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里的煤油灯静静燃烧着，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可是…… 他们是海贼啊。
古伊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困惑依旧明显。
他们会伤害老百姓的。你救了他们，万一他们伤好了反过来祸害村子怎么办？
温蒂低下了头。
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辩解。
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无意识地攥着围裙的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灯光打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夜风吹散。
但是……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越过古伊娜，看向诊所墙壁上那些晒干的草药。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透过那些药草，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带着血色的日子。
我爹娘…… 就是被海贼害死的。
这句话说出来，诊所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古伊娜的瞳孔骤然收缩，按在刀柄上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温蒂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就像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但这种平静，反而比哭泣更让人心里发堵。
我爹娘，都是医生。
她缓缓说道，目光依然落在那些草药上。
和我一样，在这个诊所里给人看病。
以前有海贼受伤了，被同伴扔在路边，爹娘也会把他们捡回来治。
他们说，既然穿了这身衣服，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
她停顿了一下，喉结轻轻动了动。
后来…… 有一伙海贼，大概是路过这里，其中几个人受了伤。爹娘把他们救好了。可是那伙人养好伤之后…… 恩将仇报。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他们杀了爹娘，抢了诊所里值钱的东西，连药材都没放过。我躲在后面的地窖里，才没被发现。
诊所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声。
温蒂转过头，看向古伊娜。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
也许早就流干了。
只有一种超越了她这个年纪的澄澈和坚定。
我爹娘临死前…… 没有恨那些海贼。他们被砍倒的时候，还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山岳。
当医生的，不能见死不救。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救。
这是他们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古伊娜彻底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问题 —— 你为什么要救海贼 —— 是多么的残忍。
这个女孩不是不知道海贼的恶。
恰恰相反，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海贼能恶到什么程度。
她亲眼看着养育自己、教导自己的父母，因为救了海贼而被海贼杀死。
但她还是选择了遵从父母的遗愿。
不是因为天真，不是因为愚蠢。
而是因为 —— 在经历过最深最黑的黑夜之后，她依然选择相信那一点点微弱的光。
古伊娜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耕四郎，想起了他教自己剑道时说的话。
剑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炫耀的。
她和温蒂，走的是不同的路，但底色是一样的。
她低下头，第一次在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女面前，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
林寒也沉默了。
他靠在药柜旁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温蒂的脸上。
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同情，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于肃然起敬的东西。
他见过太多人。
有的人嘴上说着正义，背地里却干着龌龊的勾当。
有的人打着善良的旗号，实际上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还有的人，在经历过一次背叛之后，就封闭了自己的心，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但眼前这个女孩，被海贼夺走了至亲，被世界伤得遍体鳞伤，却依然选择用那双被血浸透过的小手，去接住每一个即将坠落的生命。
包括海贼。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需要多强的内心？
林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最大的愿望就是安安稳稳地活着，别卷入那些乱七八糟的纷争。
他自嘲为佛系、怕死。
但和这个女孩比起来，他的那点怕死，简直不值一提。
这个姑娘…… 是真的值得敬佩。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古伊娜都以为师父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林寒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他一贯的那种慵懒腔调，但每个字都清晰、沉稳，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你爹娘……
他看着温蒂，缓缓说道。
是好人。
温蒂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扬起。
那不是一个灿烂的笑容，也不是一个苦涩的笑容。
而是一个很淡、很轻、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像是阴霾了很久的天空，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一缕阳光。
嗯。
她点了点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林寒看着这个笑容，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见过太多善良的人被这个世界碾碎。
温蒂的父母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她继续留在这个偏僻的边境诊所里，下一次再有海贼来袭，下一次再遇到无法处理的重伤员，她还能活下来吗？
善良如果没有力量保护，就是一块放在狼群面前的肥肉。
而他。
恰好，有一点力量。
温蒂。
林寒站直了身体，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娇小的少女。
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基地吗。
温蒂抬起头，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你的医术很好，比很多在海军医院待了十几年的军医都好。但一个人守着这个诊所，能救的人有限。
而且 ——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三个昏迷的海贼。
你救了他们，但他们醒了之后，你拿什么保证他们不伤害你？靠你的医德吗？
温蒂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跟我走。
林寒的语气不容置疑。
去第 18 支部。那里有更好的设备，更多的药材，你能学到更多东西，也能救更多人。而且 ——
他顿了顿，指尖再次泛起一丝极淡的苍白色寒气，这次比刚才稍微明显了一些，在煤油灯下隐约可见。
在那里，没有人能伤害你。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
但温蒂却从里面听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个男人，这个穿着海军少将制服、看起来懒洋洋的男人，他有这个能力兑现这个承诺。
她看着林寒，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古伊娜。
古伊娜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困惑，只有一种温暖的认同。
温蒂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这里暂时离不开我，等结束了我就去，为了更好的救助他人。
诊所外的夜风呜咽着吹过，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