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上那层薄冰正在缓慢崩解。
每一次心跳，血水就从冰膜的裂缝里重新渗出，沿着苍白的指尖滴落在碎石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古伊娜拄着和道一文字，单膝跪地，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失血带来的眩晕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上来，让她几乎握不住刀柄。
雷萨站在巨石上，双手缓缓抬起，周身的风场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速旋转。
无数道风刃在他头顶汇聚，压缩，逐渐形成一道足有三四米宽的巨型风刃。
裂风大斩。
这道风刃的厚度和密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攻击，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切割出了肉眼可见的真空带。
结束了，小丫头。
雷萨的声音里带着残忍的满足感。
你的寒气撑不住了吧？乖乖让开，我可以考虑不杀那些村民。
古伊娜没有抬头。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脑海中，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了一张脸。
林寒那张永远懒洋洋的脸。
以及他说过的话。
寒火之威，散则弱，聚则强。不必求其广，但求其锋。
这句话，师父说过不止一次。
每次她练习千重霜斩、练习大范围冰封的时候，他都会提醒她。
但她一直没能真正理解。
因为她的寒气来源是骨灵冷火，本身就带着一种扩散的本能，她习惯了用大量的寒气去覆盖战场、封锁走位。
这也确实在之前的战斗中屡试不爽。
但此刻，面对风刃果实那无孔不入的切割和狂风那肆无忌惮的吹散，她的扩散被打回了原形。
散则弱。
师父早就知道。
她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
她看着自己手中那把被苍白色寒气包裹的和道一文字。
寒气正在从刀身上不断逸散，被周围的风场一卷，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就像是把水倒进漏水的桶里，永远存不住。
她想起了师父使用骨灵冷火时的样子。
那股苍白色的火焰，从来不会肆意张扬地燃烧。
它总是凝而不发，内敛藏拙，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表面平静，内里却能冻结一切。
不必求其广，但求其锋。
古伊娜深吸一口气。
她不再试图将寒气向外扩散，不再试图用冰霜覆盖地面、冻结空气。
她做了一件她从未在做战时尝试过的事。
她将所有残存的寒火剑气，全部收回，全部压缩，全部灌入刀身之中。
和道一文字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
原本包裹在刀身外层的苍白色寒气，像退潮般向内收缩，越来越薄，越来越凝实。
刀身本身的色泽开始变化。
从暗沉的钢铁色，逐渐变成一种半透明的、如同千年玄冰般的莹白色。
寒气不再外溢一丝一毫。
但周围的空气温度，却在以刀身为中心，骤然暴跌。
脚下的碎石缝隙中，露水瞬间凝结成冰针。
空气中的水分化作细小的冰晶，在古伊娜周身缓缓飘落。
她缓缓站了起来。
左臂依旧在流血，但她的右手握刀的姿势，比任何时候都要稳。
雷萨注意到了这边的变化。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个浑身浴血却突然站起来的女人，以及她手中那把变得晶莹剔透的长刀。
他的见闻色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在急剧内敛、浓缩。
就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外壳越紧，威力越大。
垂死挣扎。
雷萨冷笑一声，但心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轻蔑。
他不再等待，双手猛地向下一压。
裂风大斩。
三四米宽的巨型风刃裹挟着撕裂一切的呼啸声，从天而降，直奔古伊娜而来。
沿途的地面被风压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和尘土被卷上半空。
古伊娜抬起头，看着那道遮天蔽日的风刃朝自己碾压过来。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右脚向前踏出一步，地面在脚下碎裂，冰层蔓延。
她双手握刀，将全身的力气、残存的寒气、以及那股从绝境中硬生生挤出来的意志，全部灌注于这一击之中。
和道一文字从右向左，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
冰魄 —— 寒锋斩。
没有漫天的冰霜，没有大范围的剑气网。
只有一道细线。
一道凝实到极致、细如发丝、却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的白色细线，从刀刃上射出。
它不宽，不厚，甚至看起来有些纤弱。
但它所过之处，空气被冻结，光线被扭曲，连风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这道细线与那道三四米宽的巨型风刃，在半空中正面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能量对冲的轰鸣。
那道巨型风刃，在接触到白色细线的瞬间。
就像是一块黄油撞上了一把烧红的钢丝。
被直接穿透了。
细线从风刃的正中心穿过，一路向前，势如破竹。
风刃的切割力在这道凝缩到极致的寒锋面前，完全失效。
因为它太细了，细到风刃找不到可以切割的面，只能被它从内部贯穿。
而更可怕的是，细线穿过风刃之后，并没有消散。
它顺着风的轨迹，反向蔓延。
什。
雷萨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那道细线已经穿透了风刃，直接命中了他半边身躯。
下一秒，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被命中的右肩开始，如同病毒般顺着他的经脉疯狂蔓延。
那不是普通的冻结，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仿佛连血液、肌肉、甚至神经反射都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的麻痹。
啊。
雷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的右半身瞬间变成了冰雕。
不是那种光滑的冰层覆盖，而是从皮肤到骨骼，全部被冻结成了半透明的晶体状态。
他整个人从半空中直直坠落，砰的一声砸在碎石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躺在地上，右半身完全无法动弹，左半边身体还在剧烈颤抖。
他瞪着眼睛，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古伊娜，眼中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你……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雷萨的声音发颤，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我的风…… 我的风刃……
古伊娜站在他面前，和道一文字的刀尖抵在他的咽喉处。
莹白色的刀身正在缓缓褪去光泽，重新变回普通的钢铁色，但那股令人胆寒的锋芒，却仿佛已经烙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记忆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收回了刀。
周围的废墟中，那些被困的平民已经陆续被水兵们救了出来。
那个小女孩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怯生生地从母亲肩头探出头，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姐姐。
古伊娜转过头，看向村落外的方向。
她的左臂还在流血，视线又开始模糊，但她知道。
赢了。
不是靠蛮力，不是靠属性压制，而是靠在绝境中，真正理解了师父教给她的东西。
散则弱，聚则强。不必求其广，但求其锋。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和道一文字，刀身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刚才那一击的消耗太大了，大到她现在连站着都需要咬牙坚持。
但她的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