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真生氣”落在石室里，比外頭落石還重。
郭芙握著劍鞘的手緊了一下。
她很少見楊過這副模樣。
他平日就算疼得滿頭冷汗，也能把刀子藏進笑里，三句話氣得人忘了心疼。
可此刻他沒有半點玩笑，眼底冷得發硬，像誰再往前一步，他就真能把整間石室都拖進他的火里。
郭芙抬了抬下巴。
“那你氣吧。”
黃蓉一把扣住她手腕。
“芙兒，你傷臂毒粉未淨，進去遇機關，連退都退不回來。”
郭芙看了一眼自己被白綾束住的手臂。
那條白綾雪白，偏被青灰毒痕暈出一圈髒色。她看著看著，忽然笑了一下。
“我另一只手還能用。”
魯有腳沉聲道︰“大小姐，這不是逞強的時候。”
“我沒逞強。”
郭芙指向窄縫。
“你們都進不去。丐幫弟子肩寬，程姑娘要留在外面看毒氣，龍姑娘要穩他心脈，我娘要控全局。”
她的目光最後落到楊過身上。
“我最合適。”
楊過冷笑。
“合適得很。拿自己當探路石，郭大小姐業務也挺全。”
郭芙被他刺得眼眶一熱，立刻反刺回去。
“你能拿自己當誘餌，我就不能拿自己探路？”
楊過指尖扣進擔架木頭里。
“我躺在這兒動不了，你也跟著學廢？”
“我學你什麼？”
郭芙往前一步，紅裙被地面的毒霧裹住，裙角濕了一片。
“學你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學你疼得快死了還貧？學你把藥讓給一只雕，自己硬撐著裝沒事？”
楊過的臉色更白。
小龍女掌心一沉，內力強行壓住他翻涌的血氣。
“過兒。”
楊過沒回頭，只盯著郭芙。
“你欠的是一條胳膊。”
他聲音低得厲害。
“不是一條命。”
郭芙的眼眶終于紅了。
她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袖，看著那截袖管被毒風吹得輕輕晃動，胸口像被什麼絞住。
“可我現在想救你。”
她咬了一下唇，聲音發顫，卻沒躲。
“不是因為欠你。”
石室里只剩毒氣貼地流動的細聲。
郭芙吸了口氣。
“是因為我想。”
楊過眼底那層冷意像被人重重敲裂。
小龍女垂下眼。
她指尖還按在楊過背後，能清楚感到他心脈亂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只從自己白綾上又撕下一段。
綾布裂開的輕響在石室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郭芙身前，把那截白綾遞過去。
郭芙怔了一下。
小龍女看著她。
“纏腰。”
郭芙接住白綾，手指有些僵。
“你不攔我？”
“攔不住。”
小龍女語氣很平。
“你若中機關，我拉你回來。”
郭芙嘴唇動了動，半晌只低低說了句︰“多謝。”
楊過忽然開口。
“芙兒。”
兩個字不重，卻讓郭芙整個人都頓了一下。
她背對著他，肩膀繃得很緊。
他從來很會拿稱呼扎人。叫她郭大小姐時像諷刺，叫郭芙時像算賬。
可這一聲芙兒落下來，輕得像從喉間擦過，帶著他自己都壓不住的疼。
楊過說︰“回來。”
郭芙手指纏白綾的動作亂了一瞬。
她沒回頭。
片刻後，她笑了，笑得又倔又虛張聲勢。
“現在叫好听的也晚了。”
她把白綾在腰間打死結，抽劍在手。
“等我回來你再叫。”
楊過閉了閉眼。
郭芙俯身鑽入窄道。
入口比眾人想得更窄。她肩膀擦著兩側石壁進去，紅袖很快被灰粉蹭髒。里面漆黑一片，只能看見劍鞘前端一點火光反照。
小龍女握著白綾另一端，手腕微垂，綾布繃成一條細線。
程英趴在入口旁，把濕布遞進去。
“屏息三下，再慢慢換氣。”
“倒刺在右側一尺，別用手撥。”
郭芙的聲音從窄道里悶悶傳出。
“知道。”
楊過听著她的聲音，右手始終扣著擔架邊緣。
黃蓉站在入口旁，目光一刻不離那條白綾。她看似鎮定，袖中手指卻攥緊了竹杖。
窄道里傳來劍鞘輕敲石面的聲音。
一下。
兩下。
郭芙用劍鞘把第一排倒刺撥開。倒刺細如魚骨，藏在石縫里，刮過劍鞘時發出細密的響。
“左前方有粉。”
程英立刻道︰“不要踫。劍鞘橫掃，別揚起來。”
郭芙屏住呼吸，依言把劍鞘貼地橫推。灰白毒粉被壓開一條窄窄痕跡，卻仍有些沾上她袖口。
外面楊過看不見，只能听見布料擦石聲越來越慢。
“郭芙。”
窄道里立刻傳來她的聲音。
“沒死。”
楊過牙關一緊。
“你最好一直這麼有禮貌。”
“你少煩我。”
她聲音發悶，卻還帶著硬撐的凶。
“我在救你的命，態度就這樣。”
完顏萍蹲在銀葉圖旁，將火把壓低些，好讓一點光透入窄道。
她看著郭芙那截消失在黑暗里的紅袖，眸色復雜。
“郭姑娘平日看著驕縱，真到這種時候，倒很敢。”
黃蓉沒有回頭。
“她從小就敢，只是以前不知道怕什麼。”
楊過低聲道︰“現在知道了？”
黃蓉看了他一眼。
楊過沒有再說，臉色卻白得厲害。
窄道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機簧彈響。
。
小龍女手中白綾猛地一緊。
“郭芙！”
郭芙在里面悶哼一聲。
一枚倒鉤從側壁彈出，直刺她左肩。她身子硬生生往下一壓，肩頭避過，傷臂卻擦上另一側石壁上浮著的毒粉。
灼痛順著舊傷臂炸開。
她咬住牙，眼前黑了一瞬，手里的劍鞘差點脫手。
外面楊過听見那聲悶哼，猛地撐起身。
擔架一歪。
小龍女反手按住他肩頭，聲音第一次冷得帶了急。
“別動。”
“她踫到毒了。”
楊過肩背繃起，額角青筋都顯出來。
小龍女掌心壓下去，不讓他起來。
“你現在摔下去，她更出不來。”
窄道里郭芙听見外面的動靜，幾乎是從牙縫里罵出來。
“楊過，你敢摔下來，我白爬了！”
楊過停住。
郭芙喘息很亂，卻硬撐著繼續往前。
“你給我躺好。”
她用劍鞘抵住石壁，慢慢把身體往前挪。毒粉擦過傷臂，麻痛一陣陣往上竄，她的指尖已經開始發僵。
程英的聲音壓得很穩。
“郭姑娘，听我數。”
“一。”
“屏住。”
“二。”
“往左半寸。”
“三。”
“換氣。”
郭芙照做，濕布下的呼吸輕到幾乎听不見。
小龍女手中的白綾微微顫動。她閉了閉眼，靠綾布感知郭芙每一點動作。只要那條線忽然松掉，或者繃得太死，她就會立刻往回拉。
窄道盡頭，郭芙的劍鞘終于觸到一塊凸起。
那塊石扣藏在鐵鏈盡頭下方，半圓形，上面有被雕爪磨過的舊痕。
她想起楊過先前盯著碎石刻痕時說的方向。
半圈。
只能半圈。
她把劍鞘卡住石扣，右手用力一轉。
石扣紋絲不動。
郭芙額角汗水滾下來，滴在濕布上。她傷臂疼得像被火燒，偏偏此刻不得不用肩膀抵住石壁借力。
外面毒氣又濃了一層。
黑雕低鳴，巨翼發顫，羽根處黑血滲下。
黃蓉喊道︰“芙兒，若轉不動就退！”
郭芙咬牙。
“再等。”
她將劍鞘換了角度，整個人幾乎貼在地上，右手握住劍柄，手背青筋暴起。
楊過忽然開口，聲音低而清晰。
“郭芙。”
她動作一頓。
“別硬擰。”
他喘了一下，繼續道︰“石扣上有雕爪痕，順爪痕方向推，再轉。”
郭芙低頭看去，火光太弱，只能摸到幾道凹痕。
她閉上眼，用指腹沿著凹痕摸過。
一道向下。
兩道向左。
最深那道彎向半圈的位置。
“你煩歸煩，眼楮倒好用。”
她輕聲罵了一句，手上卻照著他的說法，先把石扣往內一推，再轉半圈。
轟隆。
石室背後傳來低沉滑動聲。
一縷真正的冷風從地底灌上來，吹得火把猛地一立。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開了！”
魯有腳低喝。
郭芙卻沒有立刻出來。
她盯著石扣旁邊卡住的一枚銀色碎片。那東西像葉片缺角，嵌在機關縫里，被她轉動時震松了半邊。
她伸手去摳。
毒粉又擦過袖口，她疼得眼前發白。
小龍女察覺白綾那端停得太久，立刻收緊。
“回來。”
郭芙把碎片摳出，攥進掌心。
“拉！”
白綾驟然繃緊。
小龍女腳下不動，手腕卻猛地回收。黃蓉和魯有腳同時幫忙，白綾帶著郭芙從窄道里一點點拖出。
紅裙先露出來，接著是滿是石灰的肩背。
郭芙被拖出入口時，臉色慘白，唇上幾乎沒有血色。她右手卻攥得很緊，掌心被銀片割出一道血痕。
程英立刻扶住她，去解臂上白綾檢查毒色。
“入得不深。”
她聲音稍緩。
“可這幾日傷臂不能再用力。”
郭芙像沒听見，掙開半寸，搖搖晃晃走到楊過擔架前。
楊過看著她，臉色比她還難看。
郭芙把掌心那枚斷銀葉缺角拍到他懷里。
銀片上沾著她的血，正好露出半個被磨殘的“谷”向。
她低頭看著楊過，虛弱得快站不穩，嘴卻仍硬。
“叫啊，剛才不是叫得挺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