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薄霧裹著可可西亞村，陽光從霧層里漏下來，稀稀拉拉鋪在屋頂上。
昨夜鬧了一整夜，空氣里還飄著烤肉的油香和果子酒的淡味。廣場上的篝火早滅了，只剩一堆灰白的炭灰，風一吹就揚起細屑。
地上撒著踩扁的果核，還有半塊小孩掉的麥餅，幾只海鷗落在長桌上，低頭啄著面包渣，听見動靜就撲稜稜飛起來。
村口碼頭邊，兩艘海軍巡邏艦早靜靜泊在那兒。
林寒懶洋洋靠在首艦的舷邊欄桿上，手里捧著杯熱茶，慢悠悠抿著。晨風吹得他披在肩頭的海軍披風邊角晃蕩，吹散了點清早的涼意。
古伊娜立在他身側，手臂的傷口重新包扎過，換了身干淨的素色便服，臉上沒了昨日苦戰的倦色，看著清爽了不少。
村民們三三兩兩聚在碼頭岸邊上，都是來送人的。有人拎著布包，有人抱著筐橘子，擠在護欄邊往前探。
村長攥著林寒的手腕，手都有點抖，語氣懇切。
少將大人，真不多留兩天？村子是簡陋了點，吃住總能安排的。讓我們好好謝謝您和姑娘。
林寒笑著搖了搖頭。
不了，基地還有事要處理。以後有空，我帶徒弟再過來。
那可一定來啊。村長忙不迭點頭，您和古伊娜小姐，永遠是我們村最尊貴的客人。
人群里擠出來一道橘色身影，跑得有點急，辮子都散了點。
娜美跑到舷梯跟前，掌心托著個小小的東西，指尖攥得有點緊，耳尖發紅，慢慢遞了過去。
古伊娜低頭看，是個手工編的掛件。彩繩編得整整齊齊，底下墜著顆磨得發亮的藍貝殼，貝殼面上用細筆畫了完整的可可西亞村近海海圖，暗礁、淺灘、洋流，標得清清楚楚。
針腳和筆畫都細，一看就是熬了夜做的。
昨晚連夜畫的，編得不好。娜美撓了撓頭，耳尖更紅了，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就是點心意。謝謝你，救了我，也救了村子。
古伊娜指尖踫了踫冰涼光滑的貝殼，眼楮彎了彎。
我很喜歡，謝謝你。
她半點沒敷衍，抬手就把掛件系在了和道一文字的刀柄上。
藍貝殼垂在刀穗旁邊，風一吹就輕輕晃，冷硬的刀身添了點軟乎乎的煙火氣，看著格外順眼。
娜美看著晃來晃去的貝殼，臉上的拘謹全散了，笑得眼楮都眯成了月牙。
我要走了。古伊娜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很穩。
以後遇上難事，就去第十八支部找我。我不在的話，找基地副官說一聲就行。
娜美用力點頭，眼楮亮閃閃的，把這句話牢牢記在了心里。
古伊娜轉身踏上舷梯，林寒也跟村民們揮了揮手，步子輕巧邁上艦橋，抬手示意舵手啟航。
艦身輕輕晃了晃，螺旋槳攪起細碎的白浪，緩緩駛離碼頭。
古伊娜扶著艦舷欄桿回頭望，碼頭邊的人還佇立在原地，不停揮著手。娜美站在人群最前方，胳膊舉得高高的，橘色長發在晨風中肆意翻飛，像一小團暖乎乎的光。
她也抬手用力揮了揮，才收回目光，背靠冰涼的金屬艦壁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心頭輕盈又安穩。
舍不得？
身側傳來林寒慵懶的問話，帶著淡淡的笑意。
有一點。古伊娜輕聲應，指尖不自覺摩挲著刀柄上的貝殼。
娜美很勇敢，也聰明，骨子里有股韌勁。我覺得我們能成為很好的朋友。
本來就可以。林寒偏頭沖舵手抬了抬下巴，示意船速放慢些，以後有空，隨時可以繞回來看她。
嗯。
古伊娜低頭看著貝殼，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心里脹鼓鼓的，很踏實。
不是打贏強敵的亢奮，也不是收到禮物的開心。是一種從沒體驗過的滿足感 —— 靠自己的劍，自己的判斷，自己的力氣，護住了別人。
這種滋味，比單純贏一場比試，要沉得多，也暖得多。
她沉默了會兒，抬頭望向前方憑欄而立的背影，聲音有點小心翼翼。
師父，我今天的表現，還算合格嗎。
何止合格。林寒沒回頭，贊許的語氣听得清清楚楚。
古伊娜臉頰有點發熱，小聲說。
可我差點輸了。要是阿龍沒急著冒進，沒露出破綻，我未必能贏。
輸從來不是什麼壞事。
林寒的聲音慢悠悠飄過來，很穩。
輸了就復盤，就精進，再來就是了。真正難得的，是敢直面強敵的膽子。很多人見了那陣勢，先就怕了，不戰自潰。你不光敢打，還能沉住氣等機會，絕地翻盤，這就比絕大多數人強。
他頓了頓，接著說。
最後那記冰月斬，時機，發力，招式餃接，都到位了。懂得審時度勢，借力破局，不是光靠蠻力硬拼。你這不光是在練劍，是在動腦子悟劍，很不錯，沒白教你。
簡簡單單幾句夸獎，落在古伊娜心里，暖融融的，把最後那點忐忑全沖沒了。
師父一向嚴，平時大多是挑她的毛病，很少這麼直白地夸。能得到這句話，比什麼都管用。
她攥緊手心，脊背挺得更直，語氣很鄭重。
師父，我會一直好好練。總有一天，我要站上劍道的頂峰，成為最強的劍士。
林寒听見這話，終于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晨光落在少女眼楮里，亮得很，干淨，又帶著股不服輸的韌勁。
他笑了笑，轉回頭望向前方的海面，聲音懶懶的，卻帶著實打實的期許。
好。我等著那一天。
軍艦沿著綿長海岸線緩緩前行，咸潤的海風撲面而來，裹挾著海鳥的鳴叫聲。舷邊浪花翻涌，濺起細碎的白沫，遠處海面掠過幾只白鷗，迎著晨光舒展翅膀。
兩日光陰轉瞬即逝，破曉朝陽鋪滿整片海面，粼粼波光晃得人眼亮。
遠遠的，第十八支部的軍港與了望塔輪廓漸漸清晰，愈發醒目。
軍艦緩緩駛入港內，基地的晨練口號順著風隱約飄來，鏗鏘有力。牆邊開墾的菜園綠意盎然，滿目生機。嶄新的劍術館靜靜佇立在訓練場旁，靜待它的主人歸來。
風波落定，日子照常往前過。
路還長，慢慢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