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短哨從丐幫弟子喉嚨里擠出來時，黑雕頸下鐵環猛地震了一下。
石室里剛壓下去的腥甜味又被掀起，黑雕巨翼半展，鐵鏈拖過碎石，發出刺耳的刮響。
郭芙本能往楊過擔架前一擋，右手摸向劍柄，又在握住的一瞬僵住。
她不敢拔。
劍光一起，黑雕眼里的紅便會被徹底點燃。
“退開。”
黃蓉竹杖橫在身前，目光卻落在那名受傷弟子頸側。弟子捂著喉嚨跪倒，血從指縫里涌出，嘴唇青白，胸口一抽一抽。
他眼楮里全是求救。
可每一次喘息，喉間都會擠出極短的一聲哨。
篤。
楊過右手敲了一下擔架木桿。
魯有腳立刻反應，帶著兩名弟子敲擊石壁。三短一緩的節奏壓過去，黑雕眼中紅光被撞得一滯，卻沒有退，巨喙仍舊緩緩轉向郭芙。
程英已經蹲到那弟子身邊。
她沒有踫傷口，先用一根銀針壓住頸側皮肉。針尖剛落，那弟子的喉嚨里又發出一聲急促短哨，黑雕猛地低鳴，石面灰塵被震得簌簌落下。
程英臉色變了。
“別拔。”
魯有腳伸手剛要探向弟子脖頸，被她一把按住腕骨。
“骨針入了喉脈。”程英指尖沿著血線往上一寸，眼神極穩，“針身極細，貼著氣息震。硬拔，他當場就沒命。”
魯有腳額角青筋暴起。
“那就讓他這麼吹？”
那弟子听見，眼淚一下從眼角滾出來。他張著嘴，卻只能吐出血沫和哨音。
黃蓉握緊竹杖，臉色冷得發青。
“他們不用外哨了。”
楊過靠在擔架上，唇邊的血色尚未擦淨，聲音卻清醒得近乎刻薄。
“外頭哨手被我們防住，他們就把哨子塞進自己人嗓子里。”
他抬眼看向黑雕。
“我們要麼殺同伴止哨，要麼看雕兄發瘋。算盤打得挺響，擱現代都能進黑心公司當項目經理。”
黃蓉听不懂後半句，卻听懂了前半句。
她慢慢吐出一口氣。
“這是要我們自己選一個死人。”
郭芙喉嚨一緊。
黑雕又往前踏了一步。
它巨爪落地，石板裂出細紋。那雙泛紅的眼楮越過眾人，死死扣住郭芙肩頭的白綾和血味。郭芙握劍的手指一寸寸松開，後退半步，腳跟抵到楊過擔架側方。
她沒有躲到後面。
小龍女白綾無聲掠出，繞住黑雕前方一截斷鏈。她另一只手仍貼在楊過背心，內力細而不斷地渡入。
“我可暫封他喉脈。”
她看向程英。
“能拖多久？”
程英略一沉吟。
“若龍姑娘內力封得住，半盞茶內哨音可斷。我能趁機逆針固定骨哨，再讓黃幫主封穴。”
黃蓉立刻看向小龍女按在楊過背後的手。
小龍女也看了一眼楊過的臉色。
楊過額角冷汗沿著鬢邊滑下，斷臂處繃帶又洇出暗紅。他此刻全靠小龍女壓住心脈毒性，小龍女一旦離手，毒氣必然反撲。
郭芙先開口。
“龍姑娘護他。”
她把劍往地上一插，劍身在石縫里輕輕一顫。
“我去引雕。”
楊過眼底那點吊兒郎當的笑意一下沒了。
“郭芙。”
郭芙沒有回頭。
黑雕的巨喙已經偏向她，喉中低鳴越來越重。她抬起右臂，擋在擔架前，肩傷牽動，白綾下滲出一小點紅。
“它沖我來，我比誰都合適。”
“你敢把送死說得這麼順口。”
楊過聲音冷下去，像刀刃貼著冰水磨過。
“我現在就把斷臂賬翻十倍。”
石室里一靜。
郭芙肩膀微微一顫。
她被楊過罵過太多次，陰陽怪氣的，帶笑的，氣人的，故意戳她肺管子的。可這一句沒有笑，一點都沒有。
她眼眶迅速紅了，嘴卻還硬。
“你不是說我是牌嗎？”
她轉頭看他，眼尾紅得厲害。
“牌總得打出去。”
楊過盯著她。
黑雕喉間短鳴又起，那受傷弟子痛得整個人蜷縮。魯有腳眼楮都急紅了，黃蓉竹杖微抬又壓下，程英銀針停在半空，所有人的呼吸都被這幾句話壓住。
楊過低聲說︰“你是人，不是牌。”
郭芙怔住。
她像被這句話釘在原地，明明臉上還有灰，肩上還有血，卻忽然顯出幾分從未有過的柔軟來。
小龍女垂眸看了楊過一眼。
她掌心內力沒有斷，指尖卻微不可察地緊了緊。
完顏萍在這時撐傘走近。
紫傘半遮著火光，她蹲下，將那枚染過血的銀葉缺角放在掌心，又看向郭芙肩頭滲出的血。
“舊囚路上方有風。”
她用傘骨輕輕點了點銀葉邊緣。
“鷹巢石台若在外側，哨手必借風傳音。黑雕能追味，若讓它追一份假郭芙氣味出去，反倒能找到他們藏身處。”
黃蓉目光一動。
“假餌？”
完顏萍點頭。
“銀葉缺角沾過她的血，又與鷹扣同源。再以藥布包住，血味能留一段路。”
魯有腳看向受傷弟子，急得聲音發啞。
“那他怎麼辦？”
程英已經重新按住弟子頸側。
“黃幫主封穴，我固定骨針。只要哨音被黑雕追餌引走，弟子還有救。”
“黑雕若不走呢？”
郭芙問。
她問得很輕，卻比誰都知道後果。
完顏萍看向楊過。
“要看餌夠不夠真。”
石室里火把遠遠搖著，黑雕的影子在石壁上壓得極大。
楊過沒有立刻答。
他看著郭芙肩頭，又看那名丐幫弟子喉間不斷抽動的血線，右手慢慢扣緊擔架邊緣。小龍女貼在他背心的掌心感到他心脈一陣亂跳，立刻加重內息。
“過兒。”
“我知道。”
楊過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里那點情緒已經被壓回去。
“伯母，救人。”
黃蓉握住竹杖。
“說法。”
“郭芙血味作假餌。”
楊過看向小龍女。
“姑姑白綾控距，別讓雕兄真撲到人。完顏姑娘帶餌走舊路，別離郭芙太遠，太遠它不信。”
完顏萍輕輕一笑。
“楊少俠這安排，倒挺會讓姑娘干危險活。”
楊過扯了下嘴角。
“我現在殘障人士，精神支持也是支持。”
郭芙瞪他。
“你少貧。”
“行，那換句嚴肅的。”
楊過看向她，聲音壓低。
“你不許離開白綾半步。”
郭芙紅著眼沒說話。
小龍女白綾一抖，先纏上郭芙腰側，動作冷靜得像早已量好她會沖出去的距離。
“她若亂動，我拖回來。”
郭芙看向小龍女，唇動了動。
“我不會亂動。”
小龍女目光落在她肩傷上。
“你上次也這麼說。”
郭芙臉一熱，偏偏反駁不出來。
程英已讓魯有腳扶穩受傷弟子。弟子喉間又擠出短哨，黑雕猛然低頭，巨喙朝郭芙方向壓來。郭芙咬牙站穩，手卻沒再摸劍。
黃蓉竹杖點在弟子肩井、天突兩處，又將內力壓入頸側。程英銀針一枚接一枚落下，針尾隨著哨音輕顫，像被看不見的手撥動。
“快。”
程英額角滲汗。
“它氣息越亂，骨針越深。”
完顏萍把銀葉缺角托起，藥布鋪開。
郭芙抬手。
她看著自己指尖，忽然想起自己曾用這只手握劍，砍斷楊過一臂。如今這只手要割血，去引一只被人刻了殺她名字的雕。
楊過看見她停頓，眉眼一沉。
“怕疼就說。”
郭芙抬眼瞪他。
“誰怕？”
“怕也正常，大小姐的人設不是鐵打的。”
“你才人設。”
她抽過程英遞來的小刀，刀鋒貼上指尖。
小龍女白綾微微一緊。
黃蓉沒有阻止，眼底卻痛得發暗。
郭芙割下去時，指尖血立刻涌出，鮮紅一滴懸在指腹。她伸手到銀葉缺角上方。
血落下。
啪。
小小一聲，砸在銀葉殘角上，紅色沿著缺口邊緣緩緩鋪開。
楊過臉色沉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