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海面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像是有人把一整块纱帐从天际线上扯下来，搭在了水天之间。
陆沉站在指挥中心的观测台上，双手撑着栏杆，目光穿过雾气望向东南方向。咸腥的海风裹挟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雾气在远方翻涌，像是藏着什么不肯现形的东西，又像是一扇缓缓拉开序幕的门。
快艇已经出发了。小凯从身后走来，手里还握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海图，赵锋亲自带队，带了三艘武装快艇，每艘六人。
武器情况？
轻武器，步枪加手枪。小凯顿了顿，按你的意思，没带重火力。
陆沉点了点头。三艘快艇，十八个人，轻武器——这个配置既表明了态度，又不至于太过激进。他前世在末世里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深知一个道理：外交的第一印象，往往决定后续所有的走向。腰里别着刀的人说话，和手里拎着炮的人说话，对方听到的语气是完全不同的。他要让对面的人听到前者。
通讯呢？
实时连接，每三十秒汇报一次。小凯把海图摊在栏杆上，用笔尖点了几个标记，船队目前停泊在距海岸线二十二海里的位置，呈扇形展开。赵锋的快艇大约十五分钟后接触。
陆沉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注视着雾气的方向。雾气深处，隐约能听到什么——那是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是远方传来的鼓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陈守正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军大衣，领口竖起来挡风，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沉稳表情。
睡不着？陆沉问。
这种时候谁睡得着。陈守正走到他身边，也双手撑上栏杆，二十艘船，哪怕只有一半有战斗力，也不是个小数目。
所以才要谈。陆沉说，打得过的仗叫战争，打不过的仗才叫外交。当然，能不打最好不打。
陈守正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开。
看得开不代表没准备。陆沉笑了笑，海岸防御三级戒备，岸基火力全部就位。赵锋那边如果谈崩了，快艇上的人会在三分钟内脱离接触，岸上的反击会在十分钟内覆盖整个停泊区域。
陈守正满意地点头，这才像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雾气依旧浓厚，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快艇引擎的轰鸣声隐隐从远处传来，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水下闷哼。那声音断断续续，被海风搅得忽远忽近，像悬在半空的一根弦。
——
赵锋伏在快艇的船头，举着望远镜凝视前方的雾墙。
雾气在二十米外形成了一道密实的屏障，能见度几乎为零。身后的两艘快艇保持着十米的间距，呈三角编队缓缓推进。引擎压低到怠速状态，尽量减少噪音——倒不是怕吓到对方，而是这种未知情况下，保持安静本身就是最好的策略。噪音是惊动，安静是试探。在看不见对方底细的时候，先让自己藏进雾里，永远是最稳妥的选择。
队长，距离目标还有两海里。驾驶员压低声音报告。
赵锋放下望远镜，点了点头。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队员们。每个人都是一副全神贯注的表情，步枪横放在膝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这些都是在无数次实战中磨练出来的老兵，纪律和冷静早已刻进了骨头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东张西望，整艘快艇上只有海浪拍打船帮的声响。
雾气开始变薄。
最先出现的是声音——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金属撞击声，像是船锚链条在绞盘上转动的声响。然后是轮廓，一个巨大的暗影从雾中浮现，宛如一座移动的山丘。那影子一点点地从灰幕里长出来，先是船头，再是舷墙，最后是一整片高耸的甲板建筑，压得人心头一沉。
那是……赵锋眯起眼睛。
一艘巨轮。不，不止一艘。随着雾气继续消散，更多的船影从灰幕中浮现出来——有大型货轮、有中型渔船、有几艘明显经过改装的驱逐舰造型船只。船体上涂着深深浅浅的灰色和蓝色，看起来确实不像正规的军事涂装，倒像是把能找到的颜料随意刷上去的。
但别被这粗糙的外表骗了。赵锋注意到，每艘船的甲板上都布置了武器——有的是老式的高射机枪，有的是看起来像自制的火炮，还有一些他认不出的设备。船舷两侧挂着渔网和防撞轮胎，但轮胎后面隐约能看到射击孔。
这些船，是活过末世的人拼出来的。每一艘都写满了挣扎求生的痕迹。那些补丁、焊痕、临时加固的围栏，都在无声地讲述着一段段他无从知晓的海上故事。
指挥中心，这里是前锋一号。赵锋按下对讲机，已目视接触目标船队。重复，已目视接触。船只数量与情报一致，约二十艘。对方有武装，但——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最近那艘货轮的甲板。那里站着几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作服，正朝他们的方向张望。没有举枪，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姿态。
——没有敌意动作。重复，对方无攻击性动作。
对讲机里传来陆沉的声音：收到。继续接近，保持安全距离。如果对方有通讯意图，接受。
明白。
赵锋示意驾驶员减速，三艘快艇在距离对方旗舰约五百米的位置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恰到好处——既能让双方看清彼此的动作，又留出了足够的反应空间。
对面的旗舰上，一面旗帜被缓缓升了起来。
白底，中间是一个蓝色的圆形图案，看起来像是海浪的简化造型。旗帜不大，但在晨风中展开得很平整。
那是什么旗？驾驶员问。
赵锋摇摇头。他没见过这个标志。
就在这时，旗舰的舰桥侧面亮起了一盏灯。灯光闪烁了几下，然后一个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
是日语。
赵锋听不懂日语，但他能听出对方语气的平和——那种在海上喊话时特有的、拖长了尾音的语调，不急促，不带攻击性。
指挥中心，对方在用日语喊话。我听不懂内容。
等着。陆沉说，翻译马上到。
——
翻译叫林原，是个三十出头的瘦削男人。末世前他在上海的一家日企做技术翻译，末世后凭着一口流利的日语和还算不错的心理素质，活到了现在。
他被直升机送到赵锋的快艇上时，脸色还有些发白——并非出于害怕，而是直升机这种交通工具在末世后实在算不上舒适。
林先生，赵锋递给他一副耳机，对方在喊话，你听听说什么。
林原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他说——林原咽了口唾沫，他说：我们是日本幸存者联合体的和平船队，请求与贵方建立友好联系。我们带着诚意而来，希望寻求合作。
赵锋和身边的队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日本？赵锋皱眉，日本还有人？
林原点了点头，又仔细听了几句：他们自称，说是从横须贺出发的，走了大约两周。旗舰叫新生丸，原来是一艘远洋货轮。
赵锋把对讲机调到加密频道：指挥中心，翻译确认对方身份。自称日本幸存者联盟，和平船队，请求建立友好联系。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陆沉的声音传来：告诉他们，我们接受接触。请他们派代表到坐标点会面，或者——如果他们方便的话，我们可以派人上船。
赵锋传达了信息。几分钟后，对方回复了。
他们说——林原的嘴角微微抽搐，他们说，为了方便交流，他们派三名使者登陆。让我们在海岸接应。
赵锋看向陆沉所在的方向，虽然隔着海雾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陆沉一定在听着。
指挥中心，对方要求派使者登陆。
可以。陆沉的声音很平静，指定三号滩头作为登陆点。赵锋，你带一艘快艇回去，剩下两艘护航。滩头安排一个排的警戒兵力，但不许进入射程。
明白。
——
三号滩头是一片天然的卵石海滩，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只有一条窄窄的坡道通向内陆。这个地方是陆沉特意选的——地形开阔，视野良好，如果对方有什么花样，岸上的火力可以第一时间覆盖。卵石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被海浪一遍遍冲刷得圆润光滑，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陆沉亲自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外套，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脚上是一双军靴。看起来既不像军人，也不像政客，倒像是某个刚下班的普通中年人。但站在他身边的人都知道，这个人身上有着比军装更让人安心的东西——那是末世四年里，用无数次生死抉择锻造出来的判断力。
陈守正站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冰刃则守在左侧。小凯没有到场——他的位置在指挥中心，负责全局态势监控。
翻译林原站在稍后面一些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扩音器。
海岸线上，两排士兵持枪列立，保持着标准的警戒姿态。他们没有面朝大海，而是侧身站立，枪口斜指地面——这是一种刻意的姿态，表明我们有武力，但不针对你们。
远处，三艘快艇正缓缓驶向滩头。
陆沉眯起眼睛观察。打头的那艘快艇上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最前面那个人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站在船头，朝岸上微微鞠躬——这是一个非常日式的动作。
快艇靠岸。
三人依次下船，踩在湿滑的卵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首的那个人率先开口。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语法准确，用词正式，显然是在末世后专门学过。
各位好。他再次鞠躬，我是日本幸存者联盟的外交代表，渡边诚一。请允许我代表我们的人民，向贵方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他身后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微微低头致意。男的年纪大一些，五十岁上下，满脸皱纹，但眼神锐利；女的年轻些，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腰间别着一把手枪——这是三人中唯一带武器的。
陆沉走上前一步，伸出手。
陆沉，海岸联盟。他用中文说，然后转头看向林原，翻译一下。
林原飞快地把话翻译成日语。
渡边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对方的领导者会亲自到海边迎接。他快步上前，双手握住陆沉的手，用力握了两下。
陆先生。渡边用他那口音浓重的中文说，久仰。
你认识我？陆沉微微挑眉。
渡边松开手，微笑着说：在来之前，我们通过无线电监听过你们的通讯。你们的组织很有条理，防御体系也很完善。说实话，在海上漂了两周之后，看到这样的海岸防线，我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陆沉不动声色，你们之前看到的海岸，是什么样的？
渡边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有些已经不能叫了。有些地方只有丧尸，有些地方只有废墟。还有一些……更糟。
他没有细说是什么。陆沉也没有追问。
陆沉侧身做了一个手势，指向后方临时搭建的接待帐篷，路上聊聊。
——
帐篷里摆着几张折叠椅和一张简易桌子，桌上放着热水和几个搪瓷杯。这些东西看似普通，却是精心安排的——热水代表好客，搪瓷杯代表朴素和实用，没有铺张的摆设，也没有刻意展示武力。陆沉很清楚，外交的开场，全在这些不起眼的细节里。
渡边坐下后，目光快速扫过帐篷里的一切。陆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这个人在观察，在评估，在从每一个细微之处提取信息。和他预想的一样，日联派来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传话人，而是一个真正的谈判者。
林原坐在渡边和陆沉之间，充当翻译。渡边说话时，先用日语说一遍，再用他那磕磕绊绊的中文说一遍。林原则负责在两种语言之间补全遗漏的细节。
渡边先生，陆沉倒了一杯热水推过去，先说说你们的情况吧。日本……现在怎么样了？
渡边接过水杯，双手捧着，似乎在感受杯壁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清澈的水面，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杯沿看向陆沉。
陆先生，你知道末世之前日本的人口是多少吗？
一亿两千万左右。陆沉说。
没错。一亿两千六百万。渡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像是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数字，现在，大约还剩二百八十万。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连陈守正的表情都微微变了。
二百八十万……陆沉重复了一遍。从一亿两千六百万到二百八十万——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任何解释。那意味着超过九成七的人口消失在了末世的洪流中。那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在短短几年间被岁月碾成了齑粉。
能否说说，发生了什么？陆沉问。
渡边放下水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像是一棵被风压弯了却拒绝折断的竹子。
三个阶段。他说，第一阶段是猩红病毒爆发。这个和你们一样，全球性的灾难。日本的密度太高了——东京、大阪、名古屋，人口高度集中在城市里。病毒爆发后四十八小时内，主要城市就全部沦陷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
你们可能很难想象那种场面。东京有超过三千万人口，密度是每平方公里六千人。当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人口在第一波变异中变成丧尸……
他没有说完。陆沉能想象。
第二阶段呢？
海啸。渡边的语气沉了下去，末世后第十七天，一场超级台风引发了大规模海啸。浪高超过二十米，直接吞没了整个太平洋沿岸的低海拔地区。横滨、千叶、仙台……所有沿海城市遭到了二次摧毁。
海啸不是自然现象吧？陆沉问。
渡边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敏锐有些意外。你说得对。那场海啸的成因很复杂。一部分是气象因素，一部分……和地壳活动有关。猩红病毒对地球的影响是全方位的，不只是对人类。
陆沉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
第三阶段呢？
核泄漏。渡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福岛？
不止福岛。渡边摇头，海啸摧毁了至少三座核电站的冷却系统。福岛是第一座，然后是女川，最后是滨冈。三座核电站在一个月内先后发生堆芯熔毁，放射性物质泄漏到了大气和海洋中。
他闭了一下眼睛。
病毒、海啸、辐射。三把刀，一刀比一刀狠。渡边睁开眼睛，到最后，日本列岛上还能住人的地方，只剩下本州岛中部的山区和少数几个内陆盆地。
帐篷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陆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一下表情。他前世活了很久，见过很多惨烈的场景，但一个国家级别的文明在短短几个月内被三重灾难彻底摧毁——这种规模的毁灭，还是让他感到了某种深层的震动。
二百八十万人，都集中在本州岛？他问。
以本州岛为核心，加上四国岛北部的一小部分。渡边说，我们建立了七个定居点，最大的一个在长野附近，人口大约四十万。其他六个在十万到二十万之间。
你们是怎么组织起来的？陈守正突然开口。他一直在旁边沉默地听着，这个问题显然触及了他最关心的核心。
渡边转头看向陈守正。林原快速翻译了这个问题。
政府和军队在最初就崩溃了。渡边说，但日本的社区体系很特殊——町内会、自治会，这些基层组织在灾难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每个社区都有自己的防灾预案，有自己的物资储备点。当上层建筑坍塌之后，基层组织反而成了最可靠的骨架。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七个定居点，每个都是一个社区联合体。我们花了大约半年时间建立通讯，又花了半年时间统一指挥。最终在末世第一年秋天，成立了日本幸存者联盟
统一指挥……陆沉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是一个统一的政治实体？
渡边微微一笑：可以这么说。当然，内部也有分歧和矛盾。但在大方向上——生存、重建、对外交流——我们是一致的。
陆沉点了点头。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日本社会的组织性和纪律性在末世前就是出了名的，这种文化基因在灾难中转化为生存优势，完全符合逻辑。
你们这次远航，陆沉把话题拉了回来，是为了寻找大陆盟友？
是的。渡边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陆先生，我不会拐弯抹角。日联目前的处境可以概括为四个字：勉强存活。我们有足够的食物——这是我最想和你们分享的——但缺乏工业基础、矿产资源和战略纵深。本州岛的面积有限，资源有限，二百八十万人已经是这块土地能承载的极限。
他看着陆沉，目光坦率而直接。
我们需要盟友。需要贸易伙伴。需要——说得再直白一些——需要确认，在这片大陆上，还有像我们一样在重建文明的群体。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渡边说的这些，有真有假——这是外交场合的常态。但大方向上，陆沉选择相信。一个能从三重灾难中幸存下来的文明碎片，无论其真实实力如何，都值得一听。
你提到了食物。陆沉说，你说你们有足够的食物——在经历了三重灾难之后？
渡边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丝自豪的微笑。
这是我们最引以为傲的成就。他说，陆先生，日本是一个岛国。末世之后，陆地变成了地狱，但海洋——海洋给了我们另一条路。
他转头对身后的年轻女性说了一句日语。女性打开随身携带的背包，取出了一系列文件和样品，整齐地摆在桌上。
末世后，我们发现海洋中的变异体和陆地上完全不同。渡边拿起一份文件递给陆沉，陆地上的丧尸是不可控的、疯狂的、只知道杀戮的。但海洋中的变异生物——它们虽然也发生了变异，但保留了更多的生物本能：觅食、繁殖、迁徙。换句话说，它们是可以被预测的，可以被追踪的，可以被——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被收割的。
陆沉接过文件，快速翻了几页。文件是用日文写的，但里面夹杂着一些图表和数据，他虽然看不懂日文，但数字是通用的。
你们的翻译能看懂这些吗？他问林原。
林原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是海洋生物变异程度和可食用性的分析报告。他们把海洋变异体分了七个等级，从完全可食用到完全不可食用。
有意思。陆沉放下文件，继续。
渡边显然做了充分的准备。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叠照片，是一张张海洋捕捞和加工的场景。照片上，穿着防护服的工人站在甲板上，用特制的工具将一条条变异的鱼类处理、分割、冷藏。背景是灰蒙蒙的大海和几艘并排作业的渔船。
我们开发了一整套海洋生物技术体系。渡边说，包括变异海产的识别、捕捞、加工、储存。这套体系养活了我们二百八十万人。
听起来不像是勉强存活陆沉敏锐地抓住了措辞上的矛盾。
渡边笑了笑：食物是够了，但生活质量很差。没有电力、没有工业、没有药品——除了最基础的。我们需要贸易，需要互补。
陆沉沉思了片刻。
你们有多少船？这次来了二十艘，是全部？
渡边摇头：当然不是全部。日联目前拥有各类船只约一百五十艘，包括渔船、运输船和改装的巡逻艇。这次来的是精选的二十艘——既有战斗力，又装载了我们最好的产品作为礼物。
礼物？
外交礼物。渡边说，表达我们的诚意。
陆沉看了陈守正一眼。后者微微点头——这是一个我注意到了，但没有反对的信号。
渡边先生，陆沉说，你们的诚意我收到了。但我有几个问题需要直接问。
第一，你们的船队从日本到这里的航线经过了哪些海域？沿途有没有遇到其他幸存者群体？
渡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回答之前的那零点几秒的停顿，被陆沉捕捉到了。
经过了东海和部分黄海海域。渡边说，沿途遇到了几座无人的岛屿和一些漂流的小型船队。没有遇到有组织的幸存者群体。
你犹豫了。陆沉平静地说。
渡边微微一怔，然后苦笑了一下：陆先生观察力惊人。
不是观察力，是经验。陆沉说，外交场合里，每一个犹豫都是一条信息。
渡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承认，我们在途中遇到过另一个群体。他们不是日本人，也不是中国人——至少我们认为不是。他们占据了几座岛屿，自称——
他用日语说了一个词，林原翻译过来：海中遗族。
海中遗族？陆沉重复了一遍。
一群以海为家的人。渡边解释道，他们不使用船只，而是——至少我们的观察者是这样报告的——直接在海面上活动。我们试图接触，但他们回避了我们。
陆沉没有追问。这个话题显然触及了某些渡边不愿意展开的领域，而他也暂时不打算在这个方向上深挖。外交的艺术在于知道什么时候该推进，什么时候该后撤。
第二个问题。陆沉说，你们的二百八十万人里，有多少觉醒了？
这个问题让渡边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年长男性，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大约百分之三。渡边最终说。
百分之三……陆沉低声计算。二百八十万的百分之三，大约是八万四千人。
觉醒率比大陆低。渡边补充道，我们分析过原因，可能与辐射有关。核泄漏产生的放射性环境似乎对觉醒因子的活性有抑制作用。
陆沉点了点头。这个信息很重要。如果辐射能抑制觉醒，那么核污染区域虽然不适合人类居住，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不会产生高等级的觉醒丧尸。这也许解释了为什么日联能在三座核电站泄漏的情况下勉强存活。
最后一个问题。陆沉说，你们打算在这里停留多久？
取决于你们的意愿。渡边说，如果谈判顺利，我们希望能建立一个永久性的联络点。如果不顺利——
他耸了耸肩。
我们会离开。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陆沉看着渡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金丝眼镜后面显得格外清澈，但清澈不等于简单。陆沉见过太多眼睛——末世前商场上的、末世后战场上的——他知道，真正危险的人往往有着最温和的眼神。
不是说渡边一定危险。但他的温和背后，一定藏着比表面更多的东西。
渡边先生，陆沉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你们的到来让我们很意外，但也让我们很感兴趣。我代表海岸联盟，欢迎你们的来访。
渡边站起身，紧紧握住陆沉的手。
谢谢。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日文。
林原翻译：他说的是——风雨同舟。日语里的一句古话。
陆沉笑了笑：好。风雨同舟。不过在这之前——
他转头看向陈守正。
安排一下，让使者们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正式谈判。
陈守正点头，上前一步用日语对渡边说了几句——他在末世前当过兵，和日本的军事交流项目中进修过半年，基本的日语对话没问题。渡边听到他的日语，露出了一丝意外的微笑。
——
使者们被安排到了滩头附近的一栋临时建筑里。这栋建筑原来是渔村的仓库，后来被改成了物资中转站，现在临时收拾出来做了接待室。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床铺、有热水、有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
陆沉站在仓库外面，看着使者们走进门。那个年轻女性走在最后，在进入房间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海岸线上的防御设施——那些沙袋、射击孔、观察哨。她的目光在一处架着重机枪的掩体上停留了两秒。
陆沉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身边的陈守正。
陈守正沉吟了一会儿：那个渡边，是个老手。说话滴水不漏，该给的信息给得很痛快，但给多少、怎么给，全是他自己控制的。
另外，陈守正压低了声音，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经历了三重灾难的国家，居然还能组织起二十艘船的远洋船队？这个勉强存活的说法，我觉得要打个折扣。
我也这么想。陆沉说，二百八十万人，百分之三的觉醒率，八万多的觉醒者。这个数量不算少了。他们能搞出远洋船队，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来？
你是说——
末世四年了。陆沉望向大海的方向，前三年他们没有任何对外接触的动静。偏偏在第四年春天，派出二十艘船的远洋船队来找大陆盟友。要么是内部出了什么问题，逼得他们不得不向外看；要么是他们在外面发现了什么，需要大陆的支持。
你觉得是哪种？
陆沉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走向指挥中心，走了几步之后才说：明天谈判的时候，就知道了。
——
当晚，陆沉没有回住所，而是在指挥中心打了一个地铺。他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
小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吃点东西。他把面放在陆沉旁边的箱子上，今天的接触录像我已经存档了。另外，我让技术组分析了他们的船只涂装和旗帜图案。
有发现？
旗帜上的海浪图案，和末世前日本海上保安厅的标志有几分相似，但做了一些修改。小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船只方面，那五艘改装军舰的型号我认出来了——最上级护卫舰，是日本海上自卫队二零二零年代的新锐舰艇。改装程度很大，但底子是好底子。
最上级……陆沉想了想，满载排水量三千多吨的护卫舰。如果改装得当，战斗力不弱。
小凯说，所以他们说的勉强存活——我觉得得打个大大的问号。一个勉强存活的国家，是凑不出五艘三千吨级护卫舰的。
陆沉拿起筷子，开始吃面。面条有些坨了，但汤底的味道还不错。
技术组还分析了一件事。小凯继续说，他们的航线。从横须贺到这里，最直接的路线是经过东海，走台湾海峡南侧，然后北上。但他们实际走的路线偏南了很多——从冲绳南下，经过菲律宾以东海域，然后一路向西北横渡。
多走了至少两千海里。陆沉皱眉，为什么绕路？
两种可能。小凯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直接路线上有他们不想碰的东西——可能是丧尸密度过高的沿海区域，也可能是其他势力控制的岛屿。第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他们在故意绕路，为了观察更多的海岸线，评估更多潜在的合作对象。我们不是他们的唯一选择。
陆沉放下筷子，看着小凯。
你越来越像个参谋了。
我一直就是个参谋。小凯面不改色。
陆沉轻笑了一声，重新端起碗。面汤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几口喝完了。
明天谈判的时候，他放下碗，我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在他们面前展示一下我们的实力。不是炫耀，是——恰到好处地展示。让他们知道我们有合作的资本，也有不合作的底气。
小凯理解了：秀肌肉，但不拔刀。
陆沉躺回行军床上，望着天花板，具体怎么做，你想个方案出来。记住，分寸感。
明白。小凯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对了，那个翻译林原——
怎么了？
他在翻译的时候，有一些小动作。小凯说，渡边用日语和身后那个男人交流的时候，林原的翻译不是逐字翻译的。有些内容被他概括了，有些内容被他省略了。
陆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确定？
我学过一些基础日语。小凯说，不多，但够我发现问题的。渡边和那个男人至少有三次用日语说了超过十秒的话，但林原的翻译只有两三句。
可能是概括翻译。陆沉说，但也明显不太相信。
可能。小凯点了点头，也可能不是。
明天把林原换下来。陆沉说，找一个日语更好的人。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
或者让渡边自己说中文。他那口中文虽然磕磕绊绊，但够用了。他一直在用中文加日语的双语模式，很可能不是为了照顾我们，而是为了让林原有合理省略的空间。
小凯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这个渡边，果然不简单。
能在三重灾难中活下来的人，陆沉闭上眼睛，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
第二天清晨，海面上的雾气散去，露出了一个难得的晴天。
阳光照在三号滩头的卵石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临时搭建的谈判帐篷比昨天大了不少——这是陈守正连夜安排的。帐篷里多了几张桌椅，一面墙上挂着一幅简易的东亚地图，标注了海岸联盟的控制范围和周边已知区域。
陆沉走进帐篷时，渡边已经坐在那里了。他换了一身更正式的深蓝色西装——不知道是从哪里翻出来的，但熨烫得很平整，衬衫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早上好，陆先生。渡边站起身，用他那口带着口音的中文问好。
早上好。陆沉在对面坐下，今天不用翻译了。你的中文足够好。
渡边微微一笑，似乎对陆沉跳过林原这件事并不意外。好。那我们就直接交流。
陆沉注意到，渡边身后的年轻女性今天没有带枪，但那个年长男性换了一个位置——从渡边的右后方移到了左后方。这是一个微妙的调整，但陆沉没有忽略。
渡边先生，陆沉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昨天你介绍了一些基本情况。今天，我希望更深入地聊几个话题。
你们的技术体系。陆沉说，你提到海洋生物技术。具体是什么？
渡边似乎早有准备。他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叠资料——这次是中文版。
我知道你们会问这个。他把资料推到陆沉面前，这是我们的技术概述，中文翻译版。昨天回去之后，我的人连夜整理的。
陆沉翻了几页。资料写得很专业，涵盖了海洋变异生物的分类、可食用部位的分析、毒素去除方法、蛋白质提取工艺等内容。虽然是概要性质的，但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你们在很短时间内就整理了这些。陆沉说。
这些技术是我们的命根子。渡边说，每一个参数都是用命换来的。早期尝试食用变异海产的时候，我们损失了超过两千人——食物中毒、过敏反应、神经毒素。后来才慢慢摸索出了安全处理的流程。
两千人……陆沉低声说。这个数字让他意识到，所谓的海洋生物技术体系，背后是多少次失败和死亡。
渡边点了点头：代价很大。但现在，这套体系已经相当成熟了。我们的海洋养殖产量能够稳定供应二百八十万人所需的基本热量。
基本热量。陆沉重复了这个限定词，也就是说，热量够了，但营养不够全面？
渡边坦诚地承认，我们缺乏肉类、乳制品、蔬菜和水果。维生素主要靠合成的营养片补充。但那些营养片的产量有限——
所以需要大陆的农产品。
需要一切陆地资源。渡边纠正道，药品、工业设备、矿产、种子——这些东西在岛上几乎无法获得。
陆沉把资料放下，抬起头直视渡边的眼睛。
渡边先生，你昨天提到了三件事让我印象深刻。第一，你们的海洋生物技术。第二，你们遇到的海中遗族。第三——你从一开始就说带着诚意而来。但直到目前，你展示的是需求，而不是筹码。
渡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想知道我们的筹码？
我想知道。陆沉说，合作的基础是互利。你有需求，我有需求——这不是合作，这是乞讨。你需要告诉我，你能给我什么。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渡边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沉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这个动作很轻，如果不是陆沉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说得对。渡边终于开口，我一直在谈我们的需求，确实还没有谈我们带来的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金属容器，大约饭盒大小，表面有精密的卡扣和密封条。渡边把容器放在桌上，双手按在盖子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陆先生，你知道末世后最稀缺的是什么吗？
信息。陆沉不假思索。
信息是一部分。渡边说，但更重要的是——解决方案。你们在大陆上遇到了丧尸、变异兽、资源枯竭，你们用自己的方式在应对。但有些问题，光靠蛮力是解决不了的。
比如？
比如觉醒因子的利用率。渡边说。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