍上了岸边。
第二代觉醒因子自然激活的重大发现还没来得及深入研究和验证,东部沿海哨站的紧急报告就打破了短暂的宁静。时间卡得如此之紧,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刻意安排——刚刚建立的平衡还没来得及巩固,新的变数就迫不及待地登场了。那种感觉,像是你刚把棋盘摆好、还没落子,对手就一把推倒棋子,换了一张全新的棋盘。
我站在指挥中心的走廊里,手里还攥着苏晓递来的数据报告,纸面上的数字此刻却显得那么苍白。十五个百分点、八十七点三、六十亿分之一还是什么别的——这些曾经让我夜不能寐的数据,此刻在一支二十艘船的船队面前,忽然都轻得像几片纸屑。
苏晓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她显然也意识到了时间节点的微妙。第二代觉醒因子自然激活意味着什么,我们都很清楚——原本以为掌握了这张底牌,可以在接下来的力量平衡博弈中占据先机。可现在,一个完全未知的海上威胁正从东南方向逼近,所有的战略部署都面临重新评估的局面。她手里那份沉甸甸的研究成果,一下子从破局的关键变成了待办的清单里又添了一笔。
末世四年以来,这是第一次发现大规模海上活动。
海洋曾经是相对安全的方向。末世初期,沿海城市虽然遭受了丧尸潮和气候灾害的双重打击,但随着沿海居民向内陆迁移,海岸线逐渐变成了一道天然的隔离带。感染体大多畏惧大面积水域,海洋在某种程度上成了我们的天然屏障。四年里,我们把绝大部分的兵力和资源都堆在了内陆——北面的隔离带、西面的山地、南面的缓冲区——而海岸线,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大地的边缘,像个没人看守的后院。
而现在,这道屏障的另一端出现了不速之客。
多久之前收到的报告?我问身旁的通讯官。
四十分钟前,东部第三哨站通过加密频道发回。通讯官翻了翻记录,他们持续追踪了两个小时,目标至少二十艘船,航速稳定,编队整齐。
航速稳定,编队整齐。
这八个字让我心里一沉。末世以来的四年里,我见过形形色色的幸存者团体——有流民、有匪帮、有各种大大小小的据点和联盟。但能做到二十艘船编队航行的,绝不是普通幸存者。这需要组织,需要补给,需要通讯协调,需要至少一个相对完整的指挥体系。流浪的人不会排队,只有成建制的力量,才会在茫茫大海上把自己摆成整整齐齐的队形。
通知小凯,我马上到。
我转身快步走向军事指挥中心,身后苏晓跟上两步:觉醒因子的数据——
先放着。我头也不回,这件事的优先级变了。
苏晓没有再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跟到我转过走廊拐角。她大概和我一样清楚,这两个事件撞到一起意味着什么。末世从来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刚解开一个谜题,新的危机就接踵而来。而这两个谜题会不会其实指向同一个答案,她的目光里藏着这个没问出口的问题。
军事指挥中心位于联盟总部地下二层,是末世第二年扩建的。整个空间呈半圆形,正对门口的是一面占据了整面墙的大型电子地图,上面标注着联盟控制区域、已知感染区、友邻势力范围以及各哨站的分布位置。地图两侧各有一排工作台,通讯官和情报分析员各自忙碌着,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指示灯在幽暗的天花板上明明灭灭,像一群不安分的萤火虫。
小凯站在地图正前方,双手撑在操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东部海域的那一片红色标记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些红点在他身后的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像是一群候在门外的不速之客。
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东西——警惕。
小凯是一个经历过无数风浪的军事指挥官,从末世第一天的混乱到后来建立整个联盟防御体系,他见过的危险场面不计其数。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绝不是一般的事。这个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如今却连眼底的光都绷紧了。
说说情况。我走到他身边。
小凯没有废话,直接调出最新的海图:两小时前,东部第三哨站的远程雷达首次捕捉到目标。初始距离约一百二十海里,方位东南偏南。哨站立即启动二级追踪预案,同时通知了第二哨站和近海巡逻组进行交叉验证。
他一边说,一边在海图上放大画面。红色的标记点从最初的一个变成了十几个,然后二十几个——交叉验证后确认的总数。那些红点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组成一个规整的队形,像是一串被无形的手串起来的珠子。
目前目标距离海岸约九十五海里,航向西北,航速约八节。编队形态保持良好,呈三列纵队。小凯的手指划过屏幕,根据雷达回波和目视确认,船队包含大型船只至少八艘,中型约十艘,小型若干。其中至少五艘的大型船只——
他顿了顿,把一张哨站拍摄的光学照片放大到屏幕上。
照片的清晰度有限,毕竟是远距离拍摄加上海面的雾气干扰,但还是能看出一些关键信息。最前方的几艘船体积庞大,舰桥结构和高耸的天线桅杆表明它们并非普通的民用船只。船体侧面隐约可见一些深色的涂装条纹,但看不出具体的标识。那些条纹在雾气的掩映下若隐若现,像某种尚未破译的语言。
从外形判断,这几艘大型船只应该是军舰改装。小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惊动屏幕上的那些红点,舰桥布局、甲板结构、桅杆高度,都符合中型水面作战舰艇的特征。
指挥中心的空气一瞬间凝滞了几秒。
在场的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军事人员,没有人需要我解释这意味着什么。军舰代表着军事力量,代表着组织化的武装,代表着一个有足够工业基础和军事人才的势力。枪可以缴,炮可以藏,但一艘军舰背后的整个工业链条和人才储备,是藏不住的。
末世前,中国周边的海域向来不平静。
方向呢?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航行轨迹分析显示,他们来自东南方向。小凯调出了一条估算航线,从东南海域延伸到我们的海岸线,如果按直线回溯,起点大概在……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
那个位置,在场所有人都认得。
日本。
指挥中心里安静了一瞬。这种安静不是恐惧,而是所有人都在飞速运转大脑,试图评估这个信息带来的连锁反应。地图上那个被手指划出的圆圈,像一个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问号。
末世之前的中日关系本就错综复杂。历史问题、领土争端、经济博弈,层层叠叠的矛盾让两国关系始终在合作与对抗之间摇摆。末世降临后,最初的几个月里,各国都忙于应对内部的丧尸危机和自然灾害,跨国通讯几乎完全中断。等到局势稍稳,沿海地区又相继沦陷,海上联系更是彻底断绝。
四年来,我们对日本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
只知道末世初期,日本列岛遭受了极其严重的打击——人口密集的岛国面对丧尸潮的冲击比大陆更为致命,加上随后发生的海啸和火山活动,整个国家的通讯完全中断。我们的卫星通讯网络在末世第二年就基本瘫痪了,只能依靠短波电台和偶尔恢复的局域网络进行有限的信息交换。日本方向传来的最后一些消息还是末世第一年的一些零散求救信号,之后就彻底沉寂了。
四年。
没有人知道这四年里日本列岛上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那里的幸存者是如何度过最初的浩劫的。更没有人知道,现在这支编队整整齐齐的二十艘船,是从什么样的环境中走出来的。那片被海水隔绝了四年的土地,在所有人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
消息扩散了吗?我问。
已经按一级保密条例管控。小凯回答,参与追踪的哨站人员全部签署了临时保密协议,通讯频道切换到加密模式。联盟内部,目前知道这个消息的只有你、我、陈局长和冰刃。
韩老呢?
也通知了。他在赶来的路上。
我点了点头。韩铁山虽然已经退居二线担任顾问,但这种级别的战略事件,他的经验不可或缺。这个老人在末世之前就在军队系统工作了大半辈子,从基层连队一直做到高级参谋,见过的风浪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末世之后他更是联盟军事体系的主要奠基人之一,如今联盟的防御框架和作战条例,很多都出自他的手笔。
海岸防御的情况,给我交个底。我说。
小凯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调出了另一张地图。这张地图标注的是联盟东部海岸线的防御部署情况。相比内陆防线密密麻麻的标记,海岸线的防御力量显得稀薄了许多——大段大段的海岸线上,只有孤零零的几个观察哨,像是一片广袤空地上零星种下的几棵小树。
说实话,不太乐观。小凯的语气很直白,我们的防御重心一直放在内陆方向——北面的感染区隔离带、西面的山地防线、南面的缓冲区。海岸线的防御力量,只有三个固定观察哨、两个雷达站和一个近海巡逻组。
他指着地图上的标记逐一介绍:第三哨站配备了远程雷达和光学观测设备,主要执行预警任务。第二哨站规模更小,只有一个班的兵力,主要负责近海巡逻艇的维护。第一哨站稍大一些,但也就一个排的编制,主要职能是通讯中继。
火力呢?
岸防火力……小凯顿了一下,两个哨站各有两门120毫米迫击炮和四挺重机枪,第一哨站有两枚反舰导弹——还是末世初期从军方仓库里找到的,可靠性未经过全面检测。
我皱了皱眉。这点火力,面对一支由军舰组成的船队,简直就像拿弹弓去对付坦克。那些老旧的迫击炮和机枪,在末世前也许能打退几艘小渔船,可在正规军舰的舰炮面前,连开火的机会恐怕都没有。
近海巡逻组呢?
四条改装快艇,最大吨位不到五十吨,配备了轻型机枪和火箭筒。小凯摇了摇头,执行日常巡逻和监视任务没问题,真要打起仗来,这些船连靠近对方大型船只的机会都没有。
我没有说话。这些情况我并非完全不了解,但平时海岸线一直平静无事,注意力自然就被更紧迫的内陆事务分走了。现在回头看,这确实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就像一个人把所有的门都锁得严严实实,却忘了后院还有一扇常年敞开的窗户。
联盟成立四年,我们把绝大部分资源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内陆的生存和发展上——清除感染区、建立防线、发展农业、重建工业、整合周边势力。海岸线在我们的战略规划中始终被放在了次要位置。毕竟,海洋是天然的屏障,感染体不会游泳,海啸和风暴潮也早就过去了。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海岸线是最安全的方向。
这种理所当然,现在看起来,简直是一种奢侈。
如果对方有敌意,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我问。
小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从那些红色标记点一直延伸到我们的海岸线。
最坏的情况,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对方具备两栖登陆能力。二十艘船,按照标准军用运输计算,至少可以搭载一千五百到两千人。如果其中有车辆运输舰,这个数字还能翻倍。
一千五百到两千人。
这个数字让我的后背微微发凉。联盟目前全部的战斗人员不超过三千人,分散在各个方向的防线上。东部海岸线方向的驻军,满打满算不到一百人。一支能搭载两千人的船队,如果倾巢而出,足以把我们薄弱的东线碾成齑粉。
从他们进入近海到完成登陆,我们有多少反应时间?
取决于他们的航速和登陆点选择。小凯快速计算着,按目前八节航速,大约还有十到十二小时到达近海。如果他们选择从条件较好的滩头登陆,我们可以在沿岸几个可能的登陆点设置阻击。但如果他们选择突袭式的快速登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最迟,小凯看向我,我们有三到四个小时的窗口期来完成东部海岸线的兵力集结。前提是,情报系统不出现失误。
三到四个小时。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应对方案。
内陆防线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抽调两个营的兵力东进支援,但前提是其他方向不出现同时的突发状况。联盟的快速反应部队可以在四小时内抵达东部海岸线,但需要穿越两个山区中转站,路上存在变数。空中力量——我们只有三架还能飞的直升机和两架固定翼无人机,侦察可以,战斗力几乎为零。
每一个方案,都像是一只不够长的胳膊,伸过去,够不到那个正在逼近的危险。
正当我整理思路的时候,指挥中心的门打开了。
陈守正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但步伐依然稳健,目光依然锐利。作为联盟的最高领导人,陈守正这些年承受的压力不比任何人少——从末世初期的混乱中整合各方力量,到建立联盟制度,再到应对一次又一次的危机,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用他的沉稳和决断,把一盘散沙的幸存者凝聚成了一个有组织的政权实体。
但他的脸上此刻也少见地带着凝重。他进门的时候,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张海图上,落在那些红色的标记点上,像一头嗅到了危险的猛兽,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显然,在来这里的路上,他已经收到了简报。
韩老呢?陈守正环顾了一圈。
刚到,在外面和卫兵登记。小凯回答。
话音刚落,韩铁山就推门走了进来。七十多岁的老人,背微微有些驼,但一双眼睛依然精光闪闪。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棉布衬衫,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据说那是他年轻时在侦察兵训练营用过的登山杖,从末世前一直带到现在,木纹被手掌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说正事。韩铁山一坐下就直奔主题,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路上看了简报,海上来的船队,二十艘,方向东南。具体什么情况?
小凯重新把海图调了出来,从头到尾又汇报了一遍。韩铁山一言不发地听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屏幕上的那些红色标记点。他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像是要把那些红点一个个都看透。
冰刃是最后一个到的。她穿着一身黑色的作训服,腰间照例别着两把短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或者说,她的表情永远都像一块冰面,看不出底下的水深。作为特殊行动队的队长,冰刃是联盟里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人之一。她的战斗力在联盟中首屈一指,但更让人忌惮的是她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判断力。她进门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任何人的脸,只是径直走到地图前,目光定定地落在海图上。
人到齐了。
小凯关掉了海图上的标注,换成了一张简化的态势图,然后退后一步,把主场让给了陈守正。
陈守正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我就不说客套话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联盟建立四年,经历过的危机不少。但这一次的形势,和以往都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海图上轻轻点了点。
以往的危机,我们的对手要么是感染体,要么是人类的混乱势力。无论多难对付,至少我们对敌人的底细有基本了解。但这一次——他的目光转向那张模糊的光学照片,对方是从海上来,从日本方向来。我们对他们的身份、目的、实力、组织形态,一无所知。
这种信息不对称的局面,是最危险的。韩铁山接过话头,声音沙哑但条理分明,四年前,日本列岛的受灾程度可能比我们更严重。岛国本身资源有限,人口密度大,丧尸潮加上自然灾害,存活率不会高。但——
他竖起一根手指。
能组织起二十艘船的编队,说明他们不但存活了下来,而且完成了某种程度的整合。这份组织能力,不容小觑。
韩老的意思是,对方可能是日本官方力量的延续?小凯问。
韩铁山摇了摇头:不好说。如果是官方力量,为什么四年都没有任何联络?为什么直到今天才突然出现在我们的海岸线?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他们确实代表某种有组织的政权实体,这四年来一直在恢复和发展,现在是来试探或者接触我们的。第二种——
他们不是官方,是民间力量自发组织的。我接口道。
韩铁山看了我一眼,末世把旧的国家体系全部打碎了,新的力量格局还在形成中。日本那边,很可能也和我们一样,经历了从崩溃到重建的过程。区别在于,他们选择了向海洋发展,而且——
他用拐杖指了指屏幕上那些军舰改装的船只。
而且具备了远洋航行的能力。这一点,比我们强。
指挥中心里安静了一会儿。韩铁山的话虽然直白,但确实是事实。联盟这四年来的重心在内陆,海洋方向的投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果对方真的具备远洋航行和两栖作战的能力,我们在东部海岸线的防御,基本上就是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说说我们的短板。陈守正看向小凯,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实事求是的冷静。
小凯深吸了一口气:三个问题。第一,海岸线太长,观察哨太少,预警覆盖严重不足。目前三个哨站只能覆盖大约百分之三十的海岸线,其余区域存在大量盲区。第二,岸防火力薄弱,两个哨站的火力配置连一个标准的岸防阵地都凑不齐。第三——
他犹豫了一下。
陈守正道。
第三,我们没有任何海上作战力量。近海巡逻组的四条快艇,打打海盗、救救渔船还行,面对正规编队,毫无还手之力。
陈守正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冰刃:你的判断?
冰刃从进来之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她靠在墙边,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始终盯着那张光学照片。听到陈守正点名,她沉默了两秒,开口了。
照片里那几艘大船,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改装痕迹很重。甲板上有新焊接的护栏,舰桥上方加装了简易的雷达天线,但不是军用标准的型号。船体侧面的涂装——
她走到屏幕前,放大了照片的局部。
不是标准的军事涂装。更像是……用有限的材料临时做的标识。
这个细节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标准的军事涂装意味着正规的军事体系和后勤保障,而临时标识则说明对方的物资和技术条件有限,可能是就地取材、因陋就简。一把刀磨得再亮,也要看握刀的人手上有没有茧子。
这说明什么?小凯追问。
说明他们的工业能力有限。冰刃缩回原位,能出海,说明有技术人才。能编队,说明有组织。但船只改装的粗糙程度说明,他们的资源和工业基础并不充裕。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是正规军。至少不是完整建制的正规军。
韩铁山微微点头,表示认同这个判断。
但二十艘船的规模,加上至少五艘大型船只,陈守正缓缓说道,就算不是正规军,也不是我们能轻松应对的力量。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海图。
我需要知道他们的意图。是接触、试探、贸易,还是——
他没有说出最后那个词,但所有人都明白。
或者,是征服。
末世四年,人类已经见过了太多人性中最黑暗的一面。在文明崩塌的废墟上,有人选择重建秩序,也有人选择用暴力掠夺一切。我们无法假设远道而来的人一定心怀善意。善意和恶意之间,隔着四年的废墟,隔着无数座填满骸骨的城。
还有一个问题。我开口了,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
第二代觉醒因子的数据,我看了苏晓的方向一眼——她不在指挥中心,但这个消息在座的几个人都清楚,苏晓的研究报告你们看过了。觉醒因子自然激活,意味着新一代的觉醒者可能出现,而且速度会比我们预期的更快。
我转向韩铁山:韩老,您觉得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韩铁山沉思了片刻:时间上太巧了。但觉醒因子是全球性的现象,不是某个地区特有的。如果日本那边也出现了自然激活——
那他们的觉醒者数量可能也不少。小凯接过话头,语气更加凝重。
这是一个让人不安的可能性。觉醒者的力量在末世中已经被反复验证——一个成熟的觉醒者,在战斗力上可以抵得上数十个普通士兵。如果对方船队中也存在觉醒者,那我们本就薄弱的海岸防线将更加不堪一击。两把刀一起砍下来,比一把刀更难防。
先不要自己吓自己。陈守正抬手打断了这个方向的讨论,觉醒因子的事,还需要苏晓进一步确认。现在我们的首要问题,是应对眼前的船队。
他看向小凯:防御部署的方案,多长时间能拿出来?
小凯已经在地图上比划了起来:最迟两个小时。我会从北面防线抽调一个营的兵力向东部集结,同时命令西面山地防线的快速反应部队进入待命状态。海岸线的两个哨站进入一级战备,所有岸防武器完成检修和弹药补充。近海巡逻组全部出动,保持与目标的安全距离进行持续监视。
空中力量呢?
无人机全部调往东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侦察。直升机做好出击准备,但不主动接近。小凯的回答干脆利落,我需要先摸清对方的具体编成和武装情况,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陈守正点头:韩老,您有什么建议?
韩铁山拄着拐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仔细端详了片刻。
一个建议,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指挥中心里清晰可闻,不要先亮刀子。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
我们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在信息严重不对称的情况下,贸然展示武力或者进入全面战备,可能会引起误判。一旦误判升级成冲突,我们在海岸线上的劣势会被无限放大。
韩老的意思是先接触?小凯问。
我的意思是,韩铁山缓缓说道,派一支小船去接近他们,以联络和沟通的名义,搞清楚他们的身份和来意。同时,岸上的防御部署照常进行——但要在对方视线之外。让他们看到我们愿意对话的姿态,但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有能力应对任何情况。
外松内紧。我接口道。
韩铁山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对。外松内紧。这是目前最稳妥的策略。先听他们把话说完,再决定要不要伸手。
陈守正思考了一会儿,目光从在座的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同意韩老的判断。他最终说道,小凯,防御部署继续推进,但注意保密,不要让对方察觉到我们的全面动员。冰刃——
冰刃微微抬头。
你挑选四个人,组成接触小组。如果需要靠近对方船队,你的小队是最合适的人选。
冰刃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陆沉。陈守正转向我。
你参加这次安全会议的全程,我需要一个脑子清醒的人帮我分析局势。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信任,你那个脑子,别浪费了。
我苦笑了一下。陈守正这个人,总是能在最紧张的时刻说出让人哭笑不得的话。不过这也正是他的风格——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来化解会议室里越来越紧绷的气氛。可他眼底那抹化不开的凝重,却骗不了人。
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小凯完成了初步的防御部署方案,从三个方向向东部海岸线增派兵力。冰刃的接触小组已经集结完毕,四条近海巡逻快艇中最好的一条被改装成了通讯联络艇,加装了大功率电台和信号设备。韩铁山在整个过程中偶尔补充几句意见,每一句都切中要害——老兵的价值便在于此,不需要多说话,开口就在点上。
会议接近尾声时,近海巡逻组发回了最新的侦察报告。
目标的航速降到了六节,编队形态也做了一些调整——从三列纵队变成了两列横队,像是在减速的同时整理队形。这种行为在航海中有一个含义:准备靠岸或者准备与岸上力量进行接触。
他们可能在观察我们。小凯分析道,减速和变阵,有可能是在等我们主动联络。也有可能是在利用减速的时间进行近海水文观测和海岸地形侦察。
两种可能性都不能排除。韩铁山道。
还有一种可能。我插了一句,他们在等我们的反应。我们的海岸线上只有三个观察哨,他们可能已经通过望远镜看到了。如果我们主动联络,说明我们是一个有组织的政权实体;如果我们没有任何反应,他们可能会判断我们是一个松散而无力的地区。
陈守正看着我: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主动联络。我说得很干脆,先下手为强——当然,这个先下手不是打仗,是抢占外交主动权。第一个开口的人,就掌握了对话的节奏。
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陈守正缓缓点头:同意。冰刃的接触小组明天一早出发,以联盟东部海岸巡逻队的名义与对方接触。了解他们的身份、来意和诉求。保持安全距离,不要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敌意的行为。
如果他们拒绝沟通呢?冰刃问。
那就观察,记录,然后撤退。陈守正道,不要冒险。
冰刃点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大概是去准备明天的行动了。
会议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小凯留在了指挥中心继续完善防御部署,韩铁山被警卫送回了住处。陈守正和我最后走出来,在地下通道的灯光下并肩走了一段。头顶的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来路?陈守正问。
我想了想:说实话,不确定。但从船只改装的情况来看,不太像是一个成熟的国家力量。更像是一群人在末世后重新聚集起来,凭借现有的资源和技术拼凑出了一支船队。
日本人的韧性不能低估。陈守正道,末世前他们就是世界上防灾意识最强的民族之一。如果有一批核心人员存活下来,四年的时间足够他们重建一个像样的组织。
关键是他们想要什么。我说道,资源?土地?还是单纯的情报搜集?
陈守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恐怕要等明天冰刃的接触小组回来才能有答案。
回到地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春天的夜晚依然带着一丝凉意,从地下通道走出来,迎面吹来的风让我精神稍微清醒了一些。
今天的消息太多了。
觉醒因子自然激活——人类进化的新变量。
二十艘不明船队——来自海洋的全新威胁。
这两件事单独拿出任何一件都足以让联盟高层忙上几天,如今却同时砸了下来。末世就是这样,从不给人类从容应对的时间。它总是同时往你手里塞两件必须立刻办的事,然后冷眼看着你手忙脚乱。
我站在指挥中心大楼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末世四年,城市的灯光早已暗了下去,没有了光污染的夜空反而比末世前更加清澈。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冷漠地看着地面上这群挣扎求存的人类。
苏晓的报告还在我口袋里。第二代觉醒因子自然激活的数据,本来应该是今天最重要的消息。和那相比,船队的事至少是一个可以应对的具体威胁——它有目标、有轨迹、有时间窗口。而觉醒因子的变化,则是一个更深层、更长远、也更不可控的变量。
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晓发来的加密信息:
数据二次验证完成。自然激活的概率确认为87.3%。比之前的估计高了十二个百分点。另外,我在数据中发现了一些异常——激活的觉醒因子似乎对外界刺激有反应,具体机制还需要进一步研究。建议尽快面谈。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八十七点三。
比之前的估计高了十二个百分点。
这个数字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如果说之前的预测还是谨慎乐观,现在的数据已经逼近了不可控的临界区域。觉醒因子大规模自然激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现有的力量格局会被彻底改写。觉醒者不再是万里挑一的稀有存在,而可能变成一种普遍现象。
这对联盟来说是机遇还是灾难,取决于我们能不能在变化到来之前做好准备。
可现在,我们的注意力不得不被分散到海岸线方向。
我深吸了一口夜晚的凉空气,转身走回了指挥中心。小凯还在里面忙碌,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部署方案已经改了三四版。
最新情况。他头也不抬地对我说,目标又减速了,现在只有四节。航行轨迹出现了微调,偏北了大约五度。
偏北?我走到屏幕前,那意味着——
他们可能会在青城附近的海岸线靠岸。小凯指了指地图上一个标记点,青城有我们最大的港口设施,虽然末世初期被破坏了不少,但基本的码头结构还在。如果他们要找一个好的靠岸点,那里是最合理的选择。
青城方向的防御——
已经在调了。小凯说,驻青城的一个连已经进入了防御阵地,港口周边布置了观察哨和火力点。另外,北面的那个营明早可以抵达。
我点了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