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那口血噴出來時，擔架邊緣瞬間紅了一片。
洞里的火把被風吹得忽明忽暗，血色沿著木紋往下滲，滴到石面上，濺出細小的紅點。
郭芙幾乎是撲過去的，手里的劍都來不及收，肩膀一撞小龍女的白袖。
小龍女同時伸手，掌心托住楊過後背。
一紅一白兩道身影在擔架旁撞住，誰都沒有退。
郭芙的手指扣住楊過右肩，力道大得指節發白，聲音里帶著她自己都壓不住的抖。
“楊過！”
小龍女的臉比洞中冷石還白，她指尖按在楊過背後幾處穴位，白綾垂在腕邊，繃得筆直。
“別說話。”
楊過半睜著眼，唇邊還掛著血。他偏偏笑了一下，氣息輕得像隨時要斷。
“還沒死呢。”
郭芙眼眶一下紅了。
“你閉嘴！”
楊過看著她急得快哭的模樣，嘴角又動了動。
“別提前搶遺產，我現在窮得很。”
郭芙氣得胸口起伏，手卻不敢亂動，只能咬著牙罵他。
“你再胡說，我真把你扔這兒。”
小龍女手指在他肩後按得更深，聲音低下來。
“你再說，我點你睡穴。”
楊過看了她一眼。
“姑姑，你現在很有威脅力。”
小龍女沒有接他的貧嘴。她低頭看見他左肩斷處附近的繃帶又被血色洇透，眼底那點冷意終于碎了一絲。
程英已經跪到擔架旁。
她將藥箱攤開，取出銀針，指尖飛快搭上楊過右腕。洞內風聲一陣一陣卷過來，甜膩毒香混著血腥味，黏在每個人喉間。
郭芙盯著程英的手。
“怎麼樣？”
程英沒有立刻答。她換了另一枚銀針，輕輕刺入楊過腕側，針尾很快泛出一層暗紅。
她抬眼，聲音壓得很穩，卻比平日更緊。
“斷臂處血毒被激起來了。”
郭芙喉嚨一緊。
“能壓住嗎？”
程英取出藥粉，灑在楊過肩側滲血處，又讓丐幫弟子遞來熱水。
“半個時辰內必須壓住。”
她看向黃蓉。
“再被毒香沖一次，毒會燒入心脈。”
黃蓉臉色一沉，立刻轉身。
“魯長老，封住洞口外風向。濕布浸水，堵側縫，火把減半。”
魯有腳應聲而動。
幾名丐幫弟子飛快散開，有人撕下衣角浸水，有人搬碎石壓住風洞邊緣細縫。
洞中火光少了幾支，影子頓時壓低，黑雕龐大的身形在牆上晃得像一座將倒的山。
黑雕低低鳴著，赤色未散盡的眼楮盯著楊過，巨喙時不時敲擊石面。
傳信人被按在一旁，肩頭衣料破爛，嘴角還帶著被打出的血。他看著眾人亂作一團，眼底忽然掠過一點陰狠。
他腳尖極慢地往旁邊石縫勾去。
那里落著一枚剛才被郭芙挑飛的細針，針尖泛著淡藍，半截被灰粉蓋著。傳信人鞋尖一撥，細針貼著地面滾了半寸。
完顏萍的紫傘忽然落下。
傘尖啪地一聲壓住細針，將它釘進石縫里。
傳信人的腳僵住。
完顏萍站在他身側，紫色披風沾了洞中灰塵，眉眼卻仍清麗安靜。她低頭看他，唇邊一點笑意很淡。
“你手斷了，下腳倒勤快。”
傳信人眼角抽動。
郭芙听見動靜，猛地回頭。
她本就被楊過那口血逼得胸腔發疼，此刻怒意終于找到出口。
她一步跨到傳信人面前，劍鋒抵住他喉口，鋒刃壓進皮膚，立刻滲出一線血。
“再動一下。”
她的聲音冷得發顫。
“我讓你連遺言都省了。”
傳信人喉頭頂著劍鋒，不敢動，眼里卻浮出一絲扭曲的笑。
“殺我啊。”
郭芙手腕一緊。
“你以為我不敢？”
傳信人盯著擔架上的楊過，笑聲從牙縫里擠出來。
“殘字看全，他死得更快。”
郭芙的劍尖猛地往前一送。
“你說什麼？”
小龍女白綾已動，輕輕纏住郭芙劍柄下方，沒讓她這一劍刺穿。
郭芙回頭，眼尾紅著。
“龍姑娘，你別攔我。”
小龍女看向傳信人的目光也冷，卻只說了一句。
“他還有用。”
郭芙胸口劇烈起伏，劍鋒仍壓著傳信人喉嚨。
擔架上，楊過低低咳了一聲。血沫從唇角溢出，郭芙立刻回頭。
楊過抬了抬右手，指尖扣住擔架邊緣，笑意發冷。
“別殺。”
郭芙聲音啞了。
“他都這樣說了。”
“留著。”
楊過眼皮微抬，看向傳信人。
“他比牆上那幾個字好讀。”
一句話落下，洞里原本亂成一團的氣息像被硬生生按住。
黃蓉看了楊過一眼。
他臉白得嚇人，額角冷汗順著鬢邊滑下，卻還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從他快要失控的傷勢上拽回了那片苔痕。
這孩子疼成這樣，還能抓住場面最要命的線。
黃蓉轉身走到石壁前。
舊苔被黑雕甩來的鐵鏈砸碎，劍痕旁露出的殘字仍被濕苔和新灰糊著。她從丐幫弟子手中接過濕布，動作極輕地擦去外層灰粉。
程英立刻提醒。
“別踫劍痕里側，有新刮痕。”
黃蓉手一頓，換了角度，將濕布折成尖角，只沿著劍痕旁邊輕拭。
火把被小龍女揮手移近。
光落在石壁上。
幾道模糊筆畫一點點顯出來。
郭芙扶著楊過，目光卻忍不住往石壁上飄。她不懂這些舊痕舊字，可她看得出黃蓉的手越來越慢。
完顏萍收回傘尖，指腹擦過銀葉缺口，低聲道︰“那邊還有一筆，被人刮過。”
黃蓉沒有說話。
濕布最後一次抹過，殘字露出兩個半。
“雕……”
魯有腳忍不住念出聲，又壓住呼吸。
第二個字的下半被刀刮去大半，只剩上方沉重的筆勢。
黃蓉指尖停住。
“冢。”
郭芙皺眉。
“雕冢？”
小龍女看著牆上殘字，眸色微動。她能感覺到劍痕里的鋒意，古老、孤冷，和這風洞里的毒香格格不入。
楊過沒有接話。
他盯著那兩個半字，胸口血氣又有翻動，程英立刻將一枚藥丸抵到他唇邊。
“含住，別咽急。”
郭芙先一步接過藥丸，送到楊過嘴邊。
“張嘴。”
楊過看著她發紅的眼楮，輕聲道︰“大小姐，喂藥業務越來越熟。”
郭芙咬牙。
“你再貧，我把藥塞你鼻子里。”
楊過很識相地張嘴。
小龍女垂眸看著郭芙的手，沒有說話。她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擦去楊過唇角的血。郭芙看見了，手指停了一下，卻沒有攔。
黃蓉繼續查看被刮掉的另外兩字。
那兩處被新灰蓋得極厚，刮痕很深，像有人故意用刀反復磨去。石粉還新，指尖一踫便落下細細的灰。
“有人剛毀過。”
黃蓉看向傳信人。
“你們怕的不是我們找到洞，是我們看清這四個字。”
傳信人閉口不答。
郭芙又想動劍，楊過卻輕輕敲了敲擔架木桿。
“先別急。”
木桿輕響在洞里傳開。
黑雕忽然動了。
它先是低鳴一聲，巨大的身體艱難地往前挪。鐵鏈拖在地上，發出沉重刺耳的聲響。郭芙立刻擋在楊過前面，小龍女白綾也無聲抬起。
黑雕卻沒有撲人。
它拖著半截鐵鏈走到劍痕旁，低頭用喙啄了啄殘字旁邊的石縫。
一下。
又一下。
像在催促。
魯有腳驚道︰“它讓我們看那里？”
黃蓉立刻蹲下。石縫極窄，里面塞著些焦黑碎物，若非黑雕提醒，在昏暗火光中極難發現。
程英取出細鑷，輕輕夾住里面的東西往外拖。
一小片半焦竹牌被夾了出來。
邊緣被燒得卷曲，正面只剩三字。
“未時封……”
黃蓉看清那三個字，眼神猛地一變。
完顏萍傘面微垂，擋住從側縫里倒灌進來的風。
“未時封什麼？”
魯有腳立刻看向洞口。
“現在離未時還有多久？”
黃蓉抬頭，洞壁上的火光映在她眼底，亮得極冷。
“不足一個時辰。”
郭芙扶著楊過，感覺他肩背忽然繃了一下。她低頭看他，正見他眼底那點吊兒郎當的笑意慢慢收回去。
楊過撐著擔架坐直。
程英立刻按住他。
“你不能動。”
“我不動，他就該開心了。”
楊過看向傳信人，唇邊血跡未干，笑意卻冷得讓人後背發緊。
傳信人被他一看，喉結不自覺滾動。
楊過慢慢抬手，指向牆上的殘字，又指向那片半焦竹牌。
“你家老板怕我看字，怕我救雕，還怕我活到未時。”
他咳了一聲，郭芙急忙扶穩他肩。小龍女的手仍托在他後背，內力緩緩渡入，幫他壓住翻涌的血氣。
楊過抬眼，盯住傳信人。
“來，咱們先聊哪個？”
傳信人牙關緊咬，眼神陰狠，卻不敢再笑。
黑雕在旁低低鳴叫，巨喙輕輕敲在石面上，聲音像鈍刀落骨。
洞內火苗一跳。
楊過看著傳信人，聲音很輕，卻讓每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未時封什麼？”
他盯著傳信人。
“你不說，我就讓雕兄來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