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站岗的士兵最先看见那支队伍。
灰压压一片人影从冰面上挪过来，像一群被霜打蔫的海鸟，拖拖拉拉延伸出老长。
三天前还喊着要踏平基地的海贼，此刻个个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眼眶深陷进去，衣服皱巴巴裹着瘦了一圈的身子，走在路上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敢抬头。
个个埋着脑袋往前挪，偶尔有人咳一声，立刻捂住嘴缩起肩膀，生怕引来路边海军的注意。
第十八支部的士兵端着枪站在道路两侧，神情复杂地看着这支俘虏队伍。
有人指尖搭在扳机上，半天没挪开。
三天前这些人还张牙舞爪，炮弹炸得围墙碎石乱飞。
现在倒好，连抬头对视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反正挺解气。
队伍最前头走着克里克。
身上的重甲还在，原本锃亮的铠甲表面沾满灰尘和冰屑，灰扑扑的没了半分光泽。
左肩甲歪了半截，他也没心思扶正。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陷在泥潭里拔不出来。
曾经昂首挺胸的东海霸主，此刻垂着脑袋，连视线都不敢往前面的办公楼飘。
身后跟着几个干部模样的海贼，也都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有人扶着腰慢慢挪，有人冻得不停搓手，谁都没了往日的嚣张。
队伍穿过基地大门，走过操场，最终停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
空地上摆着一张旧木桌和一把藤椅。
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一个白瓷杯，杯口冒着袅袅热气。
桌角堆着半碟炒南瓜子，壳儿撒了小半圈。
林寒脚边卧着只三花猫，正蜷成一团打哈欠。
林寒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
悠闲地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抿了一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海军制服，头发也梳得整齐，看着精神了不少。
可那双眼睛依旧半睁半闭，带着股没睡够的慵懒劲儿。
克里克走到桌前停下脚步。
沉默了几秒，他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
克里克，参见少将大人。
语气里藏着疲惫，压着不甘，更多的却是认命。
林寒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在他歪掉的肩甲上停了两秒。
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喝茶。
克里克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
少将大人，我们知道错了。求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我们吧。
他说完这话，身后的海贼们也跟着埋低了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林寒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放了你们。他歪着头看向克里克，可以啊。
克里克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光亮。
真的。
当然是真的。林寒摊了摊手，我又不是什么杀人魔王，你们都投降了，我还能把你们都宰了不成。
克里克大喜过望，连连点头，攥紧的拳头骤然松开，指节还泛着白。
多谢少将大人，多谢少将大人。我们这就走，保证以后再也不敢来骚扰您的地盘了。
他转身就要招呼手下离开。
等等。
林寒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我话还没说完呢。
克里克的脚步瞬间僵住。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喜色还没完全褪干净，眼底已经浮起不安。
少将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林寒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开口。
我说放了你们，没说现在就放。你们闹了这么大的事，五千个人开着五十艘船来打我，炮弹炸了我好几堵墙，我的士兵也受伤了好几个 —— 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克里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张地盯着林寒，手心开始冒冷汗。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关口。
要是对方提的条件太苛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拒绝的资本。
林寒想了想，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刚拿定主意。
这样吧，我这基地呢，正好缺人干活。你们，给我当三个月苦力。
苦力。克里克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对，苦力。
林寒掰着手指数。
修房子，建训练场，开垦荒地，修路，搬运物资 —— 总之基地里有什么活，你们就干什么活。干得好，三个月期满，我就放你们走。干得不好……
他顿了顿，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那就继续干，直到干好为止。
克里克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他来之前做了无数最坏的打算。
关进大牢，送去司法岛审判，运气不好直接就地处决。
甚至在路上偷偷琢磨过，要不要拼死反抗一次，至少死得体面些。
结果…… 就这。
就是当苦力。
怎么。林寒挑了挑眉，不愿意。觉得太委屈你了。那要不我把你送到推进城去。听说那里的伙食还不错，就是环境差了点，单人间，带镣铐的那种。
不不不不不。
克里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铠甲片跟着哗哗响。
愿意，我们愿意，非常愿意。
他生怕林寒反悔，赶紧转身对着身后的海贼吼。
都听见没有，少将大人仁慈，给我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从今天开始，所有人老老实实干活。谁敢偷奸耍滑，别怪我不客气。
海贼们面面相觑，跟着纷纷点头附和。
是是是，一定好好干。
谢谢少将大人不杀之恩。
我们一定好好改造。
林寒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就这么定了。古伊娜，你来负责安排他们干活。先从修补围墙开始吧，被炮弹炸出来的那几个窟窿我看着碍眼。
是，师父。
古伊娜站在一旁，手里攥着本登记册，册边翻得卷了毛边。
她认认真真应了一声。
看着那些曾经凶神恶煞的海贼，此刻一个个乖得像刚入学的孩子，排着队等分配任务。
她心里生出种说不清的奇妙感觉。
五千个海贼当苦力。
这个基地，恐怕很快就要大变样了。
克里克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悠闲喝茶的年轻少将。
视线落在桌角那碟瓜子上，半天没挪开。
他想不明白。
这个人明明有碾压一切的实力，为什么不直接把他们都杀掉。
为什么要留着他们干活。
难道就不怕他们趁机造反。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造反。
开什么玩笑。
那个人一挥手就能冰封整片海。
真要是敢造反，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老实实干活吧。
至少，活着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