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點起時，斷崖外的天色已經壓低。
風洞口藏在藤蔓後，濕冷氣一陣陣往外鑽，吹得火苗歪斜，石壁上光影亂晃。
洞里傳來的風聲沉悶，刮過狹縫時像獸在胸腔里喘。
郭芙一把扶住軟榻邊的楊過，右臂包著布，臉上灰還沒擦淨，眼尾卻紅得倔。
楊過看了眼她那只傷手，“大小姐，你這胳膊剛從榻腳下面搶回來，能不能別馬上二次作業？”
郭芙把左手伸過去，硬是架住他，“我另一只手還能拽你。你要嫌棄，就自己爬進去。”
“爬也不是不行。”楊過撐著榻沿，笑得欠揍，“就是姿勢不太體面，容易影響我江湖美男的口碑。”
郭芙︰“……”
旁邊幾個丐幫弟子差點笑出聲，又被黃蓉一個眼神壓回去，火把舉得比臉還正經。
小龍女已經走在最前。
火光落在她白衣上，冷得像霜。
她步子不快，每走幾步便側身回看，目光落在楊過胸口起伏處，又很快收回。
郭芙看見了，手臂不自覺收緊。
楊過被她一勒，差點把氣吐出來，“你這是扶人，還是提前給我量棺材尺寸？”
郭芙咬牙，“誰讓你站不穩。”
小龍女停下腳步，視線從郭芙的手移到楊過臉上，“若撐不住，便說。”
楊過立刻端正，“姑姑放心，我撐得住。主要是郭大小姐扶得太熱情，容易讓我誤會她對我圖謀不軌。”
郭芙臉騰地一紅，抬腳就想踢他。
腳剛動，洞里忽然傳來鐵器拖地的刺響。
所有人都停住。
程英蹲下，將火把壓低，照見石壁上一片黑羽刮痕。羽梢斷裂，夾在石縫里，旁邊還有兩道深深的拖痕，一直往洞深處延去。
她用藥刀挑起一片銹屑，放到鼻下聞了聞︰
“鐵鏈舊銹，備了不止一日。黑雕不是今日才被引到這里，它曾被拖進來，又掙脫過。”
魯有腳握緊鐵棍，“好大的膽子，竟敢在郭府眼皮底下布這麼久。”
黃蓉沒有接話，她彎腰看那道拖痕，火光照著她臉側，神色沉得厲害。
完顏萍忽然停在一處石縫旁。
她的紫傘已破，傘骨露出兩截，仍被她握得穩。她用傘尖撥開碎砂，從縫里挑出一片小小銀光。
碎銀葉。
缺口卻和先前那半枚不同。
郭芙立刻看過去，語氣繃緊，“你又認得？”
完顏萍手指頓了頓，抬眼時笑意淡了些，“認得一點。缺口換了，路也換了。先前那枚引人入洞，這一枚像是給出洞的人看的。”
黃蓉伸手。
完顏萍沒有猶豫，把碎銀葉放進她掌心，“這次不藏。省得郭姑娘一會兒又把我當狐狸精順手當細作。”
郭芙冷笑，“你本來也不像省心的人。”
完顏萍撐傘起身，眼波掃過楊過，“我省不省心，看楊少俠願不願意管。”
楊過立刻抬手，“別，看戲可以，別把票價算我頭上。我現在連自己都快贖不起。”
郭芙把他往自己身邊一扯，“少跟她貧。”
小龍女回頭看了一眼。
只一眼。
郭芙忽然把楊過扶得更緊，像護著一塊剛從狼嘴里搶回來的肉。
楊過被夾在中間，臉色白得真誠，“各位女俠，我只有一條命，建議排隊使用。”
洞內更深處，風聲突然空了。
前方石道豁然開闊，火光一鋪開，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只黑雕。
它蹲伏在巨石旁，羽毛凌亂，翅根插著一支黑箭，箭尾被血浸透。兩只巨爪踩著半截粗鐵鏈，鏈環斷口翻卷，像被硬生生扯裂。
赤紅的眼楮抬起，盯住楊過。
低鳴滾過洞壁。
丐幫弟子齊齊後退半步，火把晃成一片。
楊過卻往前挪了一點。
郭芙立刻擋到他身前，劍鞘橫在胸口，“你不要命了？”
楊過看著黑雕，語氣少見地放緩，“大小姐，它現在比我還煩，你別跟它比凶。你贏了也不光彩，輸了更丟人。”
郭芙氣得想罵，偏偏黑雕爪子一動，鐵鏈嘩啦一響，她又硬把話吞了回去。
程英繞到側面，借火光看了片刻，臉色變了，“箭上有毒，入得很深。再不拔箭導毒，它會再發狂。”
魯有腳皺眉，“能近身嗎？”
程英握緊藥箱帶子，“不能。拔箭時疼痛會逼它反撲，必須有人在正面吸引它，否則靠近的人會被爪子撕開。”
洞里一靜。
黑雕又低鳴了一聲，喙邊滴下烏黑血沫。
楊過看著那半截鐵鏈，忽然笑了，“這位雕兄也挺慘，打工打到中毒，還被迫加班。”
郭芙瞪他，“什麼時候了你還說笑？”
“我怕不說笑，你們一個個臉色比洞壁還硬。”楊過抬眼掃過眾人，“救雕。”
黃蓉立刻看他，“過兒，若這是局，你靠近就是把命遞過去。”
楊過反問，“不救，它狂起來，誰擋？郭大小姐用另一只手？魯長老用腦門？還是我用這張臉感化它？”
魯有腳嘴角抽了抽。
幾個丐幫弟子低頭咳嗽，咳得十分不自然。
郭芙臉發燙，卻沒松開楊過，“那也不能讓你去。”
楊過輕輕把她的劍鞘按低，“我不去正面，誰去？它盯的是我，不是你們。做人要講基本邏輯，不能因為我長得好看，就忽略我還有誘餌價值。”
小龍女袖中白綾垂下，“我去引它。”
楊過立刻看向她，“姑姑，你去引，它會拼命。它聞的香在我身上，認的也是我。”
小龍女沒有讓步，白綾纏上腕間，“你傷太重。”
楊過笑了一下，“所以我只動嘴，不動手。這方面我有經驗，畢竟靠嘴活到現在。”
正說著，洞頂忽然傳來兩下掌聲。
啪。
啪。
火把同時抬起。
洞頂一處暗台上，立著一個蒙面人。灰衣貼身，腰間掛著黑鷹紋銅扣，手里捏著一只小香囊，甜膩氣味從縫里滲出。
“楊少俠果然聰明，知道這畜生認你。”
蒙面人笑聲沙啞，香囊在他掌中輕輕一晃，黑雕立刻躁動，巨爪把鐵鏈踩得亂響。
郭芙劍已出鞘，“你敢捏碎，我先砍了你！”
蒙面人低頭看她，語帶嘲弄，“郭姑娘一條胳膊還沒保住，口氣倒比劍快。”
郭芙臉色一白，握劍的手卻更穩。
楊過抬頭，笑得散漫，“兄弟，你這話術不行。踩人痛處要踩準，郭大小姐現在最怕的不是手廢，是我死。你罵她手，她只會更想砍你。”
郭芙猛地看他。
黃蓉也抬眸。
蒙面人手指一緊，香囊發出細碎聲響，“少逞口舌。交出你身上的黑鷹銀葉，還有她的白綾，我給解藥。”
小龍女白綾一動，冷白的臉在火里沒有半點軟意。
黃蓉目光落到香囊上，“你們想收回證據。”
蒙面人嗤笑，“郭夫人說是便是。現在，是雕活，還是葉留。”
楊過眯了眯眼。
他看向完顏萍交出的那片碎銀葉，又看向蒙面人腰間銅扣，忽然問︰“你們最怕的不是證據，是我們拼出路圖吧？”
蒙面人沒答。
香囊卻被捏得更緊。
楊過嘆了口氣，“哎，破案了。你要銀葉，是怕兩枚缺口合上，露出下一處。你要白綾，是因為白綾沾了舊痕里的灰和毒香，能追你們那條側路。”
停頓。
洞里只剩風聲。
丐幫弟子們先變了臉。
“原來不是求證據，是滅路。”
“怪不得非要白綾。”
“那銀葉缺口真能拼出地方？”
黃蓉掌心慢慢合住碎銀葉，眼神亮得發寒。
完顏萍抿住唇，紫傘輕輕壓低。她這次沒有笑，像第一次把自己也押進了局里。
蒙面人忽然笑了，笑聲短促又尖，“楊過，你太聰明，聰明人通常死得快。”
他手一揚。
香囊飛向黑雕。
甜香炸開。
黑雕赤目暴漲，巨翅猛地展開，黑箭被牽得血水四濺。與此同時，蒙面人轉身鑽入側洞，灰影一閃便要消失。
小龍女白綾已起，身形向側洞掠去。
郭芙急聲，“追他！”
楊過卻咬牙開口︰“姑姑，別追他。”
小龍女的白綾停在半空。
郭芙猛地看他︰“那人跑了！”
黑雕一聲嘶鳴，爪下鐵鏈被踏得火星亂濺，巨喙正對程英的方向壓下。
楊過盯著黑雕赤紅的眼楮，右手死死扣住榻沿，笑意全沒了。
“跑得了人，跑不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